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阿德被抓的事,大量官兵聚集在了工坊附近。他们将工坊搜查了一番,管事的被带走了,阿德的一些物品也被收走。整个工坊骚动了一阵。不过官兵很快就撤了。转眼就到了亥时。
亥时是工匠们休息的时间。只听监工高喊一声,工坊内的灯就灭了好几盏。工人们陆续从工坊内出来,有一百来人的样子。他们在井边排队打了水,赤着上身站在野地里,将水浇在身上,算是洗澡。
夏乾远远地看着,问道:“厢泉,山上还有不少官兵,咱们现在恐怕回不去白马寺,要不,去工坊看看?”
易厢泉道:“可以,我想去工坊查看下名册和记录。”
夏乾眯眼看向前方:“一般都有一个专门放记录的地方……我看见了,在门口的小房间里,那里好像有很多书卷。”
借着光,可以看到工坊的情景。这里由栅栏围成,有两个门,有监工分别在两个门口坐着,而栅栏附近拴着四条大狗。此时,工人们洗完了身体,陆续回房。
夏乾问道:“咱们怎么过去?绕得过人,绕不过狗哇。”
易厢泉看了看,道:“夏乾。”
“怎么了?”
“脱衣服。”
“什、什么?”
“脱衣服。”
易厢泉说完,自己先将上衣脱下,藏在草丛里。夏乾赶紧照做。他们二人直接走到监工面前。两位监工一左一右地看着门。左边的监工打着哈欠,问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两位监工似乎记不清一百多人的脸,只能看见易厢泉和夏乾赤着上身,便认为是工坊的人。
易厢泉答道:“刚才去解手了。”
右边的监工道:“说是解手,其实又偷懒了吧?”
“真是解手。”夏乾道,“刚才好多官兵,真可怕。他们带走了谁呀?”
“阿德。”左边的监工答道,“他干了好多年啦,不像你们。新来的?”
夏乾应了一声。
右边的监工笑道:“你跟阿德的声音还真像,我还以为他回来了呢!”
左边的监工怒道:“胡说什么!他可是被官府的人带走的,可别牵连到我们!”
右边的监工道:“弄不好又做了偷鸡摸狗的事。”
见他们聊起了天,夏乾低声问道:“我们能进去了吗?”
两人都困极了,摆摆手:“快滚进去!”
易厢泉和夏乾忙低着头进了门。
他们立即闪入小房间,开始在房间内翻找。今夜月光很是明亮,二人借着月光,快速地翻看着记录册。
“夏乾,你看这里,这个叫阿德的工匠参与了白马寺的修缮。”
“参与白马寺的修缮并不奇怪,但他们的月钱才五十文。”夏乾惊呆了,“这也太少了!”
易厢泉没有理他,继续一页页地翻看。这个阿德今年二十岁,已经来工坊八年了。
“厢泉,你别不理我。真的很奇怪,月钱才五十文,还有这么多人肯干这个活儿,你不觉得奇怪吗?”
“洛阳大旱,百姓生活困苦,肯定什么活儿都有人干。”
“但是没人能干八年啊!洛阳大旱,也不是八年前的事呀!这些工匠每天都在干体力活儿,睡醒就要干活儿,所以,监工才一直盯着,怕他们偷懒,也怕逃跑吧。”
易厢泉一怔,的确,按照这样的劳动强度和工钱,没人能干满八年。他立即将记录册重新翻看一遍,惊讶地发现,只有阿德一个人坚持了八年。在这八年的时间里,白马寺每一次的修缮,都有阿德的名字。
夏乾也翻了翻,道:“他们的卖身契不在这儿,说明……阿德是自愿的。什么人会自愿做这样的工作呢?我在想,阿德会不会是喜欢冬霜?”
易厢泉一愣:“喜欢?”
夏乾点头:“是。阿德喜欢冬霜,所以他才接了白马寺的所有活儿,才在这里坚守了八年。而且,冬霜是八年前来的白马寺。”
易厢泉道:“没有证据,不能乱说。”
夏乾道:“也对,一个宫女,一个工匠,一个在佛堂,一个在工坊,中间是首阳山,还有很多武僧和守卫……不过,喜欢一个人是很难藏住的,只要把他俩叫到一块儿,一定能看出门道。我觉得,即便他们二人有私情,也可能和案子没什么关系。”
夏乾在一旁自言自语,而易厢泉继续翻看记录册:“可是他们二人在事发当夜都不在场。记录册上写着,阿德那晚一直在干活儿。”
夏乾也叹道:“还是小虎杀了贤妃的可能性更大,那可是血海深仇哇。”
他说完,易厢泉没有再说话。他们又查了查,再也没有别的线索了。他们在小房间待到了天亮,又混进工匠堆里搬了砖。直到中午,才找到机会溜走。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走到清凉台门前,却听到一阵喧哗。几名宫人和两个老人站在那里吵嚷着。
“怎么回事呀?同乡告诉我们儿子病死了,我们还不信!我们走了几十里路才来到这里,就想见他一面呀!”两位老人不停地哀求。他们的鞋子也磨破了。
宫人呵斥道:“快离开!”
“求求你们行行好,他真的死了,就带我们去他的尸骨旁上一柱香吧,求求你们!”
宫人不想让他们喧哗,拿着棍棒,想将他们撵走。
夏乾很快认出来,低声道:“厢泉,你还记得前几日在佛堂守夜被杖杀的小宦官吗?这对老夫妇可能是那个小宦官的父母。你看他爹和他长得多像。”
夏乾说的就是最初守佛堂的那个小宦官,因为值夜睡着,被贤妃命人拖到竹林里打死。
易厢泉点点头,他想起这件事,心里总是很难受。
夏乾想了想,上前对那老夫妇道:“我们可以帮你们上香。”
两位老夫妇愣了一下。
夏乾道:“我也不知他葬在哪里,但白马寺的佛很灵验,我们去帮你们上香念经,你们的儿子可以走得好一些。”
老夫妇哭着跪下。夏乾赶紧让他们起来,又安慰了他们几句,劝他们离开了。
易厢泉去找舒国公主询问昨天审讯的事,直到天色暗下来,易厢泉才回房。他发现房中没有人,被褥也被拿走了。
夏乾不见了。
易厢泉去饭堂取了一些点心,来到佛堂前,隔着门喊了一句:“夏乾?”
没人回答,也没有值班的宦官。
易厢泉推开门,见夏乾正在里面铺被子。夏乾高兴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猜,你是要替小宦官值夜。”易厢泉进来,放下点心。
“没错,我打算在这儿住一宿。小宦官的坟找不到,我就写了个牌位,在这儿守灵。”夏乾吃了一些点心,看着桌案上的牌位,问道,“厢泉,这都是谁的牌位啊?贤妃为什么要供奉这些没有字的牌位呢?”
“不知道。”易厢泉低头帮忙铺着被褥,“也许都是贤妃害死的人。”
他的话让夏乾一惊。的确有这种可能。数一数,牌位竟然有四十多个。
夏乾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佛像,问道:“你说,贤妃做了这么多错事,死了会有报应吗?厢泉,她应该夜夜睡不着吧?”
易厢泉看着牌位,道:“应该是。做的错事越多,越容易信这些。”
夏乾问道:“厢泉,世界上真的有神佛吗?”
佛堂内供奉着释迦牟尼。佛像很大,双目微垂,很慈祥的样子。
易厢泉没有抬头:“我觉得没有神佛。”
易厢泉身为一个算命先生,竟然不信神佛。夏乾“哎呀”了一声,看着佛像,道:“也是,要是真的有神佛,就不会死这么多人了,对不对呀?”
他是在问佛。而大佛垂着双目,好像在看着他们。
夏乾嘴上说着不信,但看着佛像,忽然有些心虚。他爬起来,对着佛像拜了拜:“佛祖,若您真的存在,就给我们托梦,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啊,再把郑京烟,还有那个姓白的人,都惩治了,然后,让我富起来,和韩姜过上好日子,让我的亲朋好友也都过上好日子。我希望天下太平,不再有战乱,让所有百姓下辈子都做富家少爷……”
夏乾胡乱地许着愿,越许越多。
忽然,外面起了风,门被吹开,好像下雨了。
易厢泉赶紧起来将门关好,道:“别再许了,许多了,佛祖不高兴。”
夏乾道:“说不定他听到了。”
“听到也不理你。”易厢泉打了个哈欠。夏乾哼唧一声:“心诚则灵,没准佛祖会派人来帮我们。”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传来。夏乾吓了一跳,立即不说话了。易厢泉谨慎地去开门。没想到,是孙洵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他们。
易厢泉一愣:“你怎么来了?”
孙洵皱着眉头道:“我刚来,就看见你关门。我敲了一会儿,你们也不应。怎么,你失忆了,耳朵也不好使了?”
孙洵站在雨里,看样子很生气。夏乾赶紧道:“这门隔音太好,门外叫几声,在里面根本听不见。”
“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夏乾问道:“去哪儿呀?”
“灵堂。”孙洵说完,把带的伞扔给他们,转身就走。
三个人走入雨中,来到灵堂。灵堂内灯火通明,贤妃的尸体还在桌案上。孙洵收了伞,道:“我刚才发现了新的伤口,特别小,在心口。你们来看看。”
易厢泉上前查看。在焦尸的心口处,有一个小孔。这孔很小,大概和黄豆差不多。若在普通尸体上,也不会很明显,更何况是具焦尸。
夏乾很是吃惊:“你是怎么发现的?”
孙洵叉腰道:“我每天义诊之后,都要在这儿待到半夜,一直不停地看这尸体,刚刚才发现的。”
她一直在看。易厢泉和夏乾都愣了一下。他们没想到孙洵居然这么认真。
夏乾道:“我以为你一直在看着小毛。”
孙洵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在看孩子?”
“没、没有——”
“别傻站着,快看看。这伤口很深,很像是致命伤。”
易厢泉低头看。的确,这伤口虽然不起眼,却扎入了心脏。什么东西能扎得这么深?进入清凉台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带凶器进来的。也许是簪子,或是别的什么。
夏乾站在一边,道:“如果这是致命伤,那砍头、火烧,都不是致命的了?”
孙洵摇头:“我不清楚这些事的顺序,但焦尸往往最容易隐藏伤痕。这道伤最难被发现,很有可能是致命伤。”
易厢泉点点头:“很有可能就是为了掩盖致命伤而放的火。”
夏乾道:“可是,贤妃被杀的时间很短呀,要做这么多事,不容易的吧?”
孙洵站在一边,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你们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她这是准备走了。夏乾赶紧问道:“尸体上还有别的伤痕吗?”
“你还指望有几道?”孙洵在一旁开始洗手,“这应该是最后的结果了。我拿了十盏蜡烛过来照明,扒开了尸体的嘴巴,看过尸体的胃,还把尸体浑身上下检查了很多遍,只发现了这一处奇怪的伤口。”
夏乾呆住了。她查得太细了!夏乾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易厢泉的眼睛也闪动一下,说了句:“谢谢。”
孙洵洗完,一边擦干手,一边道:“听说明日贤妃的尸体会被运送回京。还好,在最后一刻把伤口找到了,不枉我熬了几夜。”
贤妃的尸体明天会被运走?易厢泉和夏乾一怔,他们都不知道这事。
孙洵拎起药箱:“这算是验完尸了,我要回去了。我累得不行,要好好睡一觉。你让开,别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