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亮之际,客栈的门又一次响了。楼下一阵骚乱,桌椅碰撞声、哭喊声不止。慕容蓉没睡多久便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出了门,却看到掌柜的和她儿子正围着一个孩子。陶忠站在一边愣愣地看着他们。
“孩子,我的孩子呀!”掌柜的之前一直没有落泪,见到孩子的瞬间,却忽然大哭起来。
陶忠站在一边,没说什么,转身便要走。慕容蓉上前问道:“你怎么会回来?宁烈和李宪交换了吗?”
陶忠答道:“打算今夜交换。我们刚才和西夏军交涉的时候,我问了他们,能不能把这个孩子放回来,西夏军同意了。”
女孩子哭着抱着她的奶奶和父亲,一家人哭成一团。陶忠挠挠头,对慕容蓉道:“我们头儿本来不想让我多管闲事,可我觉得……他们虽然不是大宋的子民,但都是普通百姓,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这孩子这么小,总不能不管吧。”
掌柜的听闻,砰砰砰朝他磕了几个头。慕容蓉听明白了,梁亭应当是不让陶忠擅自离队来管这件事,但陶忠还是想办法把孩子送了回来。陶忠没再多说什么,急匆匆要走。慕容蓉急忙上前唤住他,想问问附近有没有郎中。陶忠道:“前面有一个帐篷,里面住着一个郎中。之前有兄弟受伤,都是在那里看的。咱们顺路,一道去吧。”
慕容蓉想了想,向隐现在还被妮鲁帕尔监视着,现在先把郎中请来,也是可行的。
今日虽然不是大集,可街道上已与往日有所不同了。也许是大宋和西夏即将开战的消息传到了这里,生意人都不敢随意上街了。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现在空空荡荡,风一吹,沙尘满地,萧索至极。
二人行了一阵,在镇口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帐篷。陶忠指了指:“就是那里了。”说完,他便要离开。
慕容蓉与他道了别,转身走进帐子,刚想叫郎中,郎中却呵斥道:“正忙,不接诊!”
慕容蓉朝地上看去,只见毯子上躺了两个人。这两个人穿着武服,身上全是刀伤,其中一个人的脸和眼睛已被划破,血淋淋的。郎中正将毯子盖在他身上,看来这人已经死了。而另一个人则鼻青脸肿,意识却还清醒,睁着眼睛,拼命地看着慕容蓉。
慕容蓉看了片刻,忽然觉得冷汗直冒。他转身冲出帐子,喊道:“陶忠,回来!”
陶忠还没有走远,闻声赶了回来:“怎么了?”
慕容蓉急忙引他进入帐子:“这人是不是梁亭?”
陶忠看了看,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立刻跪坐到那人旁边,双手颤抖:“头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你们认识?”郎中在一旁的盆里洗手,盆里的水已经血红,“他们遇袭了!这沙漠里的强盗通常只砍人一刀,但这个人中了很多刀……”
梁亭的眼睛动了动,拼命地张嘴,半天才发出微弱的声音:“换不成了……宁烈死了……”
陶忠的双目红了,忍着怒气道:“是西夏人做的?”
慕容蓉急忙问郎中:“谁送他们来的?”
“一个姓狄的男人送来的,把这两个人扛过来之后,丢给我一锭银子,说,为了送人来这儿,把什么杀手放跑了,让我务必把人救活。可这荒郊野外的,伤成这样怎么救?一锭银子也不够丧葬费呀。”
郎中刚抱怨完,陶忠狠狠瞪了他一眼。
慕容蓉问郎中:“还有救吗?”
郎中摆摆手,像是懒得再说。
陶忠揉了揉眼睛,像是要把眼泪揉回去。他的脸上蹭上了大片的血。梁亭的眼睛动了动,慢慢道:“我们到了大漠……天亮的时候,被人盯上了……兄弟们没有生还的……除了我……”
“别说这些。”陶忠回头对郎中急道,“你快些救他!”
郎中没有回应。梁亭使劲抓住陶忠的袖子:“不要管我……你去……把口信送到……就说宁烈死了……”
“是西夏军做的吗?”陶忠怒道,“他们背信弃义!”
“不……只有一个蒙面人……那个姓狄的说……是……”
他说了两个字,之后便咽了气。陶忠显然没听懂,他不熟悉这个名字,只是悲痛万分,抱着梁亭的身体不肯放手。
站在一旁的慕容蓉却愣住了,因为他听懂了梁亭口中的名字。他能听懂,是因为他以前总听人提起——
无面。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慕容蓉的心里非常忐忑。现在,他有个猜测,那个姓狄的人就是狄震,他跟着他们来到了西域。而无面也在附近,他杀了梁亭在内的所有宋兵。那么这一切便说得通了。这些宋兵武功不错,却被一人反杀,说明这个人武艺极高,换作别人恐怕不行,但杀手无面一定可以。
慕容蓉看了看咽气的梁亭,想了想发生的事。如今大宋和西夏的战事已然是不可预知的了。而杀手无面和狄震都出现在此,这又有些不明所以。柳三和夏乾还被困在地宫中生死未卜,向隐又和他说了许多奇怪的话,请求帮助。这一切,都让慕容蓉脑袋里一片混乱。不过,他很快理清思绪,决定先把向隐的事办了,之后,再去找韩姜商量对策,然后进蜂塔救人。
“你一直在此地,有没有见过一个个子挺高、穿着青黑色衣衫,带着长刀的汉人姑娘?”
郎中立即道:“见过。那个姓狄的之前和她一起来过。她还在这儿休息了一个时辰呢。是中暑了,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慕容蓉一下子就确定了,姓狄的就是狄震,而且他和韩姜碰面了。
慕容蓉和郎中说了到客栈看病的事,又给了他一些银子,道:“你去一趟客栈,暂且住下,可能会有人来找你问诊,但你切记不要声张。还有,把这些信件用快马送出去,若有回信,你就交给客栈的掌柜。”
他的要求太奇怪,郎中似乎不愿意接这个活儿:“信我倒是可以寄,别的就算了。这里快马送信很贵的。你这三封信,有两封送到京城,一封送到扬州,得加钱。”
慕容蓉根本没有仔细看信封,只得应了,直接掏钱袋。
郎中低头看了看,道:“扬州庸城夏宅,这是不是江南最富的那个夏家?”
慕容蓉立即拿过信,只见收信人赫然写着:夏乾。
此时,天色亮了起来。但房间没有窗户,也看不出时辰。向隐醒来时,发现自己起晚了,急忙起身在桌上提笔写字。他将“回”字形密文的解法悉数写出,然后把信藏在袖子里,又拿了两本书,来到慕容蓉的房门前。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进去,却发现屋中没有人。他迅速把信放到枕头下面,又走到桌前,把书放到桌案上,之后便出了房门。刚出房门,他就发现妮鲁帕尔也下了楼,正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我还说你不愿跟我住,原来是来了这慕容小哥的房间。这又是做什么呢?”妮鲁帕尔笑了笑,慢慢走过来。
“我是来还书的。”向隐说完,正要把门关上。妮鲁帕尔却伸手一拦,把门挡住了。
她的手美丽而修长,似乎是不经意地扶住门,力道却不容小觑。
“我也想看看这小哥的房间,是不是和他本人一样讲究。”妮鲁帕尔粲然一笑,闪进了屋内。她看到桌上的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斜眼看了看向隐。
向隐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左臂受伤了,虽然被袖子盖住,但是行动似乎有些不便。可昨天白天的时候,她的手臂还好好的。
妮鲁帕尔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很是警惕地把书放下,问道:“那日给你的密文,你可查出什么了?”
向隐问道:“若是查不出来呢?”
妮鲁帕尔挑了挑眉毛:“若真的查不出来,送你回中原便是。”
只不过,是死是活,那便不好说了。妮鲁帕尔没有说这一句,但向隐显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继续问道:“你们若想解密,换个人来解也可。”
妮鲁帕尔笑了笑,没说话,像是不屑于解释。
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向隐逐渐了解了妮鲁帕尔的个性。她是个喜欢笑的人,说话不正经,但她不屑于骗人,遇到不想答的问题,便不说话了。
除此之外,她的目光透着几分阴狠。
向隐看着她,想了想,问道:“若我说,我解开了谜题呢?”
妮鲁帕尔的眼神微微闪动。看得出,她对这件事很是关心。
向隐又问道:“如果我把解密方法告诉你,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便会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妮鲁帕尔回答得快而干脆,直接把身上的双刀取下,往桌子上当啷一扔。
向隐放心了几分,这才道:“那回房去说。”
“在这里说便是。”
“这里没有纸笔。”
妮鲁帕尔听后,便跟着他离开了慕容蓉的房间。向隐舒了口气,还好,她没有发现藏在慕容蓉枕头下的信。
二人进了屋,妮鲁帕尔用脚一踢,把门关上。她单脚站立,却格外稳当。
向隐斜眼看了她一眼,知道这女子武艺必定不凡。
妮鲁帕尔冷声道:“瞎看什么,快讲。”
向隐铺开了纸,开始研墨,道:“我之前猜测,密文可能代表的是数字,它可能会告诉我们开门的顺序。但经过几次尝试,我找不到它和数字对应的规律。后来发现,第一行一定有一个密文代表了‘一’”……
“你直接说答案,这些话我听不懂。”妮鲁帕尔直接道。
向隐知道她不喜欢动脑,便道:“答案就是桌上的棋盘。”
“围棋?”
向隐道:“对,比中原地区的棋盘格子少。中原地区的棋盘是十八乘以十八,三百二十四个格子。这里是九乘以九,八十一个格子。‘回’字形密文,其实就是一个图形密文,所以我才能看到它的形态。它是由一个大‘口’套一个小‘口’组合而成,而解开密文的关键就是这个九行九列的棋盘。我们将数字一个个填充进去,从‘一’填到‘八十一’,便成了这样。”
之后,向隐在里面画出了四条红线,像一个巨大的“井”字。向隐道:“这样,我将整个区域分成九个大块,每个大块里又有九个格子。而‘回’字形密文是如何对照的呢?答案就是外边。我们以‘一’字为例,它处在九个格子中的第一个,所以它的‘回’字形密码是这样的。”
向隐用红线画了出来。
“一”字的“回”字形密码形态如灰色线所示
“四十一”的“回”字形密码形态如图所示
向隐又道:“再比如‘四十一’,它位于整个方块的中心位置,它的‘回’字形密文对照的就是‘回’字。”
妮鲁帕尔恍然大悟:“所以,我们誊抄下来的密文,第一行的第六个,就是正确的?”
“对。”向隐点点头,“从八十二到一百六十二,依然是这么表示,只是在‘回’字形密文的右上方加了一点。从一百六十三到二百四十三,则加了两点。”
向隐把密文对照图递过去,立即观察妮鲁帕尔的表情。
妮鲁帕尔的眼中闪着光。她把图纸收入怀中,笑道:“这样你的任务便完成了。回京我会把钱结算给你。”
向隐微微一笑,认真地看着她:“那我是不是能离开了?”
妮鲁帕尔道:“不能。”
向隐皱着眉头:“为什么?”
妮鲁帕尔笑了笑:“因为你还有别的任务呀,你不记得了?你曾经说过——”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喧闹声,打断了妮鲁帕尔的话。是掌柜的孙女在哭闹。掌柜的在安慰她:“乖孩子哟,是不是病啦?怎么一直胡言乱语哟?”
小孩嚷道:“我没有胡言!院子里的井在说话,井在说话!”
其他的话都没有听清,可“井在说话”这四个字喊得很大声。妮鲁帕尔冷哼一声:“这孩子的中原话倒是标准,就是不知道胡言个什么劲儿。向隐,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必须跟我走一趟——”
楼下孩子又嚷道:“井在说话,井在说话!井在问‘喂,有人吗’,我听见了的!”
这声音实在太大了。妮鲁帕尔越发生气了:“这孩子难怪被掳走,就不该回来!在这儿一天也不得安生!”她拿起刀,想下楼让孩子闭嘴。
向隐急忙拦住:“很快就会好的——”
妮鲁帕尔瞪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极冷。向隐看到了她眼神中的杀意,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而楼下的小孩又嚷了起来:“我没撒谎!井真的在说话!如果井没有说话,就是人在说话了!”
听到这儿,向隐的眼神忽然变了。
不仅是他,妮鲁帕尔的眼神也变了——杀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
二人忽然沉默,因为他们同时想到了一种可能。
“喂,有人吗?”夏乾冲着地宫吼道。
柳三叹气:“别喊了,这里不会有人的。有人岂不是更可怕?”
夏乾挠挠头:“睡醒了,感觉精力足了一些,可又觉得压抑,就想喊一喊。”
柳三点点头,表示理解。他环顾四周之后,道:“夏小爷,前面好像有东西。”
他们往前走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精美的台子,好像还是火堆。
夏乾看了看:“能点吗?”
“试试,但感觉燃不了太久。”柳三掏出燧石,咔咔几声,点燃了火堆。本以为只是一个火堆台子,却不知怎么的,引燃了导火索,很快,火焰像条蛇一样爬行,周围亮了起来。二人赶紧闭上眼睛,过了良久,才慢慢睁开,看清了他们所在地方。
他们在一个大堂里,火焰在大堂四周燃烧,像长城一样,点燃了一个个烽火台。而这个大堂非常空旷,无壁画,无装饰,却并不简陋,反而像是精心修筑过,拱顶呈圆形,地面却是方形。细细看去,拱顶画满了星宿。而在大堂的正下方,火焰的正中央,放着一个棺椁。
“天圆地方,好大的气派!”柳三看了看四周,有水沟,看来还有良好的排水系统。
夏乾问道:“这是谁的墓呀?胡斯的吗?”
这棺椁上画着图腾,不像是中原的物事。柳三上前,对棺椁摸索了一番。
夏乾看看四周,不由得叹道:“柳三,这儿可真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看看有没有机关。”柳三回答得含糊,不停地用手摸索着,却不知触动了什么,棺椁的前方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小洞,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亮光。
是出口吗?
夏乾站在原地,还在思考,柳三却已经上前查探。他在洞口观望了一阵,没有说话,而是将长明灯放下,接着撸起了袖子。
他要跳下去。
夏乾一把将他拽住:“你不要忘了佛眼之门的事,万一是陷阱呢?不要下去!”
柳三很轻松地甩开了夏乾的手:“我下去看看,夏小爷,你在这里等着我。”
说话时,柳三的眼睛一直看着地宫,一副一定要下去的样子。虽然还未找到出口,但他似乎有了单独行动的念头。
夏乾拦住他:“下去也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来这里到底是要干什么。”
柳三一愣,转头看向夏乾。
夏乾直视着他的眼睛:“现在就说。”
柳三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一字一顿道:“我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东西?”
“人人都想要的、很珍贵的东西。”
长明灯的光照在柳三的眼睛里,他的眼中透着渴望。
夏乾的喉咙已经干了。他愣了一会儿,问道:“那……你是故意引诱我下来的?”
柳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这笑不是嘲笑,而是有几分悲凉:“是,我是故意引诱你下来的。不仅如此,也是我一路引导你们来到西域。韩姑娘想要给你的信,也是我偷的。”
夏乾原本搭在柳三肩头的手,突然无力地松掉了。
柳三看了夏乾一眼。这一眼,却包含了很多话。也许是他另有隐情,也许有很多不得已。
但柳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迅速转身把灯丢下去,然后跳入了地下的洞里。
随着他落地一声响,这个小洞又发出一阵轰隆声,接着尘土飞扬,洞居然在一瞬间封住了!
在尘埃落定之后,夏乾才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柳三!”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柳三没有应答。
夏乾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他想,必须趁着自己还有体力,赶紧想办法出去。柳三进入的洞似乎是往地下更深处去,也许不是出口,但至少要把门重新打开。
就在此时,大堂内的火焰慢慢熄灭了。
夏乾朝火焰跑去,想重新把它点燃。但最后一丝火星也灭掉了,周遭陷入了一片黑暗。夏乾一下子撞到了棺椁前。他抬手摸索,能摸到棺椁上精美的图案。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猜画中所见过的古董盒子,似乎就是棺椁的形状,上面也有图案。
他又想起了韩姜,她一定在等着自己回去。
他像柳三一样在棺材上摸索。过了好一阵,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拉环,似乎是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