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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工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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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天了。易厢泉、夏乾和孙洵来到首阳山一间茅屋前。这里曾经是易厢泉师母为了分拣草药盖的屋子,现在勉强能住人。

夏乾看了看破旧的茅草屋,问道:“那孩子还在这里等着吗?”

“对。”孙洵打开了门,见小女孩坐在屋子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正在发呆。听见门响,她有些惊慌。

“别怕,是我回来了。”孙洵把灯笼放下,“你让我救你,你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要见易厢泉,现在,我把易厢泉带来了。”

易厢泉和夏乾走入屋内,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的小孩。

灯下,小女孩茫然地看着他们,显然不知道哪个才是易厢泉。

这个孩子没见过他们。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易厢泉开口道:“我是易厢泉。”

小女孩吸了口气,道:“郑京烟杀了人。”

在这一瞬间,屋内的三个人都愣住了。易厢泉眉头一皱,蹲下,问女孩:“怎么回事?他杀了谁?”

“他杀过很多人,最近杀的是他的家妓阿芸。我哥哥小虎看到了,然后……”

女孩犹豫了一下,好像有些惊慌。夏乾也蹲下,问道:“你怎么知道要来找易厢泉?”

“郑京烟提过易厢泉的名字,好像很怕他的样子。”

夏乾点点头:“易厢泉是个好人,他会帮你的。你不用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女孩想了想,鼓起勇气道:“我从头讲。我叫小毛,我哥哥叫小虎。我们的爹娘都是金匠。在我们很小的时候,他们被叫去给贤妃做首饰。我还记得那天,天气特别好,我爹娘刚刚起床,听说贤妃到了洛阳,她拿到了首饰,非常开心,让爹娘去领赏。对了,除了我爹和我娘,还有叔叔和婶婶,他们一起到了白马寺。我和我哥就在后山玩。后来、后来……”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有些语无伦次:“后来,我看到几个宫女、宦官拖人到后山,其中就有我的爹娘。他们在后山了坑,把爹娘扔了进去,又埋上了。我和我哥就一直在旁边看着。我爹娘说过,有了危险就一定要逃命。但我们没有逃,也没有上前,我们就一直看着……看着那些人把我爹娘埋起来!”

小毛哭着讲这些事情,其他几个人都没说话。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听说贤妃早年来洛阳的时候,惩治过几个金匠。

小毛擦了擦眼睛:“我和哥哥一直流浪,我们都识字,哥哥也有好身手,一直靠偷东西谋生。前几年,我们住在龙门山上,后来住在义勇街后巷。我和几个女孩一起住,哥哥和朱小桥哥哥一起住。前些日子,哥哥去阳春楼偷东西,遇到了郑京烟,哥哥亲眼见到……见到郑京烟杀死了阿芸。”

夏乾问道:“你哥哥被郑京烟发现了?”

小毛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易厢泉道:“你哥哥没有被发现,而是主动去找了郑京烟,对吗?”

小毛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夏乾问道:“他找郑京烟做什么?”

易厢泉没有理他,继续问小毛:“十字街口出现的女尸,是阿芸?”

小毛道:“是,是我们从坟里挖出来的。哥哥说,只要丢到闹市去,郑京烟才会重视,才会帮我们杀贤妃。”

虽然他们三个人心里已经有所猜想,但从这个女孩口中听到“杀贤妃”三个字,心中还是凉了一下。孙洵眉头紧锁:“杀贤妃?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我们恨她,恨那个贱人!”小毛一下子就哭了,“如果不是她,我们怎么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杀了她不过是偿爹娘的命,要不谁来管呢?官府会管吗?皇上会管吗?她是贵妃呀!”

小毛一直在哭,他们三个却不知该说什么。贤妃草菅人命的事,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说的是事实。

小毛哭了一会儿,啜泣道:“哥哥想杀贤妃,想了好几年!但京城这么远,我们年纪又小……我们知道,贤妃喜欢礼佛,她如果再次来到洛阳,就一定会入住白马寺,所以哥哥主动去找郑京烟。他一直盯着白马寺,对白马寺的院子、屋子都很熟悉,就想着有朝一日能报仇。如今贤妃真的来了,哥哥也想过混进去,但皇家寺院,哪能混得进去呀!哥哥没办法,又碰巧撞见郑京烟的事,这才威胁郑京烟帮我们杀贤妃,否则就把他的罪行说出去。郑京烟答应了,计划是我哥哥提前藏身在后山茅屋,在凌晨的时候随着郑京烟的箱子进入白马寺。”

“怪不得郑京烟要送箱子,怪不得郑京烟总在后山徘徊!”夏乾这下明白了,“郑京烟那天去城隍庙,是不是也是去见你哥哥?”

小毛点点头。

夏乾道:“哼,这些都清楚了!原来如此。这件事……可真是离奇。”

易厢泉问道:“你刚才说,凌晨的时候,郑京烟会把你哥哥送入白马寺?”

“对,装成是送礼,把箱子抬到白马寺后门,之后再找人抬入贤妃屋内,其他的事由我哥哥自己做。哥哥带了小斧子。他要把贤妃的头砍下来,带到我爹……爹娘坟前。”

夏乾怒道:“你们怎么能做这种事?!”

小毛垂下头去。

易厢泉问道:“你哥哥真的是在凌晨跟着郑京烟的箱子进去的?”

小毛犹豫了一下,道:“我不清楚,但我听到了哥哥和朱小乔哥哥的谈话。哥哥说郑京烟提出用箱子送人的计划。朱小桥哥哥说,他打听到张通判家也要送礼。我哥哥说,跟着别人的箱子也能进去,不能太相信郑京烟。”

夏乾道:“也就是说,小虎很可能是戌时跟着张通判家的箱子进入的白马寺。可他去哪儿了呢?”

小毛低下头去,小声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哥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我怀疑……”

易厢泉问道:“如今贤妃死了,你哥哥却没有回来,你怀疑郑京烟杀了他?”

小毛眼中有了一丝怒火:“郑京烟的手下总在义勇街守着,小桥哥哥也消失了!我朋友说,是郑京烟的手下派人烧了义勇街的房子!肯定是他杀了我哥哥!”

孙洵摇头:“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必须找到证据。”

易厢泉道:“你一点点说,不要有遗漏。”

小毛点点头。易厢泉按照小毛的讲述顺序,将整个案件过程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一遍:

酉时贤妃用膳

戌时贤妃休息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小虎入箱子

亥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小虎入厢房

子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丑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春兰失踪

寅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卯时着火

易厢泉写完,夏乾看着纸张,道:“小虎在亥时进入房间,卯时才着火,怎么隔了这么久?”

易厢泉问小毛:“你哥哥之前有没有计划杀完人怎么逃出来?”

“我想去,可是我哥哥让我留在义勇街等他。”小毛道,“本来说好寅时的时候,小桥哥哥会在附近放火,把武僧引开。”

易厢泉想了想,道:“可是朱小桥很可能被烧死在了义勇街,没人放火。”

夏乾问道:“所以,你哥哥究竟去了哪儿?”

小毛道:“肯定是被郑京烟发现了,郑京烟杀了他!”

夏乾摇头:“事情不对呀。小虎不像是被郑京烟杀了,倒像是失踪了。而且郑京烟的态度也非常奇怪,如果真是他杀了小虎,现在不会到处去找人。”

小毛听了,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孙洵问道:“那郑京烟知不知道你是小虎的妹妹?”

小毛低下头:“他的人一直在义勇街搜查,小朱哥哥不见了,房子也被烧了。这两天,他们又派人去义诊那里盯着,感觉是在找我。我害怕,但……我想知道我哥哥去了哪里。”

易厢泉道:“郑京烟在洛阳城前前后后搜查了很多次,现在还在搜,应该就是失踪了。”

小毛急了:“我哥哥会去哪里呢?”

易厢泉低头思忖:“现在还不能下定论。我在想……你哥哥当夜真的去了白马寺后山门吗?”

他想,这件事会不会有别的可能。他们听了小毛的话,看起来是小虎杀了贤妃,但也许小虎根本就没有进入白马寺,贤妃也不是他杀的呢?

小毛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看着哥哥出了门,他说会藏进箱子里。”

案件陷入了僵局。易厢泉想了想:“还有一个关键人物,春兰。”

夏乾赶紧点头:“对,春兰还没找到!她会是杀贤妃的人吗?”

孙洵看向小毛,问道:“你们认识春兰吗?”

小毛摇头:“不认识。”

孙洵问道:“你们认识白马寺其他的人吗?”

小毛摇头:“也不认识。”

易厢泉站起身来:“现在线索不够,咱们想办法再查查。”

“这些东西给你们。”小毛从怀里掏出一包纸,“都是我和哥哥的东西,着火的时候,我拿出来的。”

里面是几文钱、一把小刀和一支笔,外面则是白马寺的地图。易厢泉拿起看了看,问道:“施工图?”

“对,我哥哥从工匠那里偷来的,这样能了解白马寺的情况。”

夏乾把东西卷了卷:“你哥哥长什么样?”

“十四岁,个子不高,很瘦,眉毛间有颗痣,身上戴着一个红线穿着的铜钱,那是他的护身符。”

孙洵道:“行,我们知道了。这几日,郑京烟到处在找你,你就住在这里,不要到处乱跑,听到没有?”

“我会老实待着的。你们……你们一定要找到我哥哥呀!”

易厢泉道:“我们尽力。”

小毛怯生生地问:“如果找到了我哥哥,要怎么办呢?”

夏乾想了想,道:“要看他到底杀人了没有。”

小毛急了:“他不会被抓走吧?”

“找到他之后,我们再商量。”易厢泉看着她,“如果小虎真的杀了人,是一定要负责的。贤妃固然可恶,可这些复仇、杀人的行为是不对的。这些道理可能没人跟你们讲,但你们必须知道,不能做这样的事。”

“没错,小小年纪,不能天天想着杀人。”夏乾斜眼看了小毛一眼,“我们可以帮你找哥哥,但……阿芸的信是不是一直在你这里?什么时候把信给我们呀?”

女孩忽然警惕了,没再说话。

夏乾哼了一声:“真不是个好孩子。”

易厢泉道:“等我们找到你哥哥,你要把阿芸的信交出来。如果郑京烟真的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信就是证据,他会受到惩罚。”

“可以。”小毛点点头,“只要找到我哥哥,我就把信给你们,不仅是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

孙洵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信里写了好多事,也提到了易厢泉的名字,还提到一位姓邵的人,那个字我不认得。”

易厢泉一惊。夏乾赶紧替他问道:“邵雍?”

小毛道:“这个人的死也和郑京烟有关。信上说,是仵作造了假。”

夏乾赶紧蹲下,继续问:“还有呢?”

小毛紧张起来:“你们帮我把哥哥找到,我就把信给你们。”

孙洵的目光冷了下来:“如今事情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做交易。”

夏乾也道:“我们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撒谎?”

“我没撒谎!信我是看到了的,还有很多细节,你们要听,我可以讲给你们!”

夏乾摆摆手,道:“口说无凭,你才多大。”

小毛急道:“我都十岁了!”

夏乾嘟囔道:“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爬山去找长生不老药呢。”

孙洵看向易厢泉:“给邵先生平反是件大事。如果有确实的证据,递交圣上,需要有白纸黑字。”

易厢泉蹲下,对小女孩道:“这件事对我们非常重要。信放在你那里,并不稳妥。如果郑京烟先于我们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轮番劝了一会儿。小毛支支吾吾,终于说道:“信……其实被小虎哥哥揣在怀里了。”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事情变得棘手起来。如果找不到小虎,就拿不到信。

夏乾看向易厢泉,道:“也许是个好机会。趁着这次事件,我们能把旧案、新案一起解决,你师父的事也能翻案。”

孙洵道:“现在必须找到小虎,而且要赶在郑京烟之前找到。”

易厢泉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对小毛道:“我们会帮你找到哥哥的。”

小毛赶紧点点头。

孙洵留下照看小毛。而易厢泉和夏乾出了门。夏乾叹道:“天黑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易厢泉道:“小毛的话不能全信。明天,咱们一起去问一下慧白大师,看看当年金匠的事究竟是什么情况。”

夏乾点头,二人一同离开。就在他们回白马寺的途中,他们又看到了城隍庙。城隍庙附近,有一个年轻的工匠,不知在做什么。只见他晃悠了一阵儿,就消失不见了踪影。

他们回去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白马寺的钟就响了。

夏乾迷迷糊糊地起来:“白马寺的僧人起得真早。”

“咱们也走吧。”易厢泉站起身,“晚了,慧白大师又不在。”

他们离开了清凉台,进入白马寺前院。这里倒是第一次来。前院很大,和清凉台的小家碧玉不同,很开阔,而且充满古朴气息。易厢泉和夏乾来到大雄殿,打算在殿门口等慧白大师,却一直没见到人。

夏乾打着哈欠:“他们去哪儿啦?早上不是应该集体念经吗?”

不远处,的确传来诵经的声音,只是不知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易厢泉和夏乾在院子里兜兜转转。终于,他们发现僧人都聚集在后院。后院有一片空地,空地正中放着一口大钟。僧人们围绕着大钟席地而坐,百人诵经。诵经的声音在白马寺内回响,像是无数人对着大钟哭泣。

易厢泉和夏乾很是吃惊。他们一直躲在松柏后面看着。直到天色大亮,僧人们才起身去五观堂吃饭。

“咱们过去吧。”夏乾叹道,“第一次见僧人对着一口钟念经的。咦,这口钟……”

这口钟上面有花纹。

易厢泉和夏乾凝视着花纹,上面画了很多人,有的是青面獠牙,手持夜叉。

夏乾脸色一白:“这……画的是妖魔鬼怪?”

易厢泉道:“不是鬼怪,是十八层地狱。”

的确,钟上雕刻的,的确是十八层地狱,图案使人不寒而栗。

他们站着看了一会儿,易厢泉道:“我们去找慧白大师问问。”

不远处,慧白大师刚吩咐了一些事,见易厢泉和夏乾过来,有些惊讶。易厢泉解释了一下他们的处境,又问了金匠的事情。慧白大师沉默了。他带着二人来到藏经阁,这里供奉着前任住持的牌位。

夏乾看了看,道:“住持换了三任。”

慧白大师点头道:“是的,金匠的事……确有此事。当年在位的,是有慈住持。”

夏乾问道:“贤妃娘娘真的处死了四名金匠?”

慧白大师的眼神有些悲凉:“当时我在外游历,这件事也是听说的。贤妃娘娘入住白马寺清凉台,收了不少礼。当年红螺斋的簪子很有名,贤妃娘娘早就订做了。但金匠给贤妃娘娘的花簪,贤妃娘娘并不满意。”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夏乾道:“可能是宫里规矩多,用什么花、什么料,都是有讲究的。民间的手艺再好,也做不好这些东西。我娘的玉佛都重做了好几回。”

慧白大师叹了口气:“的确如此。贤妃娘娘对做好的簪子颇为不满,于是把四名金匠拖到寺外,叫人打了他们三十杖。本想小惩大诫,但行刑者用的不是杖,而是棍。白马寺武僧的棍子是很重的,跟宫中的不一样。三十杖下去,竟生生将人打死了。事后贤妃娘娘塑了四尊佛像供奉在大雄殿,也抄了《心经》《大悲咒》,此后据说还在宫内诵经,但她还是觉得罪孽深重,就让冬霜替代她在此礼佛。”

易厢泉点头:“难怪冬霜在这里出家。”

慧白大师道:“冬霜很小就在这里了,只有两名宫人守着她。寺外都是僧人,她出不去,就一个人在清凉台苟活着。那时候她才十岁。据说,贤妃娘娘原本是想让春兰来这里的,可那群小宫女中,只有冬霜聪慧识字,于是贤妃娘娘便让她在这里抄写经文,替她礼佛。老住持觉得她可怜,就让人送一些不要的书画、玩具给她……后来,冬霜独自在这院子里长大。”

夏乾有些生气:“这哪里是代贤妃出家,分明是替贤妃赎罪。贤妃自己犯了错,却要囚禁一个孩子,这便是皇家的理和法吗?”

他的话有些出言不逊,好在藏经阁没有外人。

易厢泉问道:“白马寺默许了这些事?”

他问得很直接。慧白大师叹气道:“清凉台是皇家别苑,白马寺无权干涉。但白马寺是佛门清净地,出了这等惨事……宫人讳莫如深,百姓也不曾知晓。但有慈住持格外愤怒。他顶着皇权压力,在正门上直接刻了字——佛法无边命为珍,权贵无心莫入门。此后数年时间里,白马寺不再接待皇家来客。此外,有慈住持还命人制了一口大钟,上面刻了地狱的纹样。从此之后,白马寺的僧人晨起不再去大雄殿礼佛,而是去那口钟前跪坐,因为白马寺的和尚……无颜见佛祖。”

易厢泉和夏乾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想不到事情是这样的。

“这件事影响很大,住持态度也很强硬。贤妃娘娘也数年不曾来洛阳。直到老住持去世,新住持换了两任,这件事才过去。如今贤妃娘娘又来此地,因为……白马寺没钱了。”慧白大师叹道,“三年前,洛阳大旱,百姓流离失所,白马寺一直默默周济百姓,最近实在周济不动了。这里本乃皇家寺院,靠皇家香火维系,如今不得不屈于皇威。只要皇家的人过来,香火钱多了,百姓才可以得到粥饭和药品。”

夏乾心里有些难过。要是以前,他可以给白马寺捐些钱,如今,他没有那么多钱了。他想了想,问道:“那贤妃这次出事,白马寺会怎么样?”

“也许会永久关闭,也许不会,但善款是很难得到了。若是能找到真凶,事情也许还有回旋余地。昨日舒国公主来找我商量,要把她的嫁妆拿出来。唉……真是难为她了。”

夏乾道:“真凶会找到的,事情也会解决的。”

易厢泉问道:“既然您一直在白马寺,不知见没见过可疑的人或事?”

慧白大师犹豫道:“可疑的人,倒是有。清凉台是皇家别苑,没有意外情况,僧人和男子是不会进入的,只会在清凉台外保护。但是有一个男人,一直在清凉台附近徘徊。”

易厢泉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慧白大师道:“是个工匠,而且很多年了。”

夏乾道:“很多年?”

慧白大师点点头:“几年前,他就在清凉台附近徘徊,我见过他很多次。这个工匠好像在矿场工坊做工,手臂上文了一对并蒂莲。这件事我已经和郑京烟大人说过,他说他会找到那工匠并问话。”

夏乾问道:“还有什么别的线索吗?”

“还有件事,我还没说过。”慧白大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件东西来,“这是寺里小僧昨日在首阳山上捡到的,不知是不是宫中人丢的物件。”

夏乾接过来一看,是一只翡翠耳环。慧白大师道:“据说是有只猴子拿着这个在树上跳。僧人看着不像民间物事,也不敢留着。”

易厢泉看了看,道:“会不会是在白马寺捡的?”

慧白大师道:“猴子只在首阳山出没,不会靠近白马寺的。”

夏乾挠了挠头:“有些眼熟……我拿去问问舒国公主。”

说完,二人辞了慧白大师,出了藏经阁。

此时天已大亮。易厢泉道:“把耳环掏出来看看。”

这是上好的翡翠,银制的耳钩。

易厢泉看了看,道:“是贤妃的耳环。”

夏乾一惊:“你确定吗?”

易厢泉点点头:“贤妃让我整理首饰,出事的那天,戴的应该就是这副耳环。可我记得……尸体上没有。”

夏乾问道:“一只都没有吗?”

易厢泉没有说话。他们立即赶往灵堂,查看贤妃的尸体——头颅上一只耳环都没有。

易厢泉眉头皱了起来:“贤妃在就寝时应该是会摘下来的,或者,耳环掉落了。”

夏乾道:“那也不可能两只都掉了。如果是偶然掉的,应该有一只是留在耳朵上的。而且,为什么掉在首阳山?贤妃没有往那里去呀。是不是谁拿了贤妃的耳环去首阳山,然后掉了呢?”

易厢泉一直看着耳环,发现翡翠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黑点,像是血迹干涸后的样子。

夏乾问道:“要不要交给舒国公主,或者官府?”

“不交。”易厢泉果断地把耳环收了起来,“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回厢房一趟。每天日落时分,是官兵换班的时间,咱们就在日落时去首阳山看看,等到太阳落山,再趁着夜色回来,这样就不会有人认出我的脸。”

夏乾点点头。现在时间还早,他们先回房休息。

“厢泉,你觉得小虎还活着吗?”

“如果他还活着,不应该不见小毛。”易厢泉没有明说,但依现在的情况看,小虎很有可能已经遇害了。

而此刻,郑京烟正在书房里不停地徘徊。

今天已经是三月初九,距离贤妃被害已经过去整整四天了。在这四天里,没有小虎的任何消息。官兵一直在义勇街附近蹲守,可小虎没有回去过。

这几天频频有百姓请求开启城门。郑京烟顶住压力,没有答应这个要求。也许小虎就躲在城中的某处,静静地等着城门打开,借机溜出去。

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

小虎到底去了哪里呢?

郑京烟心烦意乱。他坐回书桌前,开始思考整件事。他想了一阵儿,怀疑自己一开始就进入了一个误区。小虎杀贤妃,在他脑中形成了先入为主的概念。贤妃死了,小虎失踪,他一直没有细查犯罪手法,因为他认定就是小虎做的,所以,他下令官差在全城搜捕小虎。原本以为找到小虎,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如今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郑京烟将当夜发生的事回忆了一下。小虎到底是不是在戌时进入的房间,这是未知的。即便他进入了房间,是否就是他杀害了贤妃,也是未知的。而小虎是否还活着,依然是未知。

换言之,假设小虎就是凶犯,他现在就躲在城里,那么一切照旧排查即可。

可现在找不到小虎。郑京烟必须考虑一种结果,那就是小虎也许已经死亡。他若是死了,想必是被人所杀。

更有甚者,小虎根本没进入白马寺,杀害贤妃的,另有其人。

郑京烟眯了眯眼。他现在必须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小虎不是凶犯,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贤妃死的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九,把口供拿来,我再看一遍。”郑京烟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很快,口供送到。根据口供,郑京烟重新排列了三月初三整天的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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