夏乾赶紧让路。孙洵撑开伞,正准备出去,回头看了易厢泉一眼,道:“别送我了,接着在这儿看看吧。查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可别想不开,该喝药还是要喝药!”
说完,她撑起伞,走入雨中。
夏乾在旁边愣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一声。
易厢泉看了一会儿尸体,然后将白布盖上,问他:“你叹什么气?”
夏乾道:“有些佩服她。”
易厢泉问:“孙洵?”
夏乾点点头:“以前我只觉得她很聪明,医术很好,但说话刻薄,今天才觉得,她真的很厉害。我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法验尸。尸体只剩一个头,她竟然还扒开尸体的嘴……还有这道伤,这么细小,一般人根本看不到,但孙洵竟然发现了。还有,她不是仵作,是个郎中!”
夏乾一股脑儿地说完这些。而易厢泉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她又聪明又勤勉。”夏乾叹了口气,“我身边总有这样的人。和他们一比,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是个废柴。”
夏乾竟然开始自卑了。
易厢泉哭笑不得:“我从未听你说过如此丧气的话,竟然还是因为孙洵。”
夏乾道:“我也要好好努力。”
易厢泉想说“你努力也没用”,想了想,还是算了,只是道:“我已经佩服她很多年了。除了我师父和师母,就是她了。”
夏乾还想说什么,易厢泉却在一旁洗了手,道:“走吧,咱们去训诫堂看看,反正就在旁边。”
前几日还是雨夹雪的天气,今日已经看不见雪花的影子。雨不大,好像在用别样的方式宣告春日来临。易厢泉和夏乾撑着伞,来到了训诫堂。
易厢泉站在角落里,夏乾上前问道:“冬霜和阿德招认了吗?”
官差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白马寺内只有这一名官差,他只听郑京烟的话。
夏乾道:“舒国公主让我来问的。”
“没招。”官差懒洋洋地答道,“关了一天了,一句话也没说。”
“他们两人之间也没有对话?”
“没有。要不,你自己问问?”
官差打开了门。借着幽暗的灯光,夏乾朝训诫堂内看去,里面只放了一支蜡烛,烛光照着冬霜和阿德两人。他们对坐着,却都看着地板。二人的身影被烛光拖得很长,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
门外雨声叮咚,门内寂静无声。
夏乾问了几个问题,二人都是一句不说,也不看他。无奈,他让官差关上了门,转身走入雨中,对易厢泉道:“我觉得就是他们杀了贤妃。”
易厢泉撑着伞,道:“夏乾,我们没有证据。”
“是没有证据。”夏乾回头看了一眼训诫堂,“但他们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刻意不去看对方。都一天了,哪怕是陌生人,也会说上一句话吧?可他们完全没有。而且他们的眼神……我总觉得很熟悉,就像去年,韩姜挖地洞救我的时候,她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很坚定,也很决绝。”
易厢泉没有说话。
夏乾叹了一声:“咱们走吧。明天,贤妃的尸体就要被运回京了,查不出来也没办法,这两个人又不承认。”
他们回到了佛堂。易厢泉觉得,既然把被子都搬来了,干脆就在这儿睡一夜。
等他们关上门,夏乾道:“这里的隔音真是好,连雨声都听不见。”
滴答,滴答……
夏乾刚说完,就听到了滴答声。他钻进被窝,道:“是不是哪里漏雨?”
“也许吧。”易厢泉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
夏乾看到,惊讶道:“这是工坊的记录簿!你从工坊偷的?”
“是从工坊拿的。”易厢泉纠正了他一下。
“你怎么偷出来的?你当时连上衣都没穿,塞到哪儿了?”
易厢泉没有回答,而是起身点了几支蜡烛。佛堂内一下子明亮起来。借着烛光,他开始仔细地看那些资料。
这是修葺白马寺的资料,有修筑年份,有白马寺的图纸,上面画着白马寺的大雄殿、五观堂,连清凉台的图纸也有,每个厢房的布局图也有。易厢泉看了一会儿,发现很多房间的地上都画了一个小框。
夏乾也瞥了一眼,道:“画了框,一般是做地窖。”
“你怎么知道?”
“我家修房子的图纸,我也看过。夏至当初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追着工人问了好久。”
“为什么白马寺每个房间都有地窖?”
“大了就是地窖,小了嘛……就是一个一尺左右的储物空间,用来放一些东西,比如酒、酱菜,或者放自家的宝贝。很多百姓家里都有这个,也省出了一个柜子的空间。”
“我从未听说过——”
“嘿,那是因为你家的房子是自己盖的。要是给工匠盖,就会统一把这个空间留出来。看这些,没有用吧?”
“是没用。这些图应该随处可见,我记得小虎也有一张。”易厢泉掏出笔来,打算用这些纸的背面写字。
夏乾问道:“你不睡觉吗?”
易厢泉摇头:“就剩最后一天了,我要再想想,把思路理清楚。”
夏乾躺在被窝里,枕着手臂,道:“对。孙洵都坚持了这么多天,我们再坚持一天,也许能查出来。让我想想,还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滴答……
又是一声。易厢泉皱了皱眉头,抬头看看屋顶,好像没漏雨的地方。他又坐了下来,道:“我们把所有线索都罗列一下,看看哪里有问题。贤妃身上有三种致命伤,刺伤、斩首和火烧。而我们在卯时听到呼救声前去救火,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贤妃死了,她的头颅被挪到了北厢房外的香炉里;小虎似乎是随着箱子进入的白马寺,但他和春兰都消失了;冬霜和工匠十分可疑;冬霜有可能放火,但他们事发时都来不及杀人,而且也没有理由用这种方法杀人。除此之外,我们考虑过是否存在尸体被替换的问题,现已确认,尸体就是贤妃本人。”
“还有耳环。”夏乾道,“耳环居然是在首阳山上找到的!尖叫声之后,尸体在房间里,头颅在香炉里,耳环在后山林里……这、这比分尸还要可怕。”
滴答……
又一声滴水声传来。
易厢泉一直在想案子,可就是没有头绪。六天了,他们发现的线索越来越多。小虎的妹妹小毛讲了事件的前半段,把小虎和郑京烟的计划讲得很清楚。而冬霜和阿德被大家怀疑为凶犯。现在,他们被关在一起,也经历了审问,可什么都没说。
夏乾抓乱了头发。他抬头看了看烛火,觉得从未有这样的案件令人如此摸不着头脑。
烛泪一点点地落下,顺着烛台滚落。
“厢泉,”夏乾指了指烛台,“这个东西会不会是凶器?”
易厢泉立刻站起把蜡烛拔下来。的确,烛台的尖端非常细,也非常锐利。他用烛台刺穿了被子,发现孔洞的大小与尸体上的相似。
“我觉得就是这个东西!”夏乾很是高兴,“簪子比它圆很多。肯定是烛台!”
“这东西,只有佛堂有。”易厢泉将烛台放下。即便凶器真的是烛台,案件仍然不清不楚。
夏乾问道:“如果说,贤妃不是在卯时死的,是不是就说得通了?不对,贤妃发出尖叫时,她的头已经被拿走了。”
夏乾自己反驳了自己。他沮丧地垂下了头。现在线索越来越多,案件似乎即将进入尾声,可是,即便这样,真相仍然毫无头绪。
三月初五的凌晨,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厢泉一直在思考,没有说话。而夏乾呆呆地望着大佛,脑子已经不清不楚了。
“厢泉,我睡一会儿。”
他刚躺下,在半梦半醒之间,却听到一个声音。
滴答……
夏乾困得不行,有些生气地道:“到底是哪儿漏雨了?”
“是屋顶漏雨了。可地上没有水渍啊。”
“肯定是佛祖不让我们睡觉,这才故意漏雨吵醒我们。”夏乾翻了个身,“你继续想吧,想的时候,别忘了念念经,帮那位小宦官超度一下。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唉,人都去世了,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易厢泉哭笑不得:“你自己要来守灵,却让我诵经,自己睡觉。”
夏乾迷迷糊糊道:“佛祖听见了就行。你先诵,天一亮我就起床,然后接替你……”
他闭上眼睛,呼呼大睡起来。而易厢泉本来很困倦,被他一说,睡意也消了。他真的拿过经文,念了一会儿。夜深了,屋内很是安静。
滴答……
又是这个声音。夏乾把被子蒙到头上。易厢泉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若是哪里漏了雨,地板上应该有水渍才对。可他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反倒有些困了。
于是,他吹熄了蜡烛,打算也睡一会儿。
滴答……
易厢泉忽然抬头。这像是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可整个殿内,唯一的金属就是那尊大佛。大佛约有三人高,直通屋顶。佛盘腿而坐,眉眼弯弯,垂目望着易厢泉和夏乾。
声音像是从佛像顶端传来的。
易厢泉重新点燃蜡烛,举着爬上了桌案,抬头看着屋顶。看了一会儿,确定是屋顶漏了雨。他打算去拿些纸垫着,这样就不用听到滴答声了。
他从桌案上跳下来,不小心碰倒了几个牌位。
易厢泉想起那日值夜睡着被赐死的小宦官。那小宦官向贤妃跪下求饶,说,他从来没有值夜时睡过觉。
还有秋菊。秋菊明明说过,她不会睡着的。
可他们都睡着了。
是有人故意让他们睡着的吗?为什么呢?
还有,那天的牌位也倒了。
易厢泉将牌位扶起来,就像他第一次来佛堂那日一样。可就在这一瞬间,一个想法忽然出现在他脑中。他立即看向佛像的脚边。雨滴多,可佛像的脚边一点儿水渍都没有。他又回头找白马寺修葺的图纸,找到佛堂那张,叫道:“夏乾,夏乾!”
“怎么了?”夏乾嘟囔道。
“你起来,帮我个忙。”
夏乾醒了,揉了揉眼睛,朝佛像看去。
滴答……又一滴雨落在佛像身上。
这次,二人都盯着这雨滴,看着它慢慢从佛像顶端流下,流过佛像的眼睛——佛像就像是流眼泪了一样。接着,雨滴渗入佛像的脚下,消失不见了。
易厢泉上前敲了敲佛像。佛像发出清脆的响声,就像是一口钟。
夏乾问道:“怎么了?”
易厢泉突然眉头紧皱:“佛像上有血迹。”
夏乾立即上前去看。的确,仔细看,佛像上面有褐色的小点,很不起眼,但确实是血迹。
易厢泉看了一会儿,越发觉得事情不对了。他扶住佛像的一边,说道:“你过来,帮我把佛像挪开。”
夏乾疑惑道:“挪得动吗?”
易厢泉道:“我喊号子,你往左挪,一、二——”
他“三”还没喊出来,夏乾已经开始挪动了。出乎意料地,佛像居然非常轻。在一声声响动之后,牌位都倒了,桌上的贡品纷纷滚落下来,佛像被挪开了。
易厢泉高举蜡烛,他们看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佛像脚下,有一个一尺见方的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