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勇街后巷在前天半夜起了火,没有来得及扑救,那里是流民聚集地,烧死了几个人。慧白大师昨日就来了,本想给伤者救治,却不承想,来看病的百姓越来越多。于是,他今天多准备了一些东西,准备做一整日的义诊。
没过多久,孙洵也来了。慧白大师站起身,表示感谢。孙洵落座,很快,她面前就排起了另一个长队,多半是女性。
一个年轻的姑娘来了。她穿得很是艳丽,年纪十四五岁的样子,手上戴了一个红色的镯子,不过缺了一块。
孙洵给她号脉问诊,之后便沉默了。这个姑娘得了花柳病,不容易医治。姑娘看来是知道自己所患之病,她垂下头去:“我早就知道了,看其他姐姐也是这样。”
孙洵低头写药方,问道:“为什么不早治呢?”
“我们不能私藏银子。我没有钱,就这镯子值点钱,是我娘留给我的。实在不行,我就当掉。”姑娘叹了口气,又看着孙洵写字,道,“你的字真好看,我也很想学。本以为过了今年,就有姐姐教我的。”
孙洵没什么表情,抬头道:“这是药方,明日我会想办法弄些药材来,你先收着。”
姑娘问:“不用我掏钱吗?”
孙洵道:“不用,但也只够吃几副。”
姑娘感激地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人催促着离开了。孙洵看了她一眼,后面还有很长的队伍。她没有说话,只是挥手让姑娘离开,继续给下一个人看病。
一个小女孩站在队伍不远处。她没有排队,而是躲在柱子后面偷偷看着孙洵。
孙洵早就注意到她了。但那个小女孩只是偷偷看着,并没有上前来。
就这样过了很久,直到日落时分,忙了一天的孙洵准备吃晚饭,发现那个孩子还蹲在一边。
孙洵直接招呼她:“你的手受伤了?过来吧。”
小女孩犹豫着,慢慢走了过来。孙洵把饭放到一边,替小女孩看了看,皱眉道:“烧伤?你是义勇街的孩子?”
小女孩警惕地把手缩了回去。
“伤口都溃烂了。昨天慧白大师就开始义诊了,你怎么没来?我以为烧伤的孩子都已经治完了,没想到漏了你。”孙洵把她的手拉过来,给她上药。女孩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这三天,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明天再来一次,记得排队!不排队,我可不治。”
女孩依旧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孙洵身后。她身后放了几包药,是顺路抓的,一包写着“韩姜”,另一包写着“易厢泉”。
孙洵问她:“你认字吗?”
“认。”女孩看了看药包。这是她第一次说话。
孙洵点点头:“认字好。认字学习,以后才能自己挣钱。”
小女孩忽然问道:“你认识易厢泉?”
孙洵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女孩,没有立即答话。
女孩有些慌张,低下头去。
孙洵一边给她的手臂擦药,一边问道:“你问易厢泉做什么?”
“我不认识。”女孩有些慌张,想缩回手臂,被孙洵按住。孙洵帮她把绷带缠好,道:“无论如何,明天、后天都记得来擦药。你叫什么名字?”
“小毛。”女孩说完,一下子跑开了。
太阳落山了,病患仍然在排队。孙洵揉了揉肩膀,对大家说明日再来。她收拾了东西,慧白大师跟她道了谢,问她是不是还要去白马寺。
“我还有些事,不与您同路了。”
孙洵握紧袖中的银票。现在,她要去乱葬岗看看。
她走过十字街旁边的烟花巷。青楼的姑娘们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招揽生意。几个流民喝了酒,还在街上闲逛。孙洵一向胆大,但面对这样的街道,心中还是感到不安。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往前走。
路口的妓馆传来了哭泣和唾骂声。孙洵停下脚步,朝那边看了看。
“哭什么哭!让你们当心身体,一个个都没心没肺惯了!得了病,自己偷偷跑出去看郎中,回来还瞒着!”
老鸨站在门口,对着几个姑娘厉声骂着。几个姑娘围着一具小小的尸体在哭,上面草草地盖了一张草席,草席下伸出一只小手,手臂上都是鞭痕,手腕上戴了一只破了一块的红色镯子。
孙洵顿时停住了脚步。她怔怔地看着。红色的镯子在灯光下发着暗红的光,像血一样。
老鸨上前把镯子拽了下来。几个姑娘围在那里哭,都很瘦弱,彩裙下,小小的脚被缠了足,套上了五色的小鞋,有些可怖,不像是人的脚。
“抬出去丢掉!不要在这儿碍眼,挡着做生意!哭!就知道哭!”老鸨骂了一会儿,转身进屋了。只剩几个大汉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她们。
街上行人寥寥。几个姑娘拉来一辆小推车。她们瘦削的手臂并没有多大力气,只得几个人一起抬。见状,孙洵上前,掀开草席,看了看尸体。
“你要做什么?”一个女孩子脸上挂着泪,警惕地问。
“她是义诊的郎中,是个好人。”另一个女孩子道。
孙洵看了看尸体,对姑娘们道:“把尸体卖给我吧。”
夜深了,孙洵一个人推着车往白马寺走。今夜没有月亮,这一段路格外荒凉。孙洵却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疲累和沮丧。
小车颠簸了一下,草席下尸体的手掉了出来,腕子上空空的。
孙洵把手放回去,继续往前推。路越发不平坦了,前面的路很黑,就像走不完一样。
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孙洵立即回头看。漆黑的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但她觉得有人在跟着她。孙洵又继续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借着月光,她看到巷子里有一个小孩的影子一闪而过。
孙洵汗毛倒竖。她是不信鬼神的,此刻,也害怕起来,声音发颤地问道:“什么人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孙洵的心狂跳起来。她加快了脚步,推着小车拼命往前走。直到她发现前方路口有一盏灯,好像还有一个人。
若是没人还好,黑夜里忽然出现了人,反而更可怖了。孙洵停下来,双手有些发颤。
那人提着灯笼慢慢走近,是易厢泉!
他来接她了。
孙洵看到了脸,舒了口气,却又生气道:“你自己来推!”
易厢泉没有说话,把灯递给了她,自己接过小车,慢慢推着。
孙洵提着灯,没有说话。灯光照在她的眼睛里,眼睛好像湿了。
易厢泉侧过脸,偷偷看了看她。她马上背过脸去。
“明日我陪你去义诊吧。”
“你去干什么?洛阳很多百姓都认识你,你去就是给郑京烟送命。”孙洵的声音很疲惫。
“只是不知要怎么谢你才好。”
孙洵一时没有接话。她看着路,慢慢道:“当初你说要接着查,是我放弃了。我去汴京城开医馆,也没有帮上你什么忙。”
她说的是陈年旧事。易厢泉道:“其实,你不用帮忙。”
“不用帮忙?”孙洵摇了摇头,“我今日见到洛阳城那些流落街头的孩子,还有在青楼卖身的姑娘……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当初,若不是温郎中教我医术,我又哪里有这谋生的本事?又怎能活得这般体面?她死了,事情没查清,我却去京城做了郎中,我不应该帮忙吗?我应该帮。但我觉得,在洛阳查了一年都没希望,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她像是在质问易厢泉,其实是在质问自己。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夜很黑,好像没人能看到她的眼泪。
易厢泉把灯拿得远了一些。他知道孙洵哭了。她不是情绪化的人,但义诊是最累的。孙洵一日要接诊将近一百多位病患,多半是没钱治病的穷人。有些人今日还活着,明日就死了。这样生死离别的事,普通人承受不了,但郎中每天都在承受。
孙洵偷偷哭了一会儿。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易厢泉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帕子递给她。
孙洵心里忽然暖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点点,但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就在这一瞬间,她心里涌出很多问题。她想问问易厢泉以后的打算,在这些打算里,究竟有没有她。
但她没问,只是接过帕子。帕子很柔软,有一丝淡淡的香气。
忽然,孙洵皱了皱眉头:“你哪儿来的帕子?”
易厢泉道:“去夏宅的时候丫鬟给的。”
“哪个丫鬟给的?”
哪个丫鬟来着?易厢泉认真地思考了孙洵的问题。但他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忘了。夏宅的丫鬟是按二十四节气分的,想一想,应该能想出来是谁。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孙洵把帕子往车上一丢,冷冷道:“你不愿意说?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易厢泉蒙了。就在这时,夏乾从白马寺门口蹿了出来。看到二人,他舒了口气,对孙洵道:“哎呀,他很早就去找你了,还雇了一辆车去邙山,没打听到你的消息,就去街口等着。怎么啦?又吵架了?”
“没有。”易厢泉道。
夏乾提着灯笼,低头看看手推车:“就一具尸体?”
孙洵不满道:“怎么,你还想要一车?”
夏乾赶紧摇头:“我也出门弄了一具焦尸,是前几天义勇街被烧死的流民。你这具呢?”
孙洵懒得回答,直接把手推车推给夏乾。夏乾赶紧接过,推着车走。他们来到白马寺后面的空旷地带。这里已经准备了不少东西,有火炉、木板,还有刀具。
易厢泉揭开草席,席子下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全身都是伤。
“死因是什么?”易厢泉看了看,觉得死状惨了些。
“被打死的。”孙洵双眼泛红,“生前得了花柳病。”
夏乾吃惊道:“打死的?打死人,不需要负责吗?你是从哪儿买来的?”
孙洵道:“从老鸨手里买的,只用了二十文。”
易厢泉和夏乾看着尸体,两个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孙洵挽起袖子:“怎么了?不敢动手?”
夏乾问道:“她没有亲人吗?”
“妓女有什么亲人?”孙洵的目光很冷,“否则我哪里会买得这么快?当初催我催得紧,如今尸体运来了,你们倒想做圣人了!夏乾,你去灵堂把斧头拿来,这刀太小,不行。”
夏乾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可是她也太可怜了,我们是不是真要这么做?”
孙洵语速很快:“我今日上午见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她还是活生生的人,晚上就被打死了。我要是不买她的尸身,她的结局不过是曝尸荒野。怎么,你以为人人都能像你一样,吃着山珍海味,住着宽敞漂亮的大宅子,最后进夏家宗祠里被供着?”
孙洵今日经历了太多不顺心的事,说话没轻重。平时夏乾一般都要反驳几句,今日他看着尸体,却说不出话来。
易厢泉拍了拍夏乾的肩膀,对孙洵道:“这件事和夏乾没有关系,你何必动气。”
孙洵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微微侧过头去:“是我太着急了。只是想让你们快点动手,等天亮了,容易被说闲话。”
夏乾没有说话,默默走开,去拿斧头。
等夏乾走后,易厢泉问孙洵:“你只用了二十文,剩下的钱,是打算留下买药,日后免费给那家青楼的姑娘治病,对不对?”
孙洵没说话。易厢泉知道他猜对了。如果孙洵给多了,肯定会被老鸨扣下。
易厢泉把尸体上的草席拿开,看向孙洵:“你一直让夏乾去拿工具,其实是想把他支开吧。”
孙洵犹豫了一下,慢慢道:“我今天义诊的时候,遇到了夏家的人。听说,韩姑娘住在夏宅,眼睛有好转的迹象,吃穿倒是没有被亏待。但夏夫人找她谈了几次话,双方似乎都不太愉快。而且,夏家和慕容家的婚约并没有取消。”
易厢泉眉头一皱:“夏乾没有同意,这怎么能行呢?”
“听说明日城门会开,不让人出城,但能进城。夏松远明天会来洛阳商讨婚事。这种事,一般都是他拿主意。”
易厢泉看了看夏乾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很是忧心。夏乾一直很挂念韩姜的身体,没有考虑自家关系会这般复杂。
孙洵接着道:“明日你跟夏乾说,让他回家一趟。”
易厢泉点了点头。他把那天放置贤妃头颅的香炉拿来了,想点火,孙洵则上前替他点燃了。
易厢泉看着火光,没有说话。孙洵问道:“这几日你是不是好些了?想起什么没有?”
易厢泉点点头:“想起来很多事。回到洛阳的时候,感觉我师父和师母还在,不承想已过了七年。”
“七年了。”孙洵叹息了一声,“真的很难。”
易厢泉道:“还好有你们。”
易厢泉说了这句,孙洵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乱了。
就在这时,夏乾风一般跑回来了,把斧头往她手里一塞:“切吧!”
二人的动作停滞了一下。这片刻的停滞让夏乾有了一丝怀疑,觉得自己刚刚离开的片刻,这二人是不是说了什么。
也许是悄悄话。夏乾想到这里,有点想笑。
见夏乾还在傻笑,易厢泉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拿过斧头。
“这个也给你。”夏乾还递了一条围裙,然后赶紧背过身去。孙洵也背过脸去。他们只听见“咚咚”的声音,这声音并不悦耳,在夜晚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可怖。
易厢泉的脸上溅了很多血。他慢慢取下围裙,擦了擦脸,道:“并不难,不需要用很大的力道。”
几名武僧过来巡逻,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低头走了。
孙洵皱了皱眉头:“还好没有在寺里做这事。不过,这些武僧竟然什么都不管。”
“他们不敢管皇家的事。”夏乾叹了口气,虔诚地对着尸体拜了拜,“这事太大逆不道。但我觉得,这个姑娘会原谅我们的,这位义勇街的大哥也会原谅我们的。”
孙洵开始查看两具尸体的异同,又将青楼姑娘的头埋在香炉里,然后拿出来做对比。周围火焰明亮,孙洵看了很久,然后才抬头道:“贤妃的口鼻情况和这位姑娘的相似,烟灰是后来沾上的,证明人是死于火烧之前。”
易厢泉的眉头皱了起来。孙洵的发现很重要,因为彻底改变了案件的走向。他们之前认为贤妃是在大火中被人砍了头,再被人带走头颅的,但现在,确认贤妃是死于大火之前。
但这涉及两个问题。
孙洵问道:“如果贤妃很早就死了,那尖叫声是怎么来的?”
易厢泉道:“如果有帮凶,一切就都有可能了。”
孙洵和夏乾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说话。的确,如果有帮凶,整个过程就会非常顺利。有人提前把头颅送到香炉那边,同时有人假装贤妃尖叫,这样就有可能完成。
但又说不通。
夏乾问道:“为什么要砍贤妃的头呢?贤妃得罪过很多人,会不会是仇杀,为了泄愤?即便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奇怪,凶犯带着一颗头到处走,未免太过招摇了。哎呀,我听说书的人讲,有凶手装成胖子,带着头往外跑。可我们没有见到这样的人。”
易厢泉低着头,没说话。夏乾看看他,道:“你是怎么想的,也说出来听听。”
孙洵也道:“别自己闷着。”
易厢泉道:“我还有几种猜想。若是反过来想,有人假冒贤妃呼救,先把头颅放在远处的香炉里,再佯装救火,把贤妃的尸身带进屋呢?”
易厢泉提出了一个很特别的假设。一般人认为,头颅是从屋子里被移走的,但易厢泉的猜想是反过来的。
夏乾挠挠头:“如果进来救火的人不是来救火的,而是借着救火的名义把贤妃的无头尸身摆进来。但……”
“应该不是。”孙洵否认了他们的说法,“我在验尸的时候发现,尸体被烧得厉害,头颅却没那么严重。若要说先后,那应该是尸体先被烧,头颅后被烧。”
夏乾也道:“边上很多人看着呢,不可能带着尸体进来。当时是谁最先冲进门的?”
易厢泉道:“冬霜、夏花和秋菊,还有两个守门宦官。他们最先冲进去救火。”
夏乾叹息:“我看了他们的口供,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孙洵道:“你们现在的问题有两个,第一,贤妃的头是怎么在短时间内运到外面的;第二,凶犯为什么要这么做。”
夏乾摇头:“不知道。”
易厢泉也摇头:“现在线索还不够,很难得出结论。”
“你们接着想吧。”孙洵开始收拾东西,“我要休息一会儿,明天还要去义诊。”
易厢泉问道:“明天还要去?”
“怎么,你替我去?”
夏乾赶紧道:“他只是怕你累着。”
易厢泉道:“你可以在白马寺住下。”
孙洵道:“我不住,我回客栈去。”
易厢泉道:“让夏乾送你回去。”
夏乾点头:“对,你住的客栈离白马寺还有一段路呢!半夜三更的,不安全!”
“不用了,街上都是官兵。”孙洵说了一句,朝他们挥了挥手,独自转身离开。
易厢泉提着灯笼,送她到街口,看到路上真的有不少官兵,这才放心了一些。
孙洵住在寺外不远处的客栈里,这段路不远,却有些黑。她走了一阵,发现有人跟着她。
“是谁?”孙洵大着胆子问了一句。人影出现了。这次她看清楚了,是白天那个叫小毛的女孩。
“你要做什么?”孙洵觉得有些奇怪。那孩子站住了,却没有出声。很快,街道上走来几个官兵,小孩的眼神一下子变了,立即转身,消失在街角不见了。
打更的梆子响了,三更天了,郑府内却灯火通明。郑京烟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距离贤妃被杀已经三天了,官兵搜查了三日,都没有小虎的消息。洛阳明明早已封城,小虎能去哪儿呢?
这时,阿九敲门进来,道:“大人,李全那边有些眉目了。他找到一个长期混迹在流民里的人,叫狗四。这个人消息灵通,认识不少人。如果把小虎的画像拿给他看,说不定他能指认出小虎平日里都见过谁。”
“可靠吗?”
“可靠。您要不要见见?”
郑京烟点了点头。很快,一个流里流气的人被带了进来。进了书房后,他偷偷环顾一圈,然后扑通一声跪下行礼:“小的狗四,但凭官家老爷吩咐!”
阿九把画像递过去。狗四看了看,道:“这个孩子叫小虎,一个月前才来到义勇街的,我不熟。他以前都是住在龙门山上,有时候也去首阳山闲晃。”
阿九问道:“他平日里都和谁在一起?”
“他和一个叫朱小桥的孩子住在一起,就住在义勇街入口。对,就是那个被烧的房子里。”讲到这里,狗四的眼睛一转,看了看郑京烟,忽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于是赶紧道,“我不知道他们惹了什么仇家,可不关我的事呀!”
郑京烟看了看他,问道:“附近流民很多,这两个孩子凭什么可以占有这间空屋?”
“给钱了。”狗四挠挠身上,“这片有个流民头头,只要给他钱,就能住上好房子。这个小虎可不一般,功夫了得,一天能偷好多钱。”
“朱小桥,他是小虎的朋友?”郑京烟问道,“他们二人在一起,平日里都做什么?”
“是朋友吧。至于做什么……混在一起,偷钱而已。”
“还有没有和小虎相熟的人?”
“有个女孩子,就住在隔壁。”
郑京烟眉头一皱:“女孩?”
“是,十岁左右,非常聪明,常常跟小虎见面。”
“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叫小毛。失火之后,她就不在义勇街了。不过,有人看到她去过义诊摊位。”
郑京烟想了想,这个女孩子住在小虎隔壁,又去义诊,可能是手臂受伤了,受了伤就一定要换药。
明日还有义诊,所以,她明天应该还会去。
想到这里,郑京烟的眉头舒展开来,吩咐道:“阿九,安排画师,去画小毛的画像。明日派人去义诊的街道蹲守,一定要把这个女孩子找到。”
第二天义诊,人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流民来这里,现在连普通百姓都混进来了。若是换作脾气好的郎中,恐怕难以招架。但孙洵不一样。她一旦发现那些明明看得起病,却故意来面诊的人,都会训斥一顿,直接让他们离开队伍。一天下来,孙洵又累又饿。她揉着肩膀,朝四周看看。
今日有些奇怪。
总有人在附近徘徊。这些人看着像官府的人,又有些不像。有几个人她见过,像是郑京烟的手下。
“孙郎中,给我看看吧!”
病患又在恳求了。孙洵没办法,匆匆吃了一口饭,又开始看诊。直到月亮升了天,她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而那些官差模样的人在这里盯了她整整一天,如今看她离开,竟然走了。
真是奇怪。
这些官差如果是被派来维持秩序的,那今日她和病患有那么多纷争,官差应该站出来才是,但他们似乎只是在这里盯梢。
他们要盯谁呢?
也许盯着自己,毕竟她算是舒国公主这边的人。孙洵摇摇头。她今日特别累,不打算想那么多,只想带着药箱赶快离开。
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小巷,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郎中姐姐……郎中姐姐……”
孙洵转过头,是昨天那个叫小毛的小女孩。她正躲在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她。
孙洵问道:“让你今日来换药,怎么不来?”
女孩低下头去。
孙洵招手:“你过来,我给你换药。”
女孩走了过来,抬起了胳膊。孙洵蹲下,麻利地打开药箱:“你平日都怎么生活?义勇街被烧了,你住在哪儿?”
女孩没说话,肚子却叫了一声。
孙洵把怀里的饼掏出来递给她。女孩用没受伤的手抓过来,急匆匆地吃了,好像饿了很久。
孙洵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换药。她给女孩系好绷带,又道:“明日记得来换药,要排队。”
女孩低下头去。
孙洵皱皱眉头:“怎么,来不了?”
就在此时,街角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一起过来了。女孩慌忙跑开,好像是去躲了起来。孙洵有些疑惑,收拾药箱,却见白天徘徊的官差过来了。他们走到孙洵旁边,问道:“你在跟什么人讲话?”
“死人。”孙洵冷冷道。
官差愣了一下,又问道:“我们刚才明明听到说话声——”
“药箱掉了,我骂了一句。怎么,还要听我再骂几句?”
官差没想到孙洵态度这么差,互相看看,语气竟然和缓了一些:“附近流民多,怕你有危险。要不要我们派个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孙洵看了看他们,反问道,“你们今日一直在义诊那里站着,是在找人吗?”
这些人没料到孙洵会反问,赶紧敷衍道:“最近不太平,小偷比较多,那里流民聚集,怕生事。”
孙洵点了点头,心里清楚,他们这是在撒谎。他们不是官差,反倒像是打手。但孙洵没有再说话,背着药箱就走。她转过街角,偷偷往回看。
这些假官差没有跟上,而是四散开来,在附近找着什么。他们推开一个又一个棚户的门,连放置酒水的木桶也掀开看。那里分明藏不了人的。
孙洵站着,打算再看看,忽然听见又有人叫她。
“孙郎中,孙郎中,”小女孩站在街角,哀求道,“求求你,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