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扎提看了看易厢泉,直接道:“你提条件吧。”
易厢泉道:“先给夏乾喝点水。”
在这种时候,夏乾没想到易厢泉提的第一个条件竟然是这个,心中很是感动。
米尔扎提哼了一声,把水囊扔给了夏乾。
“第二,叫慕容蓉带人来接应我们,我们在蜂塔出口处会合。待我们出去之后,我就把正确的密文告诉你们。”
易厢泉说完这些话,便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动。现在,这群人心中已然七上八下。几个大汉开始议论,却都不敢轻易作决定。
这时候,米尔扎提说话了:“可以。”
“不可以!”妮鲁帕尔看看易厢泉,又瞪向米尔扎提,“他在撒谎!”
米尔扎提平静地道:“但是密文的确是错的,而且白大人之前嘱咐过……”
他第二次提到一个姓白的人。夏乾很快就注意到了。易厢泉的眼神也闪了一下。
“他肯定动手脚了!”妮鲁帕尔看着易厢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这个姓易的即便是失忆了,也滑头得很。”
所有人都看着易厢泉,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是否撒了谎。夏乾也抬头看了看。他和易厢泉有十年的交情了,此时他都看不出来易厢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米尔扎提看着妮鲁帕尔,很自信的样子:“即使把他们带到蜂塔出口,他们也逃不出去。”
这两个人本是一伙儿的,如今却有了不同的意见。妮鲁帕尔看了看易厢泉和夏乾,握紧了手中的刀,没有动摇的意思。
阿炆忽然道:“可以让其他人撤出去,让易厢泉留在这里开门。”
他的原意是只留易厢泉在此地。但妮鲁帕尔摇了摇头,冷笑道:“折中一下,米尔扎提,你把人带出去,我、阿炆和易厢泉留下。我们来打开密门,这样谁也不吃亏。”
易厢泉的脸色微变。妮鲁帕尔说得没错,按理说,三方人持有密文,应该三方人都在场才对。但妮鲁帕尔手段残忍,有她在,情况便十分不妙。
易厢泉还想说什么,妮鲁帕尔却伸出刀,一下子划伤了易厢泉的左臂。血光四溅,易厢泉闷哼一声,倒了下去,却被妮鲁帕尔生生拽起:“姓易的,再拖下去,你恐怕会失血更多,那可就永远留在这儿了。开不开门,你自己选!”
易厢泉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左臂上端,想止住血。
夏乾生气道:“你——”
米尔扎提将夏乾推到妮鲁帕尔身边。妮鲁帕尔立即用沾了易厢泉鲜血的刀子抵住夏乾的脖子。她左右手持刀,两手挟持两个人,竟然毫不困难。
妮鲁帕尔轻笑,眨眼道:“米尔扎提,你出去吧。”
“我留下。”夏乾上前扶住易厢泉,想赶紧给他止血,“我若跟着你们出去了,谁知道你们怎么对我。”
易厢泉没有反对。夏乾说得有理,现在的情况,他们没有任何优势。但如果他们和阿炆三人联合对付妮鲁帕尔,也许会有一线生机。
情况越发复杂了。米尔扎提看了妮鲁帕尔一眼,很是信任地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将火把放下,带着人走出了密道。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之后,门重重地关上了。
这下,这个小小的密道里便只剩下易厢泉、夏乾、妮鲁帕尔和阿炆。这又回到了最初的状况。易厢泉和夏乾一个受伤,一个羸弱,除非出现重大转机,否则,他们很难全身而退。
妮鲁帕尔道:“阿炆,你先上。”
阿炆只得听令。他慢慢上前,再一次将“回”字形密文按入墙壁。
接着,妮鲁帕尔狠狠地将夏乾推到地上,毫不留情地一脚踏在他的身上,然后腾出手来,毫不避讳易厢泉的目光,将“回”字形密文按了下去。
夏乾挣扎了一下,却觉得踩在背上的脚有千斤重。
妮鲁帕尔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打你们三个人,绰绰有余。”
这是一句轻蔑的话,却是实话。
在妮鲁帕尔按完之后,轮到了易厢泉。易厢泉静静地看着第五行,慢慢地开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按下去,地宫内只听见格子传来的“嘎吱”声。
就在此时,易厢泉突然回头,喊了一个名字。
“狄震!”
妮鲁帕尔下意识地回头看。就在此时,易厢泉胡乱地按了一下。阿炆见状,立即趴下。接着,易厢泉也立即卧倒。下一刻,万箭齐飞,密密麻麻地射向毫无防备的妮鲁帕尔!
妮鲁帕尔挥动双手,欲将箭再次砍断。易厢泉却一个翻身,拉住了妮鲁帕尔的腿,想把她拉倒!
妮鲁帕尔一旦失去平衡,就一定会受伤。
然而,易厢泉根本没有拉动她。只见妮鲁帕尔双手持刀,挥动数下,周围立即只剩下一堆残箭。
片刻之后,万籁俱寂。
妮鲁帕尔气喘吁吁。之前,她从来没有喘气喘得这么急过。如今,她双手持刀,艰难地站着,一脚踩着夏乾,而另一条腿则被易厢泉抓着。但她屹立不倒,毫发无伤。
见状,妮鲁帕尔大笑几声,一脚将易厢泉狠狠踹开,尖声道:“暗算我!”
易厢泉身上的伤口不断涌出血来,但他一声没吭。而夏乾比他更惨,妮鲁帕尔加重了脚下的力道,似乎要把他的骨头踩碎。她再度喝道:“敢暗算我!”
她这声音,简直比野兽发了狂还要可怖。
“好,好得很——”
她举起了刀,想掷过去狠狠扎到易厢泉身上。而远处的易厢泉早已血流不止,脸色更加苍白。他们暗算了妮鲁帕尔不止一次,可都没有成功过。易厢泉虽然聪明绝顶,但在这种绝境之下,聪明是无用的,妮鲁帕尔的武艺太高强了。
正在此时,阿炆突然喝道:“不对劲!”
妮鲁帕尔瞥了他一眼。阿炆紧张道:“这密文每一行共有二十个数字,要选其中的七个去按。如果易厢泉在庸城的时候真的改过字条,那就会变成别的数字,而不能保证这些字还会出现在这二十个字中。但我第一次按的时候,都能找到对应。”
妮鲁帕尔虽然没有听懂,却明白了阿炆的意思。她朝易厢泉道:“你到底改了没有?”
易厢泉没有回答。
妮鲁帕尔真的很想再给他一刀。她现在强装镇定,实则有些慌乱。她一直摸不清易厢泉在想什么,他的主意实在是太多了。万般无奈之下,她瞥了夏乾一眼。
夏乾心生恐惧,想要逃掉。妮鲁帕尔一把将他拽了起来,抬手一刀扎进他的左臂。夏乾闷哼一声。妮鲁帕尔朝易厢泉怒道:“你们中原人说,好兄弟就是左膀右臂。现在夏乾的肩膀和手臂,我说砍就砍!易厢泉,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夏乾痛得说不出话来。易厢泉赶紧道:“我现在就告诉你开门的方法。”
妮鲁帕尔将刀从夏乾肩膀处拔出。夏乾忍住没叫,脸却失了血色。妮鲁帕尔随意地将刀架到二人脖子上:“快说!”
易厢泉道:“你放下刀,我先把东西掏出来。”
他又要玩花样!妮鲁帕尔眼中透着杀气。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可笑的事,一个几乎不懂武功的人,竟然捉弄她到如此地步。她的表情很是可怖。突然,她单脚站立,姿势如同胡舞一样,一脚将夏乾踹开。
她看着易厢泉道:“这次让夏乾去按。如果再错,他就会被万箭穿心。”
易厢泉道:“字条,其实我没有改过。”
妮鲁帕尔一听,气得脸色发青。
易厢泉又道:“其他的步骤全都没错,但‘回’字形密文和数字的对应是错的。密文的确来自九乘九的格子,但填入的数字顺序不一样。我在客栈时骗了你。我说‘回’字形密文是出给胡斯的,密文从左上开始,向下书写。我和你讲了这些,你并没有多想,也没有提出疑问,因为这是回鹘文的书写方式,和你下意识的书写习惯是一致的。但七名道人是宋人,宋人习惯于从右开始,从上到下书写。这就是七名道人的最后一重设计。数字无论从左上开始填,还是从右上开始填,都可以在这面墙壁上找到对应的数字。这便是对联‘左起有误,右行为先’的意思。”
他一说完,妮鲁帕尔才明白事情原委。错的不是密文,而是密文对照表。蜂塔门上的密文也不对,正确的不是第一行的第六个,而是第一行的第二个。
蜂塔第一间房门上的密文,第二个为正确
“我怀里有真正的密文对照表。”易厢泉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三张方格纸,扔给夏乾,“你们需要把密文都告诉夏乾,让他对照出数字。”
易厢泉的提议让阿炆为之一振。与其把字条都交给妮鲁帕尔,还不如都交给夏乾来得公平。
妮鲁帕尔没有反驳。她咬了咬嘴唇,从怀里掏出字条,朝夏乾掷过去:“不要耍花样!”
阿炆上前,对夏乾口述了密文的内容。夏乾有些恍惚。他看着阿炆,想起阿炆应该就是当年在庸城打晕自己的店小二。
他是青衣奇盗啊。
妮鲁帕尔又大喝一声:“你记住没有?还不快去!”
夏乾只得上前去按。直到按到最后一行,他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次应该不会再放箭了吧?
而在这短暂的担心之后,门内突然传来一阵声响。与方才放箭的声音有所不同,这次的声音是闷闷的,像是无数个机械在转动一般。接着,这扇刻满字符的密门在尘土中缓缓升起。
一具尸骨赫然出现在夏乾眼前。夏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发现尸骨头朝门、脚朝里地躺在那里。在尸骨身后的屋内,似乎有大量的金器,还有一些绿色的首饰,像是翡翠和玉石。
屋内有些暗。妮鲁帕尔把火把丢了过去,使得房间内亮了一些。
火焰映照下,几人看清了房间内部,都震惊不已。房间的地上铺了一整块黄金,像是地图。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耸的、黄金打造的贺兰山。贺兰山下,是一片晶莹的绿色湖泊。原来,是玉石被镶嵌在了黄金里。往远处看,可以看到翡翠拼成的河流,奔腾着向远处的大海流去。而房间的四壁也是由黄金制成,上面雕刻了《千里江山图》。屋顶,则镶嵌着珍珠与宝石——它们构成了璀璨的夜空。
在场的人此刻才明白,真正的财宝不是黄金和珠宝,而是这间墓室本身。
妮鲁帕尔的眼睛亮了。她的手微微发抖。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不知要值多少钱。
而易厢泉和夏乾的目光都看向了那具尸骨。因为在地下,尸体已风干。看装扮,像是回鹘人。他手里拿着一柄小刀,刀刃已经卷边。而在房间的墙上,分别用回鹘文、汉文、吐火罗文和西夏文刻满了字:
李元昊杀我
夏乾认出了汉文,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尸体的身份。这应该就是破解密室机关的阿里米拉。在李元昊发现此地后,命令两位亲信将部分财宝转移到此地,却将阿里米拉关在了这里。
易厢泉和夏乾还在发愣,阿炆忽然道:“我要盒子。”
妮鲁帕尔这才把目光从黄金上挪开,对夏乾道:“你,去把盒子拿过来。”
夏乾一时没回过神来。他朝妮鲁帕尔看了看:“哪个盒子?”
妮鲁帕尔不耐烦地示意他向左看。夏乾看过去,的确,在火光的映照下,左侧角落有一个半尺长的盒子。它孤零零地尘封在那儿,黑漆漆,破破烂烂的,像块废弃的木料,在金子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破旧。
夏乾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照做了。就在拿盒子的时候,他发现妮鲁帕尔和阿炆的表情都变了。原本他俩一个放松,一个不屑,如今却都满脸紧张。
夏乾瞥了他们一眼,顺手揣了两块金子和一块翡翠。
夏乾根本不缺钱,就是顺手而已。而妮鲁帕尔忽然有点生气。她巴不得自己替夏乾过去,可她偏偏走不开,左手边是阿炆,右手边是易厢泉。这两个人都很危险,绝不能离开她的视线。
夏乾环顾四周,还想再揣点什么,妮鲁帕尔提高了音量:“别拿了!把盒子给我!”
她把刀狠狠地压在易厢泉的脖子上。
夏乾有些慌了。妮鲁帕尔更加嚣张:“现在就把盒子给我!”
她盯着盒子,眼角余光却瞥向黄金,有些分神。
就在此时,阿炆突然掏出刀子,趁着妮鲁帕尔分神,竟然悄悄往后一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挟持了另一个人,一个已经陷入昏迷、早已在局势之外的人——柳三。
夏乾一惊,他忘了柳三也在这儿。
柳三已经脱水昏迷,如今被阿炆挟持着,脖子上抵着一把刀。
阿炆眼睛微红,沉声对夏乾道:“把盒子给我。”
眼前的情形是夏乾万万没想到的,两个人挟持了他的两个好友,最重要的东西却在他自己手里。夏乾怔怔道:“你们……我……”
他用求救的眼神朝易厢泉看去,但是易厢泉没有给他任何眼神示意——他没有要求夏乾救自己,因为他清楚,如果把盒子给了妮鲁帕尔,等待他们的就是刀子。
夏乾看着他们,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不管我给谁,恐怕我们都走不出这扇门。如果我谁也不给,我也走不出这扇门。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夏乾问得很冷静,“谁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盒子给谁。”
几人谁都没想到他会提这种要求,不过,这一举动倒是十分公允。但是妮鲁帕尔今日已被骗多次,不等阿炆开口,她便怒喝道:“少废话!你没资格谈条件——”
“我只问一个问题,盒子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