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郑京烟参见长公主。”郑京烟进屋行礼,神色如常。
“把东西拿给郑大人看看。”舒国公主对漠然道。
漠然递来一个盒子。郑京烟低头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神色严峻起来,道:“这是洛阳城流寇常用的凶器,不知长公主是从哪里得来的此物。”
“在洛阳城外,有人用这东西偷袭了我们的车马。好在车子是铜制的,我们的守卫也武艺高强,这才没有出事。但我们没有抓到袭击者,所以,我想问问你,白马寺的守卫没问题吧?”舒国公主看起来有些担忧,“来时听说十字街那里被人丢了一具尸体,可有此事?”
郑京烟直接跪下:“最近流寇作乱,这是他们常用的法子,目的就是扰乱洛阳治安,今日他们在十字街故意抛尸恐吓,我怕惊扰长公主,一直派人在十字街巡视,现已将这些流寇缉拿归案。”
舒国公主吃惊道:“已经缉拿了?”
“是,缉拿了一人。但他没有吐露什么,只说是想破坏秩序。长公主放心,臣一定护长公主和娘娘周全。”
郑京烟又说了几句安抚的话,皆有推脱责任的意思。夏乾悄悄问易厢泉:“他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
易厢泉低声道:“遇刺发生在洛阳城外,若真要追责,郑京烟实际并没有责任。”
就在此时,郑京烟忽然抬头看了看屏风。他总觉得那里有人。
夏乾赶紧闭了嘴,易厢泉也警惕地盯着外面。
舒国公主察觉到郑京烟的眼神,忙道:“有郑大人在,我便放心了。听说您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可谓是大宋的人才。洛阳在您的治理下,一定是安稳太平。”
十六岁中了进士……郑京烟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夏乾站在屏风后惊呆了。他在扬州最好的书院里念书,同辈里,中举的人寥寥无几。而十六岁就中了进士的,他压根儿就没听说过。
夏乾还想说什么,易厢泉拍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接着听。
屏风外,郑京烟听了这话,只是笑了笑,平静道:“臣定当尽心竭力。白马寺的守卫是整个洛阳城最严密的,长公主大可放心。”
“还有贤妃娘娘的事。她当年给白马寺……惹了不少麻烦,住持那边,还望郑大人帮我们多多打点。我们这次带了不少佛家经卷,也想为白马寺添些香火。”
“臣定当尽力而为。”郑京烟又客套了几句。舒国公主安心不少。之后,郑京烟让人将那一盒凶器拿走,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夏乾看他离开,这才松了口气,悄声道:“郑京烟看着干瘦干瘦的,竟然十六岁就中了进士。不过,做了这么多年官,居然还只是个知府。我爹说,千万不能小觑这些地方官,如果郑京烟真的做了坏事而不为人知,那就更可怕。唉,咱们怎么查呢?”
易厢泉道:“等把事情禀报给舒国公主,让她派些人手给我们。”
夏乾悄声道:“我觉得舒国公主未必能帮上忙。她身边也只有两个人,太少了。”
漠然一下子拉开屏风,冷冷地看着夏乾。
夏乾赶紧闭了嘴。
“长公主让你们过去,把之前的事慢慢讲给她听。”漠然看看他们,转身走了。
就在此时,月亮明晃晃地照着洛阳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打更的人走过,巡逻的官兵拿着火把,一条街一条街地巡视。
轿子离开了白马寺,直奔府衙。
郑京烟坐在轿子内,脸色阴沉,非常疲惫。他把手中的盒子打开看了看。
这些刀片他曾经见过,应当是洛阳城的流寇常用的兵器。他整治这些人,整治了两三年,却丝毫不见成效。想不到这些流民竟这么大胆,敢行刺贵妃和舒国公主。
郑京烟把盒子合上。这些事多想无益,眼下,加强防备才是最重要的。这段时间,绝不能出差错。
“阿九,”郑京烟掀起了轿帘,“守卫再加两班,确保每条街都有一个人值守。还有,白马寺的后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一定要安排人守住山口。舒国公主派来的精兵一共三十人,我们再加五十人。”
阿九道:“白马寺应当很安全啊。”
郑京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是为了保卫白马寺,我是让你借机去找找那个叫小虎的孩子。你们今日在河边驻守,就没看到他上岸?”
阿九摇头道:“跳入水中就不见了,不知他是从哪儿上的岸,只怕对洛阳水路很熟悉。”
熟悉洛阳的水路。
郑京烟低头思考了片刻。那个叫小虎的孩子身手敏捷,能把信放到府衙门口而不被发现,至少功夫了得;熟悉洛阳水路,极大可能是洛阳本地人。想到这里,他道:“阿九,不是外地人。你派人去找画师画像,再去城郊农户和城内卖吃食的地方问问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孩子。切记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阿九问道:“要打听……哪些地方?”
郑京烟道:“闹市的小吃摊、无人看守的废屋,都是检查的重点。这小孩身手了得,又是流民模样,一定经常偷窃。如果自小长在洛阳,说不定有人认识他。还有,这孩子到现在都还没有提出交换条件,所以一定还会和我见面。见面的次数越多,我们就越容易抓到他和他的同伙。下次你带着狗过去,方便追踪。”
阿九点了点头。
郑京烟交代完这些,直接放下了轿帘,觉得头有些疼。这些私事绝对不能交给手下的官员去办,只能交给自己的亲信。而他的两个亲信阿九和李全都太年轻了,脑袋不甚灵光,做事总出纰漏。可王规意外离世,自己手边实在没有可用的人了,只得暂且如此,但愿别再出差错。
这时候,轿子忽然停了。郑京烟听见了犬吠,知道已回了府衙,问道:“怎么不进去?进府还用我来教导?”
“大人……”阿九的声音有些不稳,“又有一封信。”
郑京烟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排查一下周围的人。”
他没有立即下轿。阿九会意,立即在四周搜寻了一圈,过了会儿,过来禀报道:“没有发现人影。”
郑京烟这才掀开轿帘走出来,只见府衙门口放着一封信,因天黑的缘故,不甚明显。郑京烟把信拾起,扭头朝附近看了看,道:“快去附近搜搜,送信的人应该没有走远。天这么黑,信不容易被发现,他们很有可能躲在隐蔽的地方,偷偷看着咱们。”
阿九点头,立即派人再去搜,还提来了灯。借着灯光,郑京烟看了看信封,很是普通,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信也没用浆糊粘住。郑京烟看了看门口的家丁,问道:“有没有见到可疑的人?信一直扔在这里,你们都没发现?”
家丁冷汗涔涔:“天太黑了。”
郑京烟问道:“狗也没叫?”
“没、没有。”
阿九问道:“大人,会不会是府里的人做的?”
“府里的下人很少,而且都是信得过的人。”郑京烟道。这信封材质坚硬,边角却有些折损,应该是趁守卫不备,被人像丢飞镖一样丢过来,砸到了门才造成的。郑京烟抬头看了看。府衙对面是书院,书院后面是民居,应当是从那个方向丢过来的。
他把信拆开,上面写着,让他现在去义勇街的茶摊。
郑京烟又把信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更多的线索。他已经累了一天,又被小孩再次这般捉弄,脸色阴沉了不少。可他没有说话,而是冷静地钻进了轿子,道:“阿九,咱们现在去义勇街。还是照原样,先派人排查,再派人在各街道驻守。”
阿九点头,去安排了。郑京烟一个人在轿子里坐着,开始思考。
他内心有疑问,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如此兴师动众,到底要杀谁呢?
月亮升到了中天,天空却飘来几朵乌云。易厢泉和夏乾坐在厅堂内,慢慢地把之前发生的事都一一讲明。从易厢泉师父和师母去世开始,一直讲到他们从西域地宫出来。整个过程很长,易厢泉说不出来的地方,由夏乾替他补充。很快,公主慢慢明白了那个姓白的人是何其可怖,也感慨他们竟遇到这么多离奇的事,明白了易厢泉和夏乾这一路有多么艰辛。
舒国公主叹道:“你们经历的事,我现在都清楚了,但不知我能帮到你们什么。如果可以,我会尽量提供帮助。”
夏乾赶紧点头:“易厢泉查到现在,却没有什么线索,只怕日后会越来越难。”
舒国公主问:“你们这次回洛阳,是为了查郑京烟?”
夏乾道:“只是觉得他有些可疑,但我们目前还没有证据。”
舒国公主看向漠然:“你是偃师人,你父亲也做过地方官,那……你对郑京烟有了解吗?”
漠然思忖道:“只儿时听到过一些传闻。郑京烟家境贫寒,因为怀丙大师的赏识,一直在寺庙读书,十六岁中了进士,这才做了官。”
夏乾道:“怀丙,听起来有些耳熟。”
易厢泉答道:“怀丙和尚,曾在黄河捞铁牛,这个故事你听过吗?
夏乾点了点头:“听说过!这件事很有名,我小时候常听人讲起。”
漠然继续道:“那时,郑京烟刚中进士没几年,捞铁牛的事,是在他的主持下做成的。他聪明谨慎,励精图治,进京当官是迟早的事。但后来他跟着王安石一道……变法失败之后,他便没有再升迁过。”
变法。
易厢泉和夏乾对视一眼,郑京烟应该是为了这件事才不得志,一直都是地方知府,从未入朝为官。
漠然继续道:“之后他一直在河南府等地做官,升升降降,无功无过。”
舒国公主想了想,道:“若我没有记错,前一阵儿,有人举报他行贿受贿,监察御史王克显来查探过。”
漠然点头:“正是如此。但没有查出郑京烟的任何错漏。”
舒国公主皱了皱眉头,看向二人,道:“既然监察御史都来过了……如果你们还要查郑京烟,除非找到切实的证据,否则我也爱莫能助。”
听到这些话,易厢泉和夏乾的脸色都不太好。邵雍的事过去太久,证据早已消失。
夏乾低声道:“别灰心。如果郑京烟真的做了坏事,那我们一定能查到证据。我们在洛阳养伤,然后一直盯着他。”
这虽然称不上是好的建议,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窗外传来呼呼风声,很快,雨打窗户的声音传来。漠然去关窗,看了看窗外的夜色,道:“长公主,夜深了。”
漠然意在提醒舒国公主该休息了。易厢泉和夏乾赶紧起身告辞。
舒国公主点头道:“咱们明天再议。想必你们也一定很累。漠然,带他们去厢房休息。”
漠然刚要引着他们出门,不远处有一行人过来。漠然一惊,后退一步,关上大门,回头道:“有人来了。”
易厢泉和夏乾站住没动,颇感意外。现在是夜半时分,雨雪交加,谁会来呢?
漠然没有作声,站到窗前向外观察。只见不远处宫人撑着几柄华贵的伞,还有几名宫人提着灯笼。漠然看清楚后,回禀道:“是贤妃娘娘。”
舒国公主呼吸一滞,看了看易厢泉和夏乾,又看看四周。厢房的入口只有一个,他们现在出去肯定来不及了。
夏乾挠挠头:“要不还躲在屏风后面?”
“不行,贤妃的人会随意出入我的寝殿。”舒国公主定了定心神,道,“躲起来反而不好,这样,你们就低头站在门口候着便是。记得不要多说话,有事我来答。漠然,扶我起来。”
漠然扶着舒国公主站到门口迎接。此时雨雪越来越大。很快,那些伞慢慢走近了,一个年长的宦官前来通报。他头发花白,身体有些佝偻,进门之后,瞥了易厢泉和夏乾一眼:“哪里来的宫人,如此不长眼?”
夏乾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低头不说话就行了,哪里知道这宦官会问他。易厢泉反应很快,立即拉着夏乾跪下。他们二人低着头,盯着地面。
先进来的是一名宫女,穿着绣花鞋,进屋之后站定,缓缓打量了一下四周。接着,他们又看到一双绣花鞋。这名宫女似乎更加谨慎,迈着小碎步,扶着身旁的人。
最后,进来一个女人,穿着华贵的金丝凤鞋,鞋上没有一点水渍,干干净净的。
“贤妃娘娘。”舒国公主行了礼。
贤妃没有回答。舒国公主僵在那里,没再说话。宫女扶着贤妃落座。贤妃坐稳,依旧没有说话。
“贤妃娘娘来了,还不看茶吗?”一个宫女的声音有些冷硬。漠然听见,立即去倒茶。
等茶上来了,贤妃端起慢慢喝了一口,才道:“被雨声吵醒了,来你这儿看看。”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像个小孩子。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可怕。易厢泉和夏乾跪在一边,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贤妃喝完了茶,才道:“你也坐呀。”
舒国公主这才慢慢直起身来,在旁边落座。
贤妃问道:“遇袭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舒国公主答道:“我已经见过郑京烟了,他说是流寇作祟。”
贤妃道:“你已经见过了?看来我是迟了,没赶上。还是沁儿你周道,地方官也敢见,大大小小的事,我们都要听你的。春兰,你说是不是?”
名唤春兰的宫女见状,也道:“贤妃娘娘也是怕公主累着。”
舒国公主觉得她们阴阳怪气的,便没有说话。
贤妃见她不说话,更加不满了,故意咳嗽了几声。春兰连忙道:“娘娘怎么了?”
贤妃道:“吃的东西太素,而且……没想到洛阳这么冷。这几日炭火也不足,再这样下去,非病了不可。”
春兰赶紧跪下:“用度不够,这几日正在凑呢。”
贤妃对舒国公主道:“我们冒着雨雪前来,就是想来讨些炭和其他一些取暖的。”
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钱。舒国公主知道她什么意思,直接道:“来寺庙,大家都是吃一样的斋饭,用一样的炭火。皇兄之前批下来的银两,是给洛阳百姓的。”
见她说得这么直接,贤妃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什么都不给?”
舒国公主道:“基本用度当然缺不得。但回宫之后,皇兄还得看账上的银两。”
“哗啦”一声,贤妃突然把茶杯掷了出去,一下子摔碎在夏乾身侧。夏乾晃了一下,躲过了碎片。
贤妃的视线却落到夏乾身上,厉声道:“下人都这么不懂规矩?”
舒国公主立即道:“我宫中的人,日后我自会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