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隐的神色有了轻微的变化。
妮鲁帕尔上前对向隐笑道:“不让你管,你却偏偏要管这些闲事。刚听你们说要去看什么手札?”
向隐没说话。妮鲁帕尔看向慕容蓉,道:“那就有劳你送来了,我弟弟身体不好,到了喝药的时间,不能乱跑的。”
语毕,她催促着向隐快些离开。
“我们一会儿在大厅见。”向隐看了看慕容蓉。
慕容蓉点了点头。他看着这对古怪的姐弟,心中越发疑惑起来,忽然问妮鲁帕尔:“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妮鲁帕尔惊讶地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闪动了几下,笑道:“公子肯定是记错了,我之前根本没有见过你呀。”
此时,地宫里,柳三走远了。
夏乾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听着柳三的脚步声一点点地消失,心中越发恐慌起来。
“柳三?”夏乾朝着黑暗处喊了一声,可前面并没有柳三的回应,只有长形丝巾软软地躺在地上,是暗红的颜色。夏乾看着它,感到了一点温暖,好像沿着丝巾走,就可以再见到柳三一样。
夏乾甩了甩头,觉得有些后悔,不应让柳三独自一人走那么长的路。他想了想,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把它撕成布条,决定从这里作为起点,朝柳三的反方向走。
他的目的是找到迷宫的入口。入口有门,有门就有缝隙。如果一边走,一边在墙壁上摸索,也许就能找到。
“柳三?”
夏乾喊了两声,周遭却只有自己的回音。夏乾的心更慌了。他一边摸索,一边想,若只有他自己掉入地宫,该是多么孤独和恐惧啊。
他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门缝。
夏乾看了看四周。没错,这里就是他们来时的入口,原来是没有门的,但是他们进来走了几步之后,门便掉下来了。
夏乾叹了口气。至少现在确定了,他们的确又回到了原点。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没有精力多想,只是拿出匕首在门上划了几刀,门却纹丝未动,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刻痕。夏乾心灰意冷,又非常疲惫,在门上刻了个“死”字,之后便靠着墙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轰隆”一声响。夏乾被惊醒,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看看四周,却不见有什么动静。
夏乾试探地喊了一声:“柳三?”
很快,他听见了脚步声。夏乾又喊了几声。这次,他听见柳三应和了。二人循声找到了彼此,都很是惊喜。
“夏小爷!你怎么在这里待着?我回到踏板那里,发现你不见了,寻着衣服,这才找见你!”
“我不该乱跑。”夏乾挠挠头,“我找到了入口。你有什么发现?”
夏乾指了指那扇门。柳三赶紧上前摸索,转头看向夏乾:“我这一路没有发现什么别的机关,但是努力记住了路。我们现在可以确定了,迷宫只有两层。”
夏乾很是惊讶:“可是这怎么可能呢?我们上了这么多次。”
柳三皱着眉头,在墙边蹲坐下来,没有回答。
“柳三,你先休息一下,喝点水,睡一觉,醒了再想。”
柳三点点头。夏乾却走到另一侧,解开了裤子:“我……水喝多了,所以……”
柳三摇了摇水囊,笑道:“要不存起来?万一咱们以后没水了呢?”
夏乾很坚决:“不行!”
“不过,这迷宫也太干净了些。”柳三四处张望着,“如果阿里米拉当初也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应该留下一些痕迹才对。”
夏乾解决了问题,提着裤子走回来:“我觉得是被清理了。就像咱们在蜂塔底下见到的尸体,应该就是从这里挪过去的。”
“有道理。如果把尸体摆在这里,就像一个标记,后来进入地宫的人就会发现迷宫是循环的,就达不到困住人的目的了。”
夏乾问道:“那首诗怎么说的?”
柳三眉头紧皱:“‘佛眼之门,迷宫数层。足下成环,交错纵横。生门亦死,死门亦生’,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二人沉默了一阵儿,似乎都在想事情。
“柳三,”夏乾忽然道,“你记性真好。”
柳三愣了一下。
夏乾又道:“这首诗我只念了一遍,你竟然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柳三忽然变得有些紧张,他赶紧哈哈一笑,道:“我当然是聪明的,只是不愿意学而已——”
“当年在猜画的时候,我托人给你送过信。”
听到这话,柳三的脸色微变。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夏乾。
夏乾托着腮,很是平静地道:“我怕你不识字,便画图给你。你特意让人回信给我,装作自己不识字的样子。但其实你是识字的。我们常在一起,露马脚是很正常的事。”
“我没有装,我只是……认得不多。”
柳三明显是在敷衍。夏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三越发紧张了。他盘腿坐下,躲开了夏乾的目光。
“其实,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夏乾像是鼓足了勇气似的,“我不像易厢泉一般明察秋毫,但是身边人有些不对劲,我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你、韩姜和慕容蓉其实都有自己的秘密,如今韩姜的事我了解得差不多了,但你和慕容蓉的事……你们不愿意讲,我也就不多问。”
柳三闻言,眼神飘忽不定,忽然笑道:“夏小爷,你真的……”
“比你想象中要厉害得多,是吧?”夏乾拍拍屁股站了起来,看了看柳三,“你知道我会掉下来,你是故意跟着我下来的。”
柳三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着他。
“夏小爷——”
“你带了干粮和水,引诱我坐在蜂塔的地板门那里。你跟着我下来,而且对这个迷宫也是一无所知,证明你也是冒死进来的。我不知道你的意图,但是你应该不会害我。”
柳三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夏乾认真道:“我之前一直憋着没有讲,是希望你把事情都和我讲明白,否则咱们接下来的时间里,会……很难熬。”
夏乾说得很坦诚。柳三舒了一口气,反倒轻松了不少:“等咱们出去之后,我就告诉你原因。但如今,我希望你相信我,我是不会害你的。”
他这样说了,就代表承认了。夏乾却不知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半天才道:“我信你。”
“我一定想办法带你出去。”柳三坚定地道。
“可是怎么出去呀?”夏乾瘫坐在地上,“先要把事情弄清楚。我们明明上了楼,为什么会回到原点?”
“先别说这个,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坐吧。”柳三有些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夏乾一转头,赶紧解释道:“我刚才真的离得挺远的。”
柳三翻了个白眼:“那它怎么流过来了?”
说完,二人都愣住了。他们都想到了同一种可能性。
柳三先站起来,走到墙边:“夏小爷,把你的匕首拿给我。”
夏乾把匕首递了过去。柳三拿着匕首,在墙上划出一道斜线:“如果我猜得没错,整个迷宫都是倾斜的。”
“可是斜面又有什么用呢?而且我们明明上了楼梯——”夏乾说到这里,顿了下,“我们上了楼梯,却又从斜向下的迷宫走了下来!”
柳三点点头,用匕首在墙面上划了起来:“我们先在迷宫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直朝下走,然后上楼梯,到达第二层。接着在第二层迷宫里打转,继续不自觉地向下走,然后再上楼梯,回到了第一层。”
柳三一边说,一边在墙上画迷宫的侧视图。他从左上划到了右下,这是第一层迷宫;接着向上画一条直线,到达了右上角,这是楼梯;再从右上到左下画一条斜线,这是第二层迷宫,接着再从左下到左上画一条直线,这是第二个楼梯。如此,他们就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夏乾惊道:“这个迷宫不像普通的建筑,一层、二层是叠在一起的,而是错开的!从一层的东北角上楼,出口是二层的西北角,所以我们之前才会对方位有所困惑。”
双层迷宫侧视图
柳三点头:“要想做这样的建筑,迷宫必须要大,走廊需要很长,这样在走的时候才不会觉得斜度过大。而且,还有这些壁画也有问题。壁画不是白白画在这里做装饰用的,所有的壁画其实都是倾斜的,但它和地宫的地面是垂直的,这才给我们造成了错觉。”
夏乾冷静了下来:“整个迷宫虽然只有两层,但是会形成一个环形,这就应和了最初的那首诗‘足下成环’。”
“如果迷宫是环形的,那便没有出口了。啊,我明白了!”柳三一拍大腿,“所以才叫‘生门亦死,死门亦生’,我们来时的门便是我们出去的门!”
夏乾叹了口气:“也许我们就不该进来。”
“咱们先过去看看。”
他们回到起点处。柳三看了看,发现门上刻了一个“死”字,正要细看,夏乾却道:“那是我刻的。”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机关。夏小爷,你刻这么个不吉利的字做什么?”
夏乾没有说话。他眯眼上前看了看,想了想,忽然道:“不对劲。”
“哪里不对?”
“我刻字的时候是站着的,字和我的视线平齐。但是它现在的位置比我的头部要高。这说明门是活动的,而且……”
“踏板!”二人异口同声道。
柳三赶紧上前看:“这个门肯定是能活动的。咱们从门中进来,踩了不远处的一块踏板,门就落了。”
夏乾激动地点点头:“方才我在此地睡着了,朦胧中听见了响动。现在看来,正是因为你不小心踩了踏板,这扇门才重新升了起来。”
柳三点头道:“有这种可能。踏板每踩一下,门就会升起来一点。踩的次数多了,门就有可能会重新开启,这就是‘生门亦死,死门亦生’。这样,我去重新踩一下,你看看门有没有反应。”
说完,柳三转身离开了。夏乾留在原地等待。这种等待比死寂更加难熬,但是他得盯着门。夏乾轻轻咽了咽唾沫。这时,门轻微动了一下。
它往上升了!
“柳三!”夏乾欣喜地喊了一声,但他不知道柳三是否能听见。很快,柳三回来了,查看了门,确认道:“是可以升上去的。夏小爷,我现在返回去,咱们一人拉住丝巾的一头,等我到达踏板处,咱们再把丝巾拉紧,之后我开始踩踏板。如果门完全开了,你就松手,丝巾掉落,我就返回来。”
夏乾点了点头。柳三拿起丝巾,刚要走,夏乾忽然叫住了他。
“你是不是也习武?”
柳三一愣,回头看了看他。夏乾又道:“韩姜说过你习武,却又说可能练得不好。但你来回跑了好几次,却一点儿都不累。”
柳三笑道:“我没有韩姑娘厉害。夏小爷,你还是在这里休息吧,我们剩的水不多了。”
说完这句,他便转身离开了。
夏乾又一个人留在了黑暗里。他静静地等待着,手中的丝巾被拉紧了,他知道柳三已经到了踏板处。很快,门开始一点点上升,直到下端露出了缝隙,门开了。
夏乾立即松了丝巾。他看着那道缝隙,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他想冷静一下,打开水囊,想要喝上一口,却发现水囊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