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京烟将口供中的时间列出来,细细看:
子时—丑时贤妃未出厢房所有宫人陪同
辰时贤妃于佛堂上香所有宫人陪同
巳时—未时贤妃回厢房休息所有宫人陪同
申时贤妃于佛堂上香冬霜陪同李大人出寺办事春兰守厢房秋菊与夏花前往首阳山小虎城隍庙现身
酉时小虎离开义勇街贤妃回房用膳宫女宦官用膳
戌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小虎入箱子
亥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
子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丑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春兰失踪
寅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卯时着火
关于夜晚之前的口供非常少。而贤妃的行踪,是郑京烟根据零碎供词拼凑出来的。
郑京烟看了看时间表,发现贤妃的入睡时间很混乱。她似乎困了就睡,睡醒了就随意活动,睡眠时长也不固定。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很重要——春兰。
在贤妃死后,春兰也失踪了,那她的嫌疑就最大。郑京烟考虑过李代桃僵的可能。但仵作和他都确认了,灵堂里的尸体,就是贤妃本人。
春兰和小虎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郑京烟无法厘清这其中的关系。他又看了一眼时间表。春兰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申时,守着厢房。那时,寺中的宫女只有冬霜。冬霜很有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春兰的人。
冬霜。
郑京烟记得,这个宫女是替代贤妃出家,常年在白马寺礼佛,她会不会是小虎的同伙呢?
郑京烟眉头一皱。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了——总想着小虎。现在,他说服自己,换另一种思路。如果没有小虎,这冬霜,会不会和贤妃的死有关?
根据供词,在贤妃死的当夜,冬霜一直在佛堂,根本没有靠近贤妃的房间,所以,她没办法杀害贤妃。
不对。
郑京烟又低头看了看供词。这可能又是一个误区。冬霜虽然一整夜都没有靠近房间,但贤妃是卯时才死的,冬霜完全可以在那个时候杀掉贤妃。
又不对。
冬霜到底怎么放的火?何况,贤妃呼救中断时,她应该还没有赶到。而且,如果冬霜手中持有武器,那一定会被人发现。
她为什么一定要砍掉贤妃的头?更奇怪的是,贤妃的头颅究竟是怎么在短时间之内穿过院子的?
想到这里,郑京烟的思绪再一次乱了。就在这时,阿九来敲门。
郑京烟问道:“什么事?是不是小虎有了下落?”
阿九道:“没有。但是首阳山的人说,这几日总有一个工匠在后山徘徊。要不要把他带来?”
郑京烟摆了摆手:“慧白大师也提过,带来,你去审。”
阿九点点头。郑京烟斜眼看了他一眼。阿九很年轻,有些木讷,他的那些手下也不仔细。他们在首阳山找了这么多天,说不定会漏看了什么痕迹。
想到这里,郑京烟看了看外面。也许再过几日,冰河就会融化了。
他需要等到那天。
“走吧,我也去首阳山看看,就当散散心,理理思路。”郑京烟站起身来,和阿九一起离开了书房。
他去了首阳山。
就在这时,易厢泉和夏乾正在房中对坐。易厢泉也将案发那晚的时间表写了下来。夏乾嘟囔道:“不是都写过了吗?”
“很多细节不全,而且,我认为不能只写案发前后的几个时辰。”易厢泉说到这里,站起身来,二人去找了守着贤妃房门的两位宫人。这两位宫人一胖一瘦,和易厢泉讲了当日的情形,又说了些细节。
易厢泉问道:“当时为什么没有及时救火?”
那胖宫人道:“贤妃娘娘让人把水缸挪走了,说是碍事。”
夏乾问道:“贤妃自己说的?”
胖宫人答道:“是冬霜说的。”
冬霜。
易厢泉皱了皱眉头,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胖宫人想了想:“她陪贤妃娘娘去了佛堂,之后回厢房拿东西,那时候跟我们说的。”
夏乾问道:“你们一直在这儿守着吗?”
“你什么意思?”瘦宫人叉着腰,“主子让挪开水缸,我们就挪了呀,可不是擅离职守!”
夏乾挠挠头:“上次见你们,你们在巡逻。”
“巡逻要轮班的呀!”胖宫人翘着兰花指,生气道,“巡逻的宦官两炷香的时间会把所有殿阁走一遍,走上一个时辰,之后就会换班。难道我们要一直巡逻吗?”
夏乾赶紧摇头。易厢泉又问道:“救火时的情形,你们还记得吗?”
“记得。秋菊一直在睡,我们冲过去把她推醒,那时候火已经很大了。”
夏乾很是吃惊:“着这么大火都没醒?”
胖宫人犹豫道:“是很奇怪。贤妃娘娘刚处死了一个值夜打瞌睡的小宦官,按理说,秋菊不会睡着才对。”
易厢泉问道:“救火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冬霜手里拿着什么吗?神情如何?”
两名宫人对视一眼,道:“就是救火,顾不上,好像提了一个小桶。”
夏乾问道:“桶多大?放得下头吗?”
“嘿,你们什么意思?”胖宫人叉着腰,道,“我们先冲进去的,那时候贤妃娘娘就已经是那个样子啦!”
夏乾道:“也许当时头不在床上……”
瘦宫人道:“我们所有人的木桶,在救火之后都留在南厢房啦。我们把贤妃娘娘的尸体搬去灵堂,冬霜跟我们一起去的,都是空着手。冬霜在那儿守灵。”
易厢泉问道:“秋菊和夏花,当时又在哪儿呢?”
“秋菊直接被带到训诫堂了。夏花一直在和住持商讨。”
夏乾问道:“那你们呢?”
两名宫人气红了脸:“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是舒国公主的人,我们就不敢拿你怎么样!”
二人呵斥了夏乾一顿。夏乾和易厢泉赶紧告辞离开。等回了屋,易厢泉在纸上补充了一些内容:
子时—丑时贤妃未出厢房所有宫人陪同
辰时贤妃于佛堂上香所有宫人陪同李大人与春兰处死小宦官
巳时—未时贤妃回厢房休息所有宫人陪同
申时贤妃于佛堂上香冬霜陪同李大人出寺办事春兰守厢房秋菊与夏花前往首阳山小虎城隍庙现身
酉时小虎离开义勇街贤妃回房用膳宫女宦官用膳
戌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小虎入箱子
亥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
子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丑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夏花送箱子春兰失踪
寅时冬霜佛堂值夜秋菊厢房值夜
卯时着火冬霜在佛堂夏花在北厢房秋菊在贤妃房门口
辰时冬霜在佛堂守灵夏花与主持安排事宜秋菊被带往训诫堂
巳时所有宫人进入训诫堂
易厢泉低头看着,道:“有必要好好审问一下冬霜。她是最后一个见到春兰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见到贤妃的人。”
夏乾道:“而且她跟春兰有仇。据说,冬霜的姐姐死在宫中,也和春兰、贤妃有关系。”
易厢泉问道:“你听谁说的?”
夏乾挠挠头:“听见了宫女聊天。”
“但贤妃死的时候,是在卯时,冬霜一整夜都在佛堂。”说完,易厢泉顿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
他们来到佛堂。佛堂和贤妃所住的厢房仅隔着一堵墙。从墙上的镂空可以看到贤妃的房间。只要窗户开着,视线就不会被阻隔。
易厢泉道:“这里能看到烛台和化妆台。”
夏乾一下子就明白了:“你是说,冬霜让烛台和头油倒了?”
“用弹弓就可以。”
易厢泉说完,夏乾一惊,但他还是摇摇头,道:“厢泉,这件事还是……”
“只是我的猜想,完全没有证据。至少,冬霜有放火的可能。”
夏乾也点点头。这时候,恰好太阳落了下去。夕阳照着这古老的寺院,仿佛在提醒他们,时间有限,快去首阳山看看。
易厢泉道:“走吧,咱们现在就去首阳山。”
夕阳的余晖照射着树林,草地泛起了青色,鸟雀不停地在枝头飞翔。易厢泉和夏乾匆匆走在山路上,他们希望太阳落得再慢一些。
这一路上没有看到任何官差,也没看到任何线索。易厢泉和夏乾本以为他们会看到簪子之类的物件,甚至是凶器,但他们一无所获。
直到他们走到城隍庙附近。风吹过来,扬起一阵烟尘。夏乾捂住了口鼻:“这里的灰怎么这么大?”
“是香炉。”易厢泉上前看了看。借着夕阳的光,他看到巨大的香炉里有很多灰。
夏乾道:“道家的香炉和佛家的香炉果然不一样,没想到这里还会有香火。是有百姓来参拜吗?首阳山附近有没有民居?”
易厢泉道:“一里地外倒是有首阳山矿场,不知附近有没有民居。”
他们在附近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线索。附近有很多脚印,因为大量的官兵曾在这里走动。
很快,夕阳落了下去,天暗了下来。
夏乾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纯属是瞎找。官兵天天在这儿搜查,都找不到什么。若有线索,早被他们找去了……咦,那边好像有灯光。”
他们站在山上,可以看到不远处有一些小房子,还有一片巨大的厂房。小房子那里漆黑一片,而大厂房那里却是灯火通明。
易厢泉眯眼看了看,道:“应该是首阳山矿场旁边的工坊。”
夏乾挠挠头,道:“酉时了,也不吃饭,就一直干活儿吗?”
“这就是民间疾苦。”易厢泉斜了他一眼,“走吧,过去看看。”
他们悄悄走过去,直到附近没有遮挡物,才在树后停下。这里是距离工坊不远的地方,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咣当声。很快,监工拉开了大门,工坊的铁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易厢泉和夏乾立即朝里望去。和外面的暗夜不同,屋内竟然格外明亮。隔着段距离都能感觉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只见一群赤膊的铁匠正在打铁,他们脖子上挂着毛巾,满头是汗。满屋子里叮咣作响,红色的铁花在空中扬起,整个大屋被照得红亮。
夏乾刚要说话,易厢泉低声道:“别说话,有人出来了。”
就在这时,工坊门口的监工朝里面看了看,大声问道:“出去做什么?”
“解手。”
监工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只见一个工匠从工坊里走了出来。此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但工坊内光线很亮。易厢泉和夏乾逆着光看过去,看不见脸,只能看到工匠的身形。这是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赤着上身,露出了精壮的胸膛,胳膊上有文身,看不清楚是什么图样。
年轻的工匠朝四周看了看,没有发现躲在树后的易厢泉和夏乾,反而朝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去。
他不像是去解手。
“他好像往山上去了,可山上什么都没有呀。他要做什么?”夏乾低声问道。易厢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二人躲在树后一动不动,看着这名工匠上了山,月光下,就像一只凶猛的野兽。
等他走远了,夏乾低声对易厢泉道:“天色昏暗,但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在……在白马寺附近,他好像总在白马寺附近徘徊。”
易厢泉没有说话,而是朝夏乾使了个眼色。二人顺着山坡上去,走得又轻又慢,时不时躲到树后观察情况。夏乾左顾右盼,不小心脚下一滑。
“你小心些。”易厢泉拉住他,朝四周看了看,“那个人不见了。”
四周很是安静,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人影。但他们确定,工匠绝对没有返回工坊。
夏乾道:“真是奇怪。”
易厢泉道:“没有办法,只能由他去了。此地不宜久留,再不回去,咱们就会和官差撞上。”
易厢泉和夏乾顺着山路,刚要回去,却听到不远处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没想到,那个青年工匠又出现了。月亮升起了,很是明亮。三个人站在明亮的月光下打了个照面。
易厢泉看向工匠的文身——是并蒂莲。
工匠看了看他们的衣服,认出是宫内人的穿着。他一下子跳开,像是要躲开易厢泉和夏乾,拼命往山上跑去。
“厢泉,怎么办?”
“追上去看看。”
二人急忙转身,想追上那年轻人。可这工匠身强力壮,跑得极快。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什么人?”
这是巡夜官兵的声音。很快,火把亮了起来,四周传出拔刀的声音。那年轻工匠的动作很是迅速,像一只灵巧的猴子,竟然爬上了树。一片混乱之中,夏乾从地上捡起了几块石头,直接往树上砸去。他一连扔出去十多个,树叶像冰雹一样落下。树上的年轻人忽然脱手,重重地摔了下来,滚到了山坳里。
几名官兵迅速围了上去。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一眼,匆匆躲在了树后。
官兵举着火把,朝山坳看了看。工匠躺在那里,像是受了伤。
官兵回头问道:“大人,怎么办?”
在火光中,郑京烟竟然走了过来。
夏乾一惊:“他来这里做什么?”
“嘘——”易厢泉眉头紧皱,看着他们。
只见郑京烟看向山坳,问道:“你是什么人?”
工匠没有说话。
“你在白马寺附近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工匠依然没有说话。
郑京烟眯着眼,看见了工匠身上的文身,然后对官兵道:“找几个人下去,把他带到训诫堂问话。还有,把那个叫冬霜的宫女一并带来。”
就在当天夜里,郑京烟带着工匠回到了训诫堂。很快,冬霜也被带了过来。她和工匠跪在一起。郑京烟没有说话,直接坐在了桌案旁。
周围的蜡烛被点亮。借着灯光,郑京烟看了看工匠。这名工匠二十岁上下,相貌端正,浓眉大眼,年轻健硕。郑京烟又瞥了一眼他的文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工匠不答。
郑京烟又问:“见了官兵,为什么要跑?”
工匠依旧不答。
郑京烟不耐烦地叩了叩桌子,对阿九说了几句话。很快,阿九带了一个管事的过来。他是工坊的监工。见了郑京烟,他扑通一声跪下。
郑京烟重复了刚才的三个问题。管事的答道:“他叫阿德,是我们那儿的工人,在那里干了好几年了,不大喜欢说话,平时很老实,干活儿也快。”
郑京烟问道:“三月初四那天晚上,这个人在哪儿?”
“三月初四的晚上?工人都是亥时睡,寅时起,吃、睡、干活儿,都是一起的。”管事的答道。
阿九将当日的工人记录册递了上去。郑京烟翻了翻,的确是。工人统一劳作,那日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郑京烟问道:“中途会不会跑出去?”
管事的答道:“怕工匠偷懒,我们管得很严,顶多上个茅厕,来去最多给半个时辰的时间,不会太久的。”
郑京烟问道:“晚上呢?晚上会不会独自离开?”
管事的摇头:“工匠很累,晚上都是尽量多睡一会儿,而且房间里有夜壶和恭桶,不会有人离开。更何况,工坊旁边有四个看守,还养了好几条大狗,若是半夜有人走动,狗一定会叫的。”
郑京烟想了想,的确,工坊距离白马寺有两三里地,虽然不远,但一来一回很费时间。何况工坊和白马寺就像两座不同的城,防范都格外严格,要想从工坊走到白马寺,几乎没有可能。
郑京烟又问管事的:“你们工坊都做些什么营生?”
“铸佛、修缮,都做。”
“金工、木工也做吗?”
“对,都做。”
“那么,白马寺的修缮,”郑京烟忽然抬眼问道,“这个活儿也是你们做的了?”
管事的点头:“是我们做的。”
郑京烟指了指那名叫阿德的工匠:“他也跟着做了?”
管事的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郑京烟直接翻看了记录册:“不仅做了,而且还连续做了八年。”
他说完,立即抬头看向冬霜,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冬霜低头道:“不认识。”
郑京烟看向工匠:“那……你认识她吗?”
破天荒地,工匠第一次有了反应。他摇了摇头。
郑京烟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冬霜:“三月初四的晚上,你一直在佛堂?”
冬霜点头:“是的。”
“从未去过南厢房?”
“从未。”
“你倒是记得清楚。”
“童大人已经问过很多次了。而且,上次值夜的宦官被赐死,我当然不敢离开佛堂。”
“卯时,你也在佛堂?”
“在。”
“你听到贤妃的呼救声后,立即过去灭火了?和你一同去的,还有什么人?”
“守门的两位宫人,他们先到的。我赶到之后,一直跟秋菊站在一起,直到火灭了才进屋的。”
她答得格外流利。
郑京烟心里有些不对味,又问道:“灭火之后,你去了哪里?”
冬霜答道:“一直在灵堂守灵,之后被叫到了训诫堂。”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白马寺?”他突然这么问。
冬霜如实答道:“八年前,替贤妃娘娘念经。”
郑京烟问道:“八年来,一直独居清凉台?”
冬霜点头:“是的。”
郑京烟道:“阿德也来了八年。你们两个人,真的不认识?”
阿德和冬霜都没说话。
“知道我为何叫你来吗?不仅仅是审问。”郑京烟走上前,抬起工匠的臂膀,“并蒂莲。这个图案我见过。如果我没记错,在搜查宫女房间的时候,你的房间内有一幅未绣完的绣品,好像就是这花。”
冬霜道:“并蒂莲到处都有。”
她不承认。郑京烟没有说话,而是看了看眼前这对男女。凭他多年的经验,冬霜和阿德应该是有私情。一个宫女,一个工匠,这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断定这事和贤妃的死有关系。
不能在这两个人身上耗费太多时间。郑京烟看了看这两人,对阿九道:“等下把他们两个关在训诫堂。”
阿九得令,让人先把这对男女带下去。人走之后,郑京烟又对阿九道:“派人在训诫堂门外听着。这对男女关系不寻常,他们讲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下来,对我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