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梁亭一行人重新回到宁烈的房间。原本整洁的屋子经过三四次的搜查,已经被翻乱了,被子乱糟糟地堆在一边,凳子、桌子和柜子都被挪动了。
梁亭蹲下,先看了柜子与桌子底下。整个房间很小,柜子勉强能藏进去一个人,桌下能蹲一个人。梁亭又看了看床铺。床是木质的,有青色的帷帐。床和今日他们在楼下所见的不一样,不能储物,也没有办法藏人。
梁亭伏在床下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看着陶忠,问道:“你们进来时,宁烈会不会躲在柜子里或者床下?等你们发现没人,出去叫人的时候,他再逃掉?”
陶忠连连摇头:“不可能的。我一进来,立即搜了这间屋子。屋子只有这么大,他怎么可能藏得住?”
“那一定是趁着你不注意——”
“头儿,我真的只离开了一会儿。发现宁烈逃跑之后,你们便统统进屋来查了。何况,在宁烈逃跑之前,整个二楼也都是我们自己人!除非他变了样貌,变成我们自己人的样子……”
“胡说!”梁亭训斥道,“今日找不到宁烈,你们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陶忠知道自己失职,垂下头去,脸色发白。宁烈找不到,主帅李宪就换不回来,援军如果无法按时抵达,大宋可能会丢掉银川寨。
梁亭越发着急了。他在屋内不停地翻着,就是找不到什么线索。墙面很结实,地板是木制的。梁亭蹲下敲击地板,感觉底下是中空的。
陶忠道:“这些我们都想过。这里本来就是客栈的二楼,底下肯定是一楼。”
梁亭道:“如果有密道,他逃到一楼去了呢?甚至逃到外面去了呢?”
另一个宋兵孟秦道:“客栈四周驻守了不少弟兄,绿荫镇、玉门关也有我们的人。刚才已经派人去问了,没人看到宁烈从客栈里出来。如果宁烈真的有办法从这间房里消失,那也应该是还留在这间客栈里。”
梁亭知道,他的将士们虽然忠心,但脑子未必灵光。他亲自在屋内又搜查了一遍。
就在此时,走廊里传来喧哗声。梁亭转过头,看到那个叫向隐的青衫男子走过来,正被其他几人拦在外面。
梁亭有些不满:“闲杂人等不要过来!”
向隐只是看了看梁亭,道:“我是宋人,只是想帮忙。”
他说了自己的立场,反倒令人生疑。梁亭反问道:“你可知我们在押送谁?”
“一般宋兵在境外押送的异国人,往往是朝廷要犯或是重要战俘。能派这么多精锐宋兵来押送的犯人,一定对大宋极为重要。你们不愿说,我也不多问。但若要帮忙,我是一定会帮的。”
向隐说得恳切。梁亭没有回答,显然是不放心。
向隐继续道:“看目前的状况,宁烈躲在房间里的可能性很大。若要使得调查有进展,必须排除一些因素。首先要看的是家具和墙面。房间内的家具都要查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机关。有些密道很是精密,并不是肉眼能够看出来的。若我是您,反正也不在乎这房子,会想办法把墙壁穿透,看看有没有暗格,事后赔些钱便是。”
梁亭一怔,却也没有答话。向隐的提议简单且直接,未尝不是一个办法。想要确定房间内有没有密道,最好的办法就是拆房子。可拆房子代价太大,倒不如打几个孔来得实在。
向隐说完这番话,就离去了。余下几个宋兵也道:“其实可以试试。”
梁亭想了想,觉得试一下也未尝不可,于是命令道:“你们去找套钉子和锤子,打孔看看。”
而此时,慕容蓉回房洗了脸,忽然听见敲门声。他打开门,本以为是宋兵又有事来找他,没承想是那个叫向隐的年轻人。
向隐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想帮宋军找到宁烈,所以想问你一些问题。”
慕容蓉很是警惕,没有答话。
向隐道:“我刚才听到了,宁烈拿了你的手札,你的朋友掉入了地下,需要通过手札来了解地下构造。”
慕容蓉点头:“对。”
向隐问道:“宁烈什么时候拿走的手札?”
慕容蓉想了一下:“我去找他问了一些地宫的事,那时候拿的,之后他就消失了。”
向隐再次问道:“他为什么要拿走你的手札?”
“他说要帮我翻译。”慕容蓉想了想,把当晚和宁烈见面的事简单说了说。
向隐问道:“他看起来着急吗?”
慕容蓉回忆道:“倒是挺从容的。”
“你的手札是什么做的?里面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纸质的。上面是吐火罗文,大概五六页厚,记录了蜂塔和地宫的情况。”
慕容蓉不知道这些是不是有用,可是向隐一直问,站在这里不走。
向隐又道:“这么说来,也许宁烈是需要纸张,才拿走你的手札?”
“我记得他自己有纸笔。”
“那就剩下两种可能——他需要这个手札,或者他不希望你有这个手札。手扎是不是只记录了地宫情况?”
慕容蓉一怔。的确,他没有翻译完,只是大概看了一下。手札似乎由三部分组成,应该都是地宫的状况。
就在这个时候,慕容蓉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个客栈也是由阿里米拉建的,手札也是阿里米拉的!”
“对,这可能就是他拿走你手扎的原因。”向隐点了点头,“手扎里可能不只记录了迷宫的情况,还记录了这间客栈的构造,比如密道的位置。如果客栈内有密道,宁烈想利用密道逃跑,但他知道,若这手札还留在你手里,你继续破译,就会看出客栈的问题,所以,他必须在逃跑之前拿走手札。”
慕容蓉有些吃惊,但的确有这种可能。
向隐低头沉思,片刻后,抬头道:“从目前所有线索来看,客栈的确很不对劲。但宁烈还留在客栈的可能性很大。等宋兵把屋子四周打了孔,也许就能找到一些线索。现在,只要等消息即可。但是——”
向隐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后传来一阵声响。妮鲁帕尔慢慢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了看二人,随即又看向向隐,道:“怎么,你新结交的朋友?”
向隐淡淡道:“只是问问宁烈失踪的事罢了。”
妮鲁帕尔道:“官府的事,我们最好不要管。”
向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但他看了慕容蓉一眼,似乎有话要说,却不能再说了。
慕容蓉目送着这对姐弟离开,觉得这俩人有些奇怪。他回到房间,发了一会儿呆。手札没了,他就没法翻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睡觉。也许睡醒之后,事情会有新的进展。
他关上房门,打算好好睡一觉。可他睡得并不安稳,宋兵在二楼尽头的房间里敲打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慕容蓉已经睡不着了。他披上毯子坐起来,决定出门看看情况。
走廊里传来吵嚷声,是掌柜的要去打水。
梁亭声音很疲惫,但依然很威严:“后院是有井的。”
掌柜的道:“井早就干枯了,我们都是去镇子上打水。”
梁亭使了个眼色,让人跟着她去。
慕容蓉看了看众人,走过来问道:“怎么样了?”
陶忠摇头叹息:“我们听了那个年轻人的建议,把墙壁凿出了小洞,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慕容蓉愣了一下,这才明白他口中的“年轻人”指的是向隐。就在此时,向隐正好下楼来。显然他也起得很早,听见了这番话,直接问道:“我可否进屋查探一下?”
梁亭没有说话,其他人更是不敢直接答应。
向隐又道:“其实我曾帮朝廷破过案,也认识大理寺少卿燕以敖。”
“我认识燕以敖。”一个宋兵怀疑地看了看向隐,道,“可是他已经升迁了。”
向隐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说话。
现在的状况很不乐观,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让这个向隐去看看也好。梁亭想了想,对陶忠道:“带他上去看看,不要让他碰任何东西。”
陶忠点了点头。他带着向隐上去,慕容蓉也跟着去了。二楼尽头的房间内漆黑一片,陶忠刚要把灯点上,向隐却拦住了他:“烦劳慕容公子再取一盏灯来。陶大人,昨日你们来搜查的时候,也是点的这里的灯?”
陶忠点点头:“对。”
“宁烈消失的时候,灯是燃着的吗?”
“消失之前是燃着的,消失之后灯灭了。”陶忠回答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奇怪。宁烈逃便逃了,为什么把灯也熄了?是想拖延被发现的时间,还是说他进门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看到?
此时,梁亭来了,慕容蓉跟在他身后,拿了一盏灯。向隐把灯接过来,看了看四周。房间内一片狼藉,家具已被移动,被子已被翻乱,墙壁已被打了孔。透过小孔,可以看到墙壁另一侧的情况。从门口的方向看,正对着门口的墙,外面是院子,右边的墙外面也是院子,左边的墙外面能看到楼梯。从地板的孔看下去,可以看到一楼的厨房。
“天花板上呢?”向隐问道,“怎么像是被堵住了?”
“是那个回鹘女子……你堂姐的房间。”陶忠摸了摸头,“我们打穿了她房间的地板,她昨夜还很生气,说我们打扰了她休息。等查探完发现没有问题,她便用东西堵上了。”
向隐没有说话,又仔细地查看了屋子。房间内没有发现密道。
向隐想了想,问陶忠:“宁烈逃走时,房间内可有异样?”
陶忠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却摇头:“我当时很慌张,不记得了,但是不觉得有什么异样。”
向隐问道:“宁烈消失之前坐在哪里?”
陶忠答道:“坐在凳子上。”
向隐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他为什么不坐在床上?”
陶忠摇头:“不知道,而且他也不让人坐在床上。我进门之后,是坐在门口的地板上的。”
梁亭皱眉道:“可是我们检查了床,没有异样。”
向隐没有说话,在屋内翻找查探。过了半天,梁亭终于忍不住了:“你查了半天,有没有发现?”
向隐直起腰来,坦白道:“没有发现。”
梁亭有些生气,觉得向隐在戏耍他们。宋兵似乎在这个房间里浪费了大量时间。与其在房间里搜查,不如查查院子外面。也许有密道让宁烈逃到了院子里,甚至可能进入了地宫,会从几里地之外的地方钻出来。
想到这里,梁亭一声令下:“派几个人去附近找找看。”
陶忠问道:“可要从哪里找起呢?何况昨天下雨,没有看到他的脚印。”
“直接在附近开始搜捕。”梁亭埋怨地看了向隐一眼,有些怀疑他是敌人的探子。
向隐还是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才道:“我还是觉得这屋子有问题。从我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也是。”一直沉默的慕容蓉忽然出声表示,“我也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二人忽然变得默契起来。向隐点了点头,又道:“最奇怪的就是桌子上的油灯。你们没有往里面加过油?”
陶忠道:“我记得没有,但需要再问问别人。”
“既然查不出来,你就快出去吧,不要妨碍我们。”梁亭冷冷道。
向隐无奈地摇摇头。慕容蓉却紧跟上他,道:“昨天你说的手札问题,我觉得有些道理。手扎虽然没了,但我在翻译手扎的时候做了一些记录,里面的一些词句我记了下来。我去拿来给你看看,也许会有帮助。”
向隐一听,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道:“我跟你去拿。”
二人刚刚离开,就看到妮鲁帕尔站在楼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