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蓉拿着几页纸,来到了厅堂。向隐和妮鲁帕尔都坐在厅堂里,两个人低头注视着不同的地方,彼此都没有说话。
慕容蓉走过去,把纸递给向隐:“这是我从手札中翻译过来的词,都记录在此。”
向隐翻了翻。里面标注了很多词汇,有“倾斜的”“三部分”“空间”“环”等。向隐抬头问道:“没有关于这间客栈的记载?”
慕容蓉摇头:“我只看了部分词汇,好像只有迷宫部分的记载。”
向隐没说话,好像在思考。他的手边放着一盏油灯,油灯一直亮着。慕容蓉问道:“这是你从房间里带来的那盏?”
“对。”向隐看了看油灯,道,“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我把灯点燃计时,发现灯油耗尽需要两个时辰。但是从昨日宁烈消失到我们进屋,过去了将近四个时辰,屋内的那盏油灯四个时辰才燃尽。我和所有宋兵都确认过,中途没人添加过灯油。”
慕容蓉拿起灯来看了看:“也许宁烈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我检查过,里面没有奇怪的东西。我也找掌柜的问过,灯油都是一样的,一般燃两个时辰就差不多熄灭了。如果加了什么东西能让灯油燃烧得更久,那这是造福百姓的事,可大家竟然都不知道。”
慕容蓉思索道:“也许宁烈自己添加了灯油。”
“有这种可能。但是为什么呢?”向隐又陷入了沉思。现在的疑点一共有以下几个——宁烈一定要入住这间房;拿走慕容蓉的手札;添加灯油;短时间内在房间内消失。
慕容蓉想了想,又道:“也许房间内有密道。宁烈可能自己偷偷准备了灯油,想进入密道,举着灯走,可是没有来得及拿走灯。”
慕容蓉的推断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问题依然存在——他们找不到密道。
向隐摇头:“如果客栈内真的存在密道,掌柜的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了一下,站起身来,“咱们上楼一趟。”
慕容蓉跟了上去,妮鲁帕尔也跟了上去。他们原以为是要去宁烈的房间,向隐却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他一把推开了门。屋内的陈设很简单,柜子、椅子、床铺,桌子上摆了一个围棋棋盘。但令人觉得奇怪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地上堆了很多小孩子的衣服。
慕容蓉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哪里来的?”
“我从床底下找出来的。”向隐的目光阴沉了一些,“走吧,我们去找掌柜的问问。”
他刚要出门,却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桌上拿起茶壶,将里面的茶水直接倒在了地上。
妮鲁帕尔问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向隐低头看了看,见地上的水渍没有流动的迹象,他便不再说话,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他们来到宁烈的房间门口,问宋兵:“掌柜的来了吗?”
梁亭皱了皱眉:“在楼下。”
“带她上来吧。”向隐诚恳地道。很快,掌柜的便被带了上来。见一众人等聚集在此,她似乎有些害怕。
向隐看了看掌柜的,没有直接问话,而是看向了陶忠:“你们再把当日的情形重复一遍。”
“当天,我在宁烈房间里——”
“不是重新说,”向隐指了指走廊,“是重新演。”
梁亭点了点头。于是,陶忠和掌柜的回到了楼梯口。陶忠挠了挠头:“当时,掌柜的就是在这里被烫伤的。怎么,要再烫一次?”
向隐犀利的目光看向掌柜的。掌柜的瑟缩了一下,没有吭声。
向隐突然问道:“你家孩子呢?”
掌柜的一怔,眼里有惊恐,却没有说话。
向隐道:“门口有木马,应该有小孩经常骑。房间里遗留着小孩子的衣物,却统统被收在床板底下。那位名叫巴依克里木的胖郎中,应该是专门治疗儿童病的郎中。他经常来此地居住,为的就是给你家孩子看病。他连银子都不带,因为根本不用付房费。厨房里有三条毛巾,还有治疗咳疾的药,但是你没有咳嗽的现象。”向隐顿了顿,又道,“你有个孩子,可能是孙子,也可能是孙女。可他不在这里。”
掌柜的眼睛垂了下去。
向隐还想继续问,梁亭冷冷地对掌柜的道:“说与不说都无妨,我们今日就可以在此杀了你。”
掌柜的闻言,眼神闪了闪,终于道:“五天前,西夏人劫走了我的孙女,让我按照他们的吩咐做事。”
她说得平静又绝望。
向隐问道:“西夏人让你帮助宁烈逃跑?”
掌柜的点点头:“我按他们的吩咐做了,但绿荫镇本就是多事之地,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孩子被劫走,都是再也回不来的。我也哭过,伤心过,但也知道……孩子没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我还要继续开客栈,继续活着……”
慕容蓉动了恻隐之心,劝说道:“只要你说出宁烈在哪儿,宋兵会帮你找到孩子的,对吧?”
慕容蓉看向梁亭,但梁亭没有说话。
掌柜的摇摇头:“说与不说,孩子都是回不来的。”
梁亭有些不耐烦了,唰地抽出长刀架到她的脖子上:“快说,宁烈在哪儿!”
掌柜的没有答话。
慕容蓉还想说什么,向隐却看向梁亭,道:“她说与不说,我都能帮你们找到宁烈。”
言下之意,是让梁亭放下刀。
梁亭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向隐只得看向陶忠:“事发的时候,掌柜的将你引到楼梯口这里,然后你很快就返回去了,对不对?”
慕容蓉忽然发现了关键:“其实楼梯口这里,离宁烈的房间是很远的。”
陶忠疑惑道:“但折回房间是很快的。”
慕容蓉道:“可是,如果宁烈此时从房间出来,你也是看不到的。”
“而且可能完全听不见宁烈的脚步声。”向隐点了点头,“刚才我上楼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楼梯口离走廊尽头的房间需要拐至少两个弯,这个距离并不近。”
陶忠问道:“可是走廊中间还有两个房间,其他人都在那里商议对策,他们也听不见?”
梁亭答道:“当时关着门,我们又都在集中精神商议对策。如果蹑手蹑脚地走路,屋里人很难听见。”
说完这句话,他依旧没有放开掌柜的,却把刀插回了刀鞘。他看看向隐,像是让他说下去。
陶忠还想开口,向隐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就是最重要的问题——即便宁烈从门里出来,他也是无处可去的。但这其实是逻辑错误,‘他无处可去’不等于‘他没从房间出来’。我们认为宁烈是在房间内消失的,所以把房间检查了一遍。但如果他消失在走廊上呢?”
陶忠摇头:“你是说走廊中有密道?除非密道的位置在宁烈房间门口处。”
要解答这个问题,有个更简单的方式,这需要士兵重新搜查宁烈门口的长廊。
向隐把众人带回宁烈房间前方的长廊。梁亭率先走了一圈,看了看墙壁,摇头道:“乍一看,没有看到暗门。”
向隐点头:“那么现在可以确定了,这条走廊没有暗门。”
向隐说完这句话,梁亭已经气得脸色铁青了。陶忠和其他宋兵的脸色也很难看。这个向隐带着他们绕来绕去,最后竟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可向隐没有说话,他掏出水囊,直接拧开,把水倒在了地上。水在地上慢慢地流淌,向走廊尽头的房间流去。
慕容蓉惊道:“这是一个倾斜面!”
梁亭蹲下,眉头紧皱:“可是倾斜角度不大,平常人感觉不出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显然他是在问向隐。向隐拧上水囊:“这条走廊的确是没有暗门。我当初就觉得奇怪,宁烈拿走了阿里米拉的手札,手札上可能记录了一些不想被我们看到的重要信息,那是因为阿里米拉建的这间客栈,用的是和地下迷宫相似的原理——他创造了另一个空间,导致陶忠折回来的时候走错了路。”
他说完这些话,其他人都很是吃惊,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最先起疑的地方就是油灯。能燃两个时辰的油灯,却燃了四个时辰,并不是宁烈往里面添加了东西,而是因为油灯被换了一盏。因此,我们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我们认为房间有问题,其实是走廊有问题;我们认为油灯被换了一盏,其实被换的不是油灯。”向隐顿了顿,“他换了一个房间。”
向隐带着众人往回走,停在了走廊拐角处。这里也是宁烈房间前面的走廊与梁亭房间走廊的交汇处。他指了指梁亭对面的墙壁,道:“密道不在宁烈的房间里,也不在房间前面的走廊上,而是在这里,你们房间的对面。”
陶忠惊道:“可是宁烈不可能走到这里,太远了,而且对面就是我们的房间。如果在跑动时有声响,我们推门出来就会发现。”
“没错,所以他没有走过来,而是有第二个人一直站在这里。”向隐开始在墙壁上摸索,直到摸出一条缝隙,才给梁亭指了指。
梁亭转身对众人道:“撞开这面墙。”
几名宋兵拿出兵器,开始敲击墙面。很快,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众人往里面看去,都吃了一惊。
这是一条与旁边相邻的走廊,隐藏在墙后面。这两个走廊一模一样,尽头的房间也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墙后面的走廊倾斜向上,旁边的走廊倾斜向下,尽头的两个房间完美地错开了。
向隐扒开被击碎的墙壁,往回一拉,道:“我们把宁烈所在的房间和走廊称为上层,把我们刚才搜查的房间和走廊称为下层。上层和下层是交错的,入口由活门控制。活门就在拐角处。从一开始,宁烈一直住在这个上层的房间,他从来没有出过屋。而这个活门往回一拉,就把下层走廊完全遮住了。而在下层房间的走廊上一直站着一个帮手。等陶忠跑开,这个帮手迅速推开活门墙面,自己也走入了上层的走廊,之后把活门拉过来,这样他们就会藏匿在活门后面,隐藏的空间也会出现。这样,陶忠回来之后,会不自觉地进入新的走廊和新的房间。”
慕容蓉惊道:“所以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因为宁烈消失之前,我是来过这里的。再来的时候,中间的走廊却变长了。”
图1宁烈消失前,活门将走廊尽头堵上,众人聚集在上层房间
图2宁烈消失后,活门将上层放进入口堵上,众人进入下层房间
向隐点头:“这也解释了油灯燃烧的问题。因为两个房间的陈设一模一样,所以宁烈不肯坐在床上,床铺非常平整。如果有人躺过或坐过,两个房间的床单褶皱就会有明显的不同。”向隐拉了拉这扇被打破的活门,“这个机关其实非常简单。如果我没猜错,这是阿里米拉设计出来避难用的。如果这个哨点被敌人攻破,走投无路的驻军就可以躲入这个隐藏空间,暂时躲过搜查——”
他话还没有说完,梁亭已经率领一行人冲到了房间前面,踹开了门。里面,一个年轻人惊慌地看向他们,而宁烈则平静地坐在床边,没有表情,也没有出声,显然是听见了他们方才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