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今夜,易厢泉和夏乾也都失眠了。他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中似乎总有声音回荡,是贤妃的惨叫声、小宦官的求饶声,还有训诫堂里的哀号声。此外,他们还会想起那个叫秋菊的宫女。她站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笑着扬起手中的花。
直到日上三竿,他们才勉强睡了一会儿,急忙起来洗漱。这时,漠然来敲了门。
夏乾开门:“怎么啦?”
“公主让你们过去一趟,仵作一会儿过来报告验尸结果。”
易厢泉和夏乾急忙出门,来到公主这里,再次躲到屏风后面。隔着这扇白鹤屏风,他们看到郑京烟和一个老人一同进了门。
老人上前一步,磕头道:“在下陈忠,是洛阳的仵作。”
郑京烟介绍道:“他已经做了三十年仵作,经验很足。”
夏乾看了看易厢泉,没说话,意思是问他:“这是不是给你师父和师母验尸的那个人?”
易厢泉点了点头。
屏风外,舒国公主问道:“验尸结果如何?尸体是不是贤妃娘娘?”
陈忠的声音沙哑,但是回答快速又笃定:“头颅和身体都是贤妃娘娘本人。”
在这一瞬间,大家都安静了。易厢泉看向陈忠,心里有些怀疑。
舒国公主又问道:“身体被烧焦了,也能验得出来?”
陈忠答道:“身高和脚的大小、手指长度、髋的宽窄,都与贤妃娘娘无异。十几位宫女、宦官都认为那就是贤妃娘娘。他们对娘娘了如指掌,很多人当场就哭了。”
舒国公主有些恍惚。她之前还抱有一线希望,如果尸体不是贤妃,那一切就还好说。现在确认是贤妃,那这件事就必须向宫里详细禀报了。
“漠然,你去给京城传信吧,直接把消息传给福宁殿。”
“公主,皇上他……”
“皇兄早晚要知道的。”舒国公主定了定神,看向仵作,“还有什么发现?”
陈忠道:“贤妃娘娘的口鼻中有烟灰。”
站在屏风后的夏乾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说明是被烧死的?”
易厢泉没有回答,他还在等仵作答话。
陈忠继续道:“据救火的人说,娘娘当时平躺于床上,手脚自然放于身体两侧,没有挣扎的迹象。这说明,刚刚起火的时候,娘娘没有立即醒来,而是在床上睡着,因此口鼻中才有烟灰。大火烧到床的时候,娘娘才被痛醒,呼救了两声,然后被人挥刀砍下头颅,之后头颅被带走,躯体部分则被烧焦了。”
舒国公主问道:“也就是说,有人迅速砍下了贤妃娘娘的头颅,之后趁着大火,带到了北厢房?”
陈忠道:“从验尸的角度来讲,是这样的。”
陈忠的回答一直都很坚定。舒国公主想了想,道:“叫几个救火的人过来,我有话要问。”
很快,冬霜和夏花被传唤进来。舒国公主问道:“你们救火的时候,可曾听到贤妃娘娘的呼救?是戛然而止,还是逐渐微弱的?”
屏风后的夏乾一怔。易厢泉却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问的。
冬霜答道:“好像是戛然而止的。”
夏花小声道:“像是……逐渐减弱的。”
她俩的答案并不一致。郑京烟看向夏花:“当时天还未大亮,你独自在房中睡觉,你能确定当时听到的呼救声是逐渐减弱的吗?”
夏花被吓住了,跪地道:“也许再问问旁人比较好,我……我也不知道……”
冬霜也答道:“其实,我也并不确定。”
舒国公主犹豫了一下,道:“也许可以再验一下。”
旁边的陈忠眼神闪了一下,好像受到了冒犯一样。公主似乎并不相信他的验尸结果。
郑京烟道:“宫中还要举行丧仪。过几日天气转暖,尸体容易腐败,还是尽快发丧回京为好。”
舒国公主低头想了一会儿,道:“那这几日就有劳郑大人,一定要把凶犯找到,我也好对皇兄有个交代。”
郑京烟点点头,之后便告辞了。
今天又是一个阴天,天气很冷,不知何时才能回暖。郑京烟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上了轿子。等轿子出了白马寺的门,阿九才低声道:“大人,还是没有小虎的消息。”
郑京烟问道:“我让你打听的事,都打听到了吗?舒国公主究竟是什么来头?”
“舒国公主已到而立之年,但一直未出嫁。圣上一直眷顾她,让她住在后宫。但是,自大宋战败,圣上就一病不起,舒国公主便没有了靠山。但她为人正派,常派人救济百姓,也喜欢管些闲事。”
“她的母妃是谁?还跟哪些朝臣有来往?”
“她母妃过世了。以前有往来的朝臣只有吴冲卿。”
郑京烟没有说话。吴冲卿是个麻烦人物,但已经解决了。这位舒国公主办事利落,头脑聪明,只要不与自己为敌,就不足为惧。
阿九又道:“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找人。”郑京烟说完这句话,又低头想了想,问道,“咱们洛阳城,还有没有别的仵作?”
“没有了。大人,您信不过陈忠?贤妃娘娘的死与我们无关,他肯定说的是实情呀。”
郑京烟皱了皱眉头。陈忠说的应该是真的,但今日的验尸结果有些反常。如果小虎是凶手,他为什么要砍下贤妃的头,然后带出去呢?
小虎应该是和贤妃有仇的。趁着大火,砍下仇人的头,带出白马寺,放到坟前祭奠,这也符合小虎的个性。但他应该先杀贤妃再放火,不应该让贤妃有机会呼救才是。
无论怎么想,都有些不合理。
郑京烟问道:“陈忠回去了吗?”
阿九答道:“已经回去了。”
“先回府,把公事办了。今晚把陈忠再叫到白马寺,我和他一起再验一次。”
就在郑京烟走后,易厢泉和夏乾从屏风后面出来。夏乾道:“仵作验尸,结果对不对呢?按照他的说法,凶犯砍下贤妃娘娘的头颅,之后逃跑。但我们冲过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人回答他。此时,大家都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漠然道:“公主若需要,我再请一个仵作来。可洛阳的正经仵作只有陈忠一个。”
舒国公主问道:“回京再验呢?”
漠然摇头道:“皇家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皇后是不会同意的。”
舒国公主点点头。若是要验尸,必须在洛阳验。于是,她问易厢泉:“易公子可认识一些比较有经验的仵作?”
易厢泉抬头道:“孙洵。”
他说完,大家都愣住了。舒国公主一惊:“孙郎中?”
夏乾也吃惊道:“你让孙洵去验尸?郎中和仵作是有很大区别的!”
“只能找她了。”易厢泉道,“验尸有很多方法,但这门学问发展得并不久,所有的方法都是靠仵作口口相传的。仵作很有可能迷信经验,轻率地处理一些问题。但是孙洵不同,她经验少,反而会更加谨慎。”
夏乾挠挠头:“可那个陈忠验尸几十年了,孙洵做郎中也才只有十年时间。”
易厢泉道:“洛阳只有陈忠一个仵作,他的话当然从来不会有人质疑。”
易厢泉的语气有些奇怪。夏乾忽然明白了。因为邵雍的事,易厢泉从内心里就对当年的验尸结果有所怀疑,所以对陈忠有意见。
舒国公主同意了:“漠然,去把孙郎中请来,今晚就去灵堂验尸。”
天黑的时候,易厢泉和夏乾来到了灵堂。这里是白马寺佛堂的后院。白马寺总做法事,以前棺椁就摆在这里。自从建了清凉台,这里就变成了库房。贤妃的尸体在大火之后被搬到了佛堂,之后才移到这里,供仵作验尸。
见易厢泉和夏乾来了,几个看守灵堂的小宦官上来问道:“你们是做什么的?”
易厢泉道:“舒国公主有令,今晚我们值夜。”
看门的小宦官看了他的腰牌,点了点头,和他换了班。待二人走近,看到灵堂大门紧闭,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灯火明亮,有人影在晃动。
易厢泉忽然放慢了脚步。
夏乾问道:“怎么,你又不想进去了?”
易厢泉道:“我把孙洵叫来,却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做这件事。”
“嗐,到了门口,不敢进啦?”夏乾斜了他一眼,“你都开了金口了,她肯定愿意来。”
易厢泉愣了一下。夏乾想推他进去。就在二人推搡的时候,孙洵突然打开了门。她看了二人一眼,没什么表情:“来了?”
易厢泉点了点头。夏乾立即站直了,支吾一声。
“那还不进来?杵在门口干什么?”
二人赶紧进去。屋内,贤妃的遗体被放在桌子上,身上盖了一层白布。易厢泉刚要掀开看,孙洵忽然问道:“你这几日喝药了吗?”
她突然提起这件事,易厢泉迅速将目光移开。夏乾遮掩道:“他、他喝了。”
“喝了?”孙洵带着疑惑的目光看了看易厢泉,“你坐下,我给你号号脉。”
易厢泉没坐,目光飘忽不定。
孙洵见他的样子,生气道:“你肯定没喝药!”
夏乾赶紧打圆场:“明天!明天我拉他过来问诊。我们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先验尸吧。”
孙洵还想说什么,易厢泉却低头看了看尸体,问道:“尸体是贤妃本人吗?”
孙洵见易厢泉无心看病,只得应道:“对。头颅和身体完全接得上。”
夏乾问道:“你没验错吧?”
孙洵瞪他一眼,一把掀开白布:“你来验!”
夏乾赶紧后退一步,连连摇头。
易厢泉看了看尸体。的确,贤妃的头和身子是完全接得上的,那就证明头和尸体都是贤妃本人。他继续问道:“头是被利刃砍断的?”
孙洵比画了一下凶器的长短,道:“用的小斧子。我到厢房的废墟那里看了看,床板上有一条裂痕。”
孙洵做事果然严谨。易厢泉点点头,没有说话。
夏乾又问道:“谁最有可能做这件事呢?”
“男女老幼都有可能。斧子非常锋利,应当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尸体也没有挣扎的迹象。”
夏乾挠挠头:“如果没有挣扎,应该就是被斧头砍死的呀。”
孙洵迟疑了一下:“我不能确定。”
夏乾问道:“那死亡时间呢?”
孙洵答道:“也不能确定。”
夏乾给易厢泉递了个眼色,意思是,孙洵验不出来什么。
易厢泉问孙洵:“贤妃口鼻中有烟灰吗?”
“有。”孙洵在一边擦拭着刀,没有抬头。
她和陈忠得出了一样的结论。易厢泉思索起来。鼻中的烟灰若真的是贤妃在着火时吸入的,那证明贤妃在着火时还是活着的,那陈忠说的就是对的。
可贤妃没有挣扎,这……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夏乾离门最近,直接向外看去,几名身穿官服的人往这边来了。
夏乾一惊:“是郑京烟!怎么办?”
孙洵立即看向易厢泉。而易厢泉很是冷静,向四周看了看,直接躲到了灵堂的桌案下,又将桌布扯低了不少。就在这时,门咣当一声开了。
郑京烟率先进了屋子。他没想到屋内有人,愣了一下,认出了夏乾,又看向孙洵,问道:“你是什么人?”
孙洵没有立即答话,而是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郑京烟眉头紧皱:“闲杂人等,出去!”
孙洵冷冷道:“我先来的。”
夏乾急忙拿出腰牌:“是舒国公主要我们来的。”
仵作陈忠听闻,瞪了他一眼:“你当这里是饭堂吗?先来的人,先吃饭不成?”
易厢泉在桌案下听到这句话,眉头皱了皱。这个陈忠,在舒国公主面前就有些傲气,没想到在孙洵面前,说话竟然是这般不客气。
屋内传来叮叮咣咣的声音,陈忠打开了自己的工具,开始擦洗。他掀开白布,然后厉声问道:“尸体怎么会被切成这样?”
孙洵道:“我奉命来验尸,验尸当然要动刀子了,却不知这验尸还要排队。怎么,让年纪大的人先验?”
陈忠气道:“你毫无经验,竟敢乱动娘娘的身体!”
孙洵没有说话,似乎是懒得理他。
陈忠骂了两句。郑京烟道:“陈忠,不用管她,你验你的便是。”
陈忠拿起工具,开始验尸。孙洵就坐在一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在这时,门口又有嘈杂的声音,舒国公主一行人快步走来。
屋内的人立即行礼,连孙洵也站起来了。舒国公主看了看屋里的人,问道:“怎么回事?”
郑京烟上前答道:“臣觉得有必要亲自过来看看,这样放心一些,却不承想……”他看了孙洵一眼。
舒国公主没有接话,而是直接落座。她看了看屋内众人,问道:“都得到什么结果?”
她用了“都”字,显然是问孙洵和陈忠两人。
陈忠上前道:“尸体是娘娘本人,没错。”
舒国公主看向孙洵:“你也同意吗?”
孙洵点头:“同意。”
“郑大人呢?”
郑京烟上前看了看,点头:“同意。”
舒国公主又看向陈忠,问道:“贤妃娘娘是在被火烧之前断头,还是火烧之后?”
陈忠答道:“火烧之后。”
“孙郎中,你觉得呢?”
孙洵答道:“不能确定。”
陈忠抢话道:“这位女郎中可能有所不知,娘娘的口鼻中有烟灰,说明人在被火烧时还在呼吸,所以是在火烧之后才被砍断的头。”
他这是在讽刺孙洵没有验尸经验。
孙洵道:“今天下午,我得知舒国公主召我来此验尸,我没有直接过来,而是去了义勇街后巷。昨夜,义勇街后巷起了火,有几个流民被烧死了,尸体还没处理,就堆在那里。”
一听到“义勇街”三个字,郑京烟就格外敏感。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没有说话。
孙洵继续道:“我过去看了那些尸体。他们口鼻中的烟灰很多,而且分布更加均匀,从鼻孔到肺部都有。而娘娘的尸体就与他们不同,鼻部外侧有少量的烟灰,鼻腔里几乎没有;嘴里虽有烟灰,而咽喉部分没有。”
舒国公主很是吃惊:“为什么会这样?”
孙洵犹豫了一下,道:“不清楚。”
陈忠斜眼看了她一眼:“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小姐?师从何人?又有几年经验?是不是正经仵作?”
面对陈忠的质问,孙洵愣了一下。她只有二十来岁,以前是郎中,并没有充足的验尸经验,也不是正经仵作。
在这一瞬间,孙洵心中忽然有些酸涩。她行医的时候,也会面临很多质疑。如果有两位郎中,一位是年老的男郎中,一位是年轻的她,她是不会被选择、被信任的。病患会质疑她太年轻,质疑她是女子。但孙洵坚信,只要把病治愈,这些质疑最终会变得无足轻重,所以她总是努力学习,尽全力救人。慢慢地,她的医术越发高超,治愈了很多疾病,救了很多人。这便是她的底气——身为郎中的底气。
而今的情景,也是如此。不管尸体是谁,面前的人多么位高权重……这些事都与她孙洵无关,她不需要解释,只讲事实。
孙洵想到这里,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说的是事实,看到什么便说什么。”
陈忠看向舒国公主,道:“长公主莫要相信外行人的话。”
舒国公主没有立即说话。贤妃的尸身已经验过几次,被毁坏成这个样子,只怕皇后还要问责。
就在她权衡利弊的时候,郑京烟打量了下孙洵,又看了看她的工具,然后上前一步,似乎有话要说。
孙洵和夏乾都有些担心。郑京烟一定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大概率是让外行人离开。
郑京烟却道:“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孙郎中说的未必就是错的。验尸是精细的事,若是孙郎中想继续验,就继续在此验。若有发现,还请及时禀报。”
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郑京烟能说出这样的话,证明他绝对不是个庸才。
舒国公主点头道:“孙郎中,你就在此继续验。若是陈仵作还要验或商讨,你们便一起,我只要一个结果。”
孙洵应了。这件事便这样定了。
很快,郑京烟带着陈忠离开了白马寺。等他坐上轿子,脸色又阴沉起来。
陈忠问道:“大人,就让那个女郎中去验尸?”
郑京烟直接道:“她是个认真的人,也许真的会有发现。她愿意验,便让她验吧。找出线索来,对我们而言是好事。”
陈忠脸一沉,没有说话。
阿九在轿子外问道:“大人,那接下来怎么办呢?”
郑京烟瞪了他一眼:“今天那个女郎中说,义勇街有几具尸体,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九连忙道:“放火之后死了三个人。他们之前喝了酒,睡得很熟,这才被烧死。尸体还没来得及埋,我一会儿就去处理。”
郑京烟道:“所有案件再也不许外人碰,尤其是尸体。下次做事,一定要派人盯着!”
阿九垂下头应是。
“你现在就去义勇街处理尸体,对外就说,是自然起火。”
阿九赶紧离开去处理。
郑京烟坐在轿子里,脸色很是难看。但他现在确定了,死者就是贤妃无疑,不存在李代桃僵的可能。
可小虎和春兰又去了哪里呢?
郑京烟揉了揉头。这些事实在是让他头疼。现在距离贤妃被杀过去两天了,相信只要再搜,一定会有小虎和春兰的线索的。
一直等到郑京烟带着陈忠离开,易厢泉才从桌案下钻出来。漠然和公主都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这里还躲了一个人。舒国公主忙问道:“你都听见了?这件事你怎么看?”
易厢泉道:“我们是在香炉里看到的贤妃娘娘的头颅,当时是双唇微张,头颅几乎被埋在香灰里。”
孙洵眉头一皱:“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尸体张着嘴,把头埋到香灰里,嘴里当然有烟灰了。”
夏乾一拍大腿,道:“孙洵不知道这件事,那个叫陈忠的仵作也不知道,厢泉,这说明那个仵作验错了!”
舒国公主道:“这么说来,贤妃娘娘在被火烧之前就已经死了,孙郎中是对的。”
孙洵摇头:“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并没有得出结论。医书和手札上只记载了口鼻烟灰的问题,但没有说有多少烟灰才正常。光从烟灰的量来看,也不能判断谁对谁错。”
易厢泉对舒国公主道:“我们会继续查验的。若有消息,一定立即回禀。”
舒国公主点点头,起身道:“那就烦劳诸位了。”说完,漠然扶着她离开了。
夏乾看着舒国公主的背影,挠挠头:“那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咦,你要走了?”
他看见孙洵在收拾药箱。孙洵把药箱“啪”的一声合上:“今日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了。慧白大师明天义诊,我还要去帮忙,现在要回去休息。”
“但验尸怎么办?”
“明天继续查医书。”
夏乾看到她乌青的眼圈,赶紧道:“那你小心些。”
“等一下。”易厢泉抬头看了看孙洵,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眼神不对。孙洵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你又要做什么?”
易厢泉避开了她的目光,道:“洛阳城西有片乱葬岗……洛阳最近不太平,病死的、饿死的人很多,很多尸首无人问津。”
夏乾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图,吃惊道:“你要拿乱葬岗的尸体来验?”
易厢泉点点头:“我只觉得可以找几具尸体试一试,比对一下口鼻烟灰的问题。”
他说“找几具尸体”,说明不止想要一具。夏乾知道易厢泉总有些离奇的念头,可这太骇人听闻了。他结巴道:“你要放到哪儿烧?谁来烧?”
“在寺里不行。我看白马寺后山那里有块空地。我们明日子时集合。除了烧,我还会提前准备刀子或小斧头,看看多大的力量才能把尸体的头砍下来。”
易厢泉答得很快,明显是早就计划好了。夏乾觉得这个办法行不通,刚要反驳,孙洵先道:“从死者身边盗取财物、毁坏尸体,都是违背大宋律法的。如今你要做这种亏心事,你自己去做,不要带上我。”
孙洵的话很尖锐,却是实话。夏乾点头道:“死者多半是有亲友的,你把人家的尸体拿来,这怎么能行呢?”
“肯定不行。”易厢泉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所以要买。你要和死者家人说清楚,若是家人同意,你就买下来。”
夏乾再一次惊呆了:“你哪来的钱?”
易厢泉道:“你忘了?我昨天问漠然要的。”
孙洵生气道:“你们这是早就计划好了!”
夏乾急忙道:“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哇!”
易厢泉诚恳地看着孙洵:“验尸结果本身就不够精确,我想试一下,说不定会有别的发现。”
看来易厢泉是铁了心要做这件事。夏乾想了想,对孙洵道:“易厢泉想自己去,可到处都是郑京烟的人,他不敢随意上街呀。如果破不了案,没立功不说,恐怕还要被问罪。他身体不好,原本以为公主会庇佑他,可如今这情况……以后要怎么办呢?”
孙洵瞪他一眼,没有答话,而是拿起药箱,又一把夺过易厢泉手里的银票,道:“让开,别挡路!”
夏乾赶紧让开了路。孙洵没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屋子。
夏乾愣了一会儿,问道:“她拿了银票,是答应帮忙了?”
易厢泉点点头。
夏乾挠挠头:“我本来想说,我跟着她一起去搬尸体,但她怎么自己走啦?”
易厢泉道:“她可能不想跟你一起待着。”
“不想跟我待着,”夏乾瞥了他一眼,“她是想跟你一起待着吧。”
易厢泉只是低头继续看尸体,没有说话。夏乾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是难得的好天,义勇街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慧白大师就在门口,搬了个小凳子,支了个小桌子,准备开始义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