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声响。是脚落地的声音,像是有人从高处跳到了地面。
落地声其实很微弱。只是夏乾习惯了与寂静为伍,这才对声音格外敏感。但夏乾根本就不敢动。柳三已经进入了地下,那这声音应该不是他发出的。
地宫深处,怎么会有声音呢?
咔嚓咔嚓,是燧石的声音。有人在点火。
夏乾鼓足勇气,用喑哑的嗓音问了一句。
“是谁?”
此时,天已经黑了。
向隐洗漱完毕,慢慢躺回床上,盖上毯子。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很快就睡着了。
客栈内很安静。这时,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妮鲁帕尔提着包袱走进了向隐的房间,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床前看着他。
向隐一动不动,睡得很是安稳。
妮鲁帕尔挑了挑眉毛,低头检查了一下身上的包袱,里面是火把、水和绳索。检查完之后,她又盯着向隐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出门去。
她避开了所有人,从客栈大门离开,然后拐进了后院。
今夜无月,群星虽然闪烁在天际,可光芒微弱。西域一带日落得晚,等到黑夜降临,客栈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客栈的院子很小,旁边围着一圈木头栅栏,栅栏旁边有一棵胡杨树。微风浮动,偶有树叶飘下,飞落到一口枯井的盖子上。
若不细看,是看不到这口枯井的——井被封上了。大概是这个地区长期缺水的缘故,这口井很早之前就已经干涸。
妮鲁帕尔看了看枯井和树,灰色的眼眸如漫天寒星一般阴冷。接着,她抽出短刀,并没有使用蛮力,而是轻轻将枯井的一边撬起。然后,她灵活地将木板取下,又从腰间抽出粗绳,拴在旁边的粗树上,整个人拉紧绳子,进入井口。
井口很深,大概有两层楼高,如果人不慎摔下去,很有可能会受伤。但是妮鲁帕尔身法轻盈,她蹬着井壁,很快便到了井下。
她看了看四周,点燃了火把,视野清晰了,可以看到井底有个巨大的侧洞,像是一条走廊,有一人高,里面全是灰尘。然而,这墙壁和地面修整得太过一丝不苟,像是修建它的人耗费心力去修建,却刻意让它尘封于此。
妮鲁帕尔走得异常谨慎,时刻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而这四周的井壁越走越宽,最后,她来到一面巨大的墙壁前。
墙壁异常坚实。妮鲁帕尔很少见到这么坚实的墙壁,用刀敲击,却没有留下痕迹。
妮鲁帕尔毫无办法。今天那个小女孩吵嚷的时候,她猜测井中定有秘密,故而半夜来此查看。如今她看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便打算打道回府。而就在她往回走的途中,手触到一块松软的墙面,于是掏出刀捅了捅,墙面竟然露出了一个小洞。小洞很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妮鲁帕尔犹豫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火把,进入了洞中。
她爬行了一阵,觉得整个洞都倾斜向下。爬了好一会儿,终于爬到了头儿,妮鲁帕尔纵身一跃,轻轻落到地面。
这是一个空旷的地方,周围一点儿光亮都没有。妮鲁帕尔摸索了一阵,拿出燧石,打算点燃火把,却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
“是谁?”
妮鲁帕尔立即警觉起来。这个坟墓一般的地方突然有了人声,很是诡异。她没有回答,而是将火把燃起,同时抽出刀来——
明亮的火焰下,不远方,出现了一个脏兮兮、如乞丐一般的人。这个人见了亮光,似乎不太适应,一下子用手遮住了眼睛。妮鲁帕尔这才看到他脚上穿的是锦靴。
“太亮了!”
那人不敢睁开双眼。但是妮鲁帕尔看清楚了他的脸。
是夏乾。
妮鲁帕尔很是冷静,垂下火把,柔声问道:“只有你自己?”
夏乾睁开双眼,想仔细看看对方。眼前的回鹘女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夏乾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妮鲁帕尔后退了几步,步子很轻盈,再次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夏乾拼命地在记忆里搜寻。回鹘女子,步态轻盈,却说着一口标准的中原话。这样的人,夏乾遇到的不多,此时却想不起来。这是为什么呢?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不重要……
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呢?
夏乾想着想着,忽然抬头问道:“你是猜画时梦华楼的舞姬?我没记错吧?”
妮鲁帕尔没有答话,只是双目带着冷意。
不管她是谁,夏乾心中都充满了希望,因为连续几日以来,他第一次见到生人。这个舞姬显然不是从蜂塔入口进来的,那定然是有别的出口了。夏乾忙问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出口在哪里?”
“我来这里找东西呀。”她的声音很是柔媚,就像是姑娘在唤着情郎,“柳三呢?”
夏乾没明白情况,问道:“你有水吗?”
“想喝水呀?”妮鲁帕尔掏出水囊,慢慢地把水倒在地上,“东西找到了,我就给你水喝。再问你一句,柳三呢?”
她给了夏乾一个莫名其妙的下马威。夏乾实在是不明白情况,只得站起来,看着妮鲁帕尔的眼睛,道:“柳三进了一个密门,我正在找机关把门打开。”
看妮鲁帕尔的装束,不像是被困了几日的样子,也许是刚刚才下来的。想到这里,夏乾瞥了一眼妮鲁帕尔来时的路。那里似乎有风拂过,是很细微的风,也许那里就是出口。
要不要现在冲过去?
妮鲁帕尔捕捉到他的目光,将身子微微一侧,下意识地挡住路,笑了一声:“外面是沙漠哦。”
夏乾目光一滞,内心有些绝望。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带你出去。但我想知道柳三去了哪里,你们穿过了几道门,有没有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的话很是古怪。夏乾实在懒得回答,因为他真的很渴。他道:“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先给我水喝。”
妮鲁帕尔道:“你先把我带到柳三那里去。”
夏乾见拗不过她,只得妥协答应,却无意中做了一个万分正确、性命攸关的举动——
“火把,给我。”夏乾声音沙哑,朝她伸出手去。
妮鲁帕尔一怔,有些犹豫。她只带了一个火把过来,但夏乾的要求并不过分。
夏乾显得很是真诚,他真的只想喝口水:“我只能把你带到他消失的地方,到了你就给我水喝。”
妮鲁帕尔笑了。她用葱白的手轻轻拍了拍水囊,道:“可以,都是你的。”
她将火把递了过去。夏乾接过火把,却觉得妮鲁帕尔在瞬间试探了他的力量。而他又饿又渴,分明没有力气。
“走吧。”妮鲁帕尔放心不少。
夏乾拿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哒哒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刚走出两步,他突然觉得不对劲。这地下密室太过安静,几天下来,他的耳朵已经习惯了安静。妮鲁帕尔在点亮火把之前发出了一点响动,在那之后,她走路却是没有声音的。
“怎么啦?”妮鲁帕尔歪头问道。
她长得很美,回鹘人的年纪不好判断,瞧她的举止和打扮,大约三十岁的样子。夏乾别过头去,想起一件事。韩姜说过,练过功夫的人,练到一定境界,走路就没声音了。
柳三走路很轻,而韩姜是他见过的走路最轻的人。可是妮鲁帕尔走路是完全没有声音。
夏乾心中有些奇怪,可他都快要渴死了,先不想了。他拖着蹒跚的步伐,慢慢走到柳三消失的地洞边上。
妮鲁帕尔疑惑道:“他是在这儿消失的?”
夏乾点点头。妮鲁帕尔又问道:“周围有什么机关?你们找到了什么东西吗?”
夏乾摇摇头:“没有。”
她看向夏乾,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你还知道什么?”
夏乾此时作了第二个明智的决定。他回答得很简单——
“什么都不知道。”
在妮鲁帕尔进来的前一刻,夏乾其实在棺椁那里摸到了机关。但是他觉得妮鲁帕尔一直在问柳三的行踪,有些可疑,因此就没有说。
妮鲁帕尔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话中辨出真假。
夏乾无心管那么多了:“水呢?”
妮鲁帕尔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夏乾道:“我只记得在汴京城见过你。”
“只是在汴京城见过?”
“对。”
“那个狄震,”妮鲁帕尔忽然问道,“没有对你说过其他的事?”
她忽然提起狄震,让夏乾一愣。夏乾没有答话,他看着妮鲁帕尔的眼睛,又看了看她手中的两把刀,道:“没有。你认识狄震?”
妮鲁帕尔笑了笑:“不认识。”
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有着透明的颜色,不是黑色,而是灰色,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一丝温度,有的是恶狠狠的杀意。
夏乾看着这一双眼睛,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同时,一种可怕的、不可思议的联想在他脑中炸开。他想起了狄震对他讲过的故事:十二年前,一群官兵进入安隐寺,最后却被人屠杀——
杀手无面的故事。
“你——”夏乾的“你”字尚未说完,妮鲁帕尔霎时便将刀扬了起来。火光映得刀刃分外闪亮。夏乾被刀光晃了眼,往后撤了一步。他扬起火把,像拿棍子一样抡起来朝妮鲁帕尔打去!
妮鲁帕尔反应极快,一个转身,刀子一挥,只听咔嚓一声,火把的木棍还在夏乾手里,而火焰部分则被短刀齐头割去,瞬间落地熄灭了!
刺的一声,火焰冒出诡异的余烟。妮鲁帕尔这才意识到,周遭陷入了黑暗,只剩夏乾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回荡。
跑了?
妮鲁帕尔冷笑一声,顺着脚步声追了过去。
夏乾仓皇地跑着。杀手无面,这四个字如同咒语一般在夏乾心中盘旋。他不能确定妮鲁帕尔是不是无面,但此时是与不是都不重要,二人无冤无仇,而她竟然要杀他!
没有火把,四周一片漆黑,进入地宫几日的夏乾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他朝着出口的方向跑去——只要先于妮鲁帕尔到达出口,然后逃出去将洞口堵死,便万事大吉了。可是,就在他狂奔时,妮鲁帕尔将刀掷了过来!
短刀划过夏乾的肩膀,咣当一声落地。夏乾“啊”地叫了一声,翻倒在地。黑暗中,妮鲁帕尔轻笑一声,慢慢走了过来。
“虽然我看不见,可我听得到呀。夏小少爷,你的脚步声太大了。”妮鲁帕尔的声音依旧柔媚,“起来呀,我给你水喝。”
她走上前,摸索了一阵,拾起了地上的刀。但她没有把刀收回去,而是屏息以待,想听见夏乾的声音。
万籁俱寂,并无人声。
妮鲁帕尔警惕起来。在这个没有光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声音就是一切。
但是夏乾受伤了,叫了一声之后,居然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此刻都不知道彼此的位置,不知道彼此的动作。也许彼此就相隔两寸,也许相隔八尺,也许一方在准备着偷袭另一方。
妮鲁帕尔有些慌了。她讨厌此时自己的慌乱,索性先发制人,迅速蹲下,手持双刀,伸长双臂,快速画了个圆,从而确定了夏乾不在她的附近。
他在哪儿呢?
妮鲁帕尔想了想,会不会是刚才那一刀扎到了他的要害,人已经死了?
情况难以判断,妮鲁帕尔决定悄声远退,回到刚才的位置,找到火把,想办法将其点燃,再把夏乾找到。其实,夏乾于她而言,是个无用的人。但她面对无用的人,往往就是直接杀掉。
此时,夏乾是在不远处的排水沟里躺着。妮鲁帕尔走路没有声音,夏乾并不知道她在哪儿。但是,他距离出口很近。可他的肩膀受了伤,虽然伤得不重,但在流血。长时间的脱水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体力,现在不能让血再任意流下去了。
夏乾躲在那里,大气也不敢喘。他不知道这个妮鲁帕尔究竟是谁,但她似乎一定会杀掉他。
现在该怎么办?夏乾没有办法行动。他想到一件事——
妮鲁帕尔能下来,也许,外面还有别人也可以下来。
二更天了。伯叔来到绿荫镇,找到了客栈。他身后跟着一个回鹘大汉。大汉腰间佩刀,不情愿地道:“还要回来找他们,真是麻烦。”
伯叔则道:“一切准备妥当,必须让这两个人进入地下。”
他进门,和掌柜的说明了来意。掌柜的带他找到了妮鲁帕尔的房间,轻轻叩了叩门。
无人应答。伯叔眉头一皱,推门进去看,发现房间内没人。他转身去了向隐的房间,发现也是空无一人。
掌柜的皱了皱眉头:“真是奇怪了,他们应该一直在屋里的。”
伯叔问道:“一直没出去?”
掌柜的尴尬道:“我忙着照顾孩子,没有注意到。”
回鹘大汉催促道:“走吧,为什么非要等他们?”
伯叔眉头一皱:“妮鲁帕尔是我们好不容易雇来的。猜画时放出的水果图,是她的赃物。她看到后,很快便与我们联系,我们又花了很多钱——”
回鹘大汉笑道:“不只是钱吧。光凭钱,能让她做事?”
伯叔道:“如果事情办成了,西域地下的财宝有一半归她。”
回鹘大汉的脸阴沉下去。这钱是不可估量的。他不服气地道:“杀手无面……竟值这么多?”
“朝廷一直在通缉她,光赏金就不少。她十几岁时,自己一个人可以杀掉十几个捕快,你说,她值不值?”伯叔扬了扬手中的三张纸,“这是她得到的‘回’字行密文的解法。一个时辰前,她把这三张纸放到了我们的联络点。可现在,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他们说了一路,又回到蜂塔这里。夜风有些凉,天很黑,蜂塔下却闪烁着很多火把。举着火把的是十几个大汉,个个身高八尺,深眼眶,浓眉毛,或赤膊,或围着黑色薄衫。
伯叔看了看为首的大汉,问道:“米尔扎提,人找到了吗?”
米尔扎提答道:“你说的几个人都没有找到。有人在郎中的帐篷附近看到过慕容蓉,但如今不知他去了哪里。那个姓韩的姑娘,前几日一直在蜂塔附近徘徊,现在也不知去了哪里。和她在一起的人,应该是狄震。”
伯叔的眉头皱了起来:“狄震也在?”
米尔扎提道:“不能确定。但现在……应该不在附近。”
伯叔心中有些不安。如今要进入地宫了,这些人却统统消失了。
而此时,人群中有个矮小的身影——阿炆。在这一群人中,他显得格外弱小,像是随时都能被人打翻在地。
伯叔问阿炆:“咱们现在要进入地宫了,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们一起打开地下的门。你们的字条……在身上吗?”
阿炆摇了摇头。
伯叔并不意外:“你背下来了?可以。你随我们去地宫,那个要最后才用得上。”说完,他把“回”字形密文的解法递给米尔扎提,“这是解法,用这种方法把蜂塔打开。”
米尔扎提无所谓地道:“不用这么麻烦。”
他一挥手,身后的兄弟就抬着一个箱子慢慢爬上了蜂塔。
阿炆有些诧异地问道:“那是什么?”
米尔扎提不带一丝感情地道:“黑火药。”
阿炆一愣:“什么?”
米尔扎提道:“炸掉塔,最省事。”
阿炆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伯叔也很吃惊:“最好不要这么做。”
米尔扎提则冷漠道:“放心,我们查过,东西应该在离这里有些距离的地方。之前没炸,主要是怕蜂塔里面的文字尚有用处。如今解开了,炸掉蜂塔是不碍事的。”
“控制不住药量,蜂塔的根基也会被毁掉!蜂塔底下还有人——”阿炆的脸色依然苍白,声音喑哑,“有人掉下去了!”
“哦,是吗?”米尔扎提转身,露出冷笑,“他们是死是活,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