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亭没说话,扭头进屋了。
韩姜冷着脸,转身回去,一言不发地坐下。而此时,传来一阵咣当的响声,宋兵开始搜查整间客栈。他们一层层地搜,水缸、箱子、衣柜都翻了个遍,没有放过任何角落。
其他几名房客都被赶了出来,有的人刚刚就寝,裹着毯子就下来了。众人聚集在厅堂内,都颇为不满。
“出什么事了?”红衣回鹘女美目含怒,用中原话讲道,“为什么要把我们叫下来?”
梁亭冷冷道:“我们看押的犯人跑了,怀疑奸细就在这间客栈里。”
红衣回鹘女很是不屑:“我们不是宋人,是奸细又如何?是你们自己没本事。”
梁亭气得脸色发青。慕容蓉在旁边问道:“人是怎么跑的?为什么怀疑我们?我刚刚从宁烈房间出来,并无异状。”
“你刚刚从那间房出来?”旁边的胖子大叔揉着眼睛问道。
回鹘女子看看慕容蓉:“那就是你搞的鬼了。”
慕容蓉一向很有涵养,但听到此话,也难免生气。
梁亭没有回答。很快,宋兵一个接一个地回来禀报,说客栈中找不到宁烈。
“继续搜!”梁亭把刀咣当一声放到桌上,命令道,“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
红帽子老头打了个喷嚏,问道:“他逃了,你们为什么不去追?”
梁亭道:“客栈四周没脚印。镇子上有我们的人在放哨,如果他们看到宁烈,肯定会抓他回来。”
回鹘女子困倦地道:“这么说,他还在客栈里?搜一搜,肯定能搜到的。可这又关我们什么事?”
梁亭没有说话。楼上还有宋兵在搜查。
回鹘女子旁边的青衫男子衣冠整齐,显然是一直没有就寝。他看看梁亭,问道:“宁烈应该没有出客栈。你的手下只离开了片刻,他就消失了?”
“不错。”梁亭双眼微垂,“短时间之内,没有剧烈声响,人就没有了。”
青衫男子皱眉:“那应该是逃进了隔壁房间。”
“宁烈被关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而走廊旁边没有其他房间,转个弯才有房间,但他是不可能逃进去的,”梁亭顿了顿,“因为我们一干人等都住在那两间房里。”
他话一说完,众人都沉默了。梁亭是自信且坚定的人,不会说太多话。然而,他此时的眼神有些闪烁,显然是内心极度惶恐不安。
陶忠上前来报:“还是没有。”
“审问,一个一个地审。”梁亭双眼发红,声音低沉。
“我叫韩姜。我们几人来西域谈生意,但我的朋友触动了机关,掉入了蜂塔下的地宫中,我必须去救他们。”韩姜在所有人开口之前说道,语速很快。
梁亭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毛:“同行的都有谁?”
韩姜指了指慕容蓉,正要说话,回鹘女子却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善地开口:“我先答吧,这样能先回去休息。我弟弟身体不好。”她指了指旁边的青衫男子。
梁亭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姐弟?”
这男子的确长得清秀,女子也美丽,但一个是汉人,一个是回鹘人。
回鹘女子道:“我们是堂姐弟。我弟弟受过伤,经不起长途跋涉。”
“你们的名字?”
“在下向隐。”青衫男子的声音有些清冷。
回鹘女子道:“我的名字叫妮鲁帕尔,在中原地区当过舞姬。我弟弟是个账房先生,看着家里的小当铺。以前我们都住在汴京城,这次一同回来探亲。”说罢,她起身扶着弟弟站起来,“我们先去休息,你们有事再来问。”
向隐也站起来,却道:“我要再听一会儿。”
妮鲁帕尔愣了一瞬,很快又笑了起来:“你需要休息。”
“你先去休息吧。”向隐看了看她,“我听一会儿就上去。”
这对姐弟神色古怪地又说了几句话。梁亭没空听他们说话,看向了韩姜。
韩姜立即道:“我的朋友真的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才急着去救。”
梁亭觉得她很是可疑:“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慕容蓉替她答道:“韩姑娘习武,这一趟是来保护我们的。”
几名士兵有些怀疑地看着她。韩姜的言行举止,都说明她不是普通的老百姓。之前琵琶女死在她的刀下,说不定是故意为之,现在这么说,反而显得更加可疑。
韩姜明白这些目光的含义,冷声道:“好心帮了你们,却落得被怀疑的下场!”
自从在长安城出了事,她就很讨厌被人怀疑。
慕容蓉上前道:“恳请各位放韩姑娘走,她要去救人的。如果各位信不过,我可以一直留在客栈里接受调查,这样如何?”
梁亭盯着韩姜,问道:“你这几日在哪里停留?”
韩姜答道:“绿荫镇和玉门关之间。”
梁亭点了点头,对其他人道:“让她走。”
“可是,头儿——”
“如果他们真的是西夏奸细,想来也不会在这里恳求我们。”
慕容蓉和韩姜对视了一眼,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一伙宋兵的人数不少,而在绿荫镇、玉门关都有宋兵驻守,四处都是眼线。如果出了事,他们可以随时找到韩姜,所以这才敢放她离开。
旁边的红帽子老人忽然开了口:“姑娘,听说塔下有地宫,终点就在绿荫镇附近。你如果在蜂塔那边寻不到什么线索,可以往这边挖挖看。”
这老人说的和宁烈说的差不多。慕容蓉忙问道:“您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红帽子老人道:“当地人都知道。当初,七名道人拿了胡斯的钱,说是要修墓,其实根本是照着他自己的意愿乱修。七名道人还故意留下很多线索,让大家进去走迷宫……唉,说这些也没有用,总之,地宫很复杂,要小心。”
韩姜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您。”
她拿起包袱,朝慕容蓉点点头,便迅速走出大门,剩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梁亭的脸色依旧阴沉,他对红帽子老头道:“该你了。”
老头很是沉稳,深褐色的眼眸微亮:“我的汉文名字叫季林,是书商。”
梁亭又问了几句,老头有条不紊地答着。答了半天,滴水不漏,似乎没有一丝嫌疑。他们又盘问了掌柜的。掌柜的报了姓名及开店的时间,剩下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之后,宋兵又盘问了那个胖子郎中。出乎意料地,他很是紧张。
“我叫巴依克里木,回鹘人,家离这边很近,会常常过来买些吃食。”
梁亭眯起眼睛打量他:“说几句回鹘语。”
胖子支支吾吾半天,脸都憋红了。
梁亭转身,翻了翻他的行李。郎中的包袱被抖了开来,里面全是药瓶,还有一本书。回鹘女妮鲁帕尔凑热闹地上前看了看,翻译道:“是《小儿千金方》。怎么,你是看小儿病的郎中?”
巴依赶紧点头,没有说话。
包袱里没有钱,还有一本小册子。梁亭看了看,问道:“患者名册,上面还有西夏文。你之前去过兴庆府罗送家?”
巴依的脸色唰地变了,赶紧道:“我不是故意隐瞒的!我的确懂西夏文,也去问过诊,你们是宋兵,我不敢——”
“罗送是西夏重臣,和宁烈的关系不错。”梁亭盯着他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巴依大惊失色:“真的和我没关系!”
梁亭转身对其他人道:“押到楼上去,接着审。”
巴依一边惊慌地摇头,一边被人架走了。妮鲁帕尔笑着上前,顺手偷拿了一些小药瓶,娇笑着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啦?”
梁亭没有说话,只是嘱咐了手下人几句,自己带着人上了楼。
慕容蓉站在原地。他知道,宁烈把手札拿走了。与其漫无目的地等待,不如帮宋兵找到宁烈,这样才能把手札拿回来。
而那个叫向隐的青衫男子则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看着所有人,若有所思的样子。
“如果厢泉在,我们一定能很快出去。”夏乾叹气道。
柳三撇撇嘴:“你总提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话说回来,韩姑娘、慕容小白脸、我……我们几个都没见过易厢泉。”
夏乾想了想:“他是个聪明人。”
“我知道。”柳三摆摆手,“你那位易哥哥可真是太聪明了,青衣奇盗都被他折腾得不行。”
夏乾又道:“他人很好,还很冷静,遇到事很少惊慌,总能想出办法来。”
柳三道:“你不能总靠他,也要自己想办法。”
夏乾点点头。他和柳三在地宫中继续前行,兜兜转转后,越发觉得不对劲。
“柳三,我觉得这里就是一个迷宫。若要出去,最好的办法还是找到迷宫地图。”
柳三叹气:“说得轻巧,哪里有这种东西?”
说完,他忽然停住了,指着前方:“又有楼梯!”
他们紧跑两步。楼梯不高,能爬上去的样子。夏乾很是欣喜。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觉得空气变得清新——这楼梯可能不是通向外面的。
“别想了,上去再说。”柳三带头,噌噌噌地爬了上去。待二人走到楼梯顶端,看见的依旧是壁画和走廊。
二人失望至极,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他们已经猜到这迷宫就像是蜂巢一样,有很多层,要多上几层才可以出去。
他们继续向前走,但是总觉得很不对劲。
“我们歇一会儿吧。”夏乾的体能远不及柳三。柳三只得转身点点头,把水递给了他。
夏乾抿了一口,抬头看看壁画:“你有没有觉得……这壁画和之前的很像?”
“是有些像。”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而是互相鼓劲,继续向前走。又走了很久,他们再一次看到了楼梯口。
二人吸了口气,依然没有呼吸到新鲜空气的感觉。但他们仍然抱着一丝希望,上了楼梯,却发现依然是走廊和壁画。
夏乾绝望地叹了口气,一下子坐在了地上。柳三也是一样。他们很久都没有说话。坐了好一会儿,夏乾才道:“咱们……再继续走走看。”
柳三冷静地想了一下,道:“先别急着走。我的方向感一直不错,但我觉得这个地方有些奇怪。”
夏乾问道:“哪里奇怪?”
柳三摸了摸头,在墙壁上画了个正方形,道:“我觉得两次楼梯的出口都在迷宫的同一位置。打个比方,咱们现在俯视这个迷宫,从高处往下看,假设这是一个正方形的迷宫。”
夏乾反驳道:“有可能是长方形、三角形或圆形啊。”
柳三无奈道:“我只是用正方形来举例子。我们是从东南角进入迷宫的第一层,这里是入口,之后在迷宫内打转,终于走到了东北角的楼梯,这里是第一层迷宫的出口。换言之,入口和出口几乎在一侧。”
夏乾又困又累,也不清楚柳三是什么意思,道:“是同侧而已,也是正常的。”
“我们接着走,从一层东北角的楼梯上楼,来到迷宫二楼,那么此时,我们应该在二楼的哪里?”
“还在东北角啊。”
“但我们不在东北角,而是二楼的西北角,而且,下一个楼梯也在同侧的西南角。”
夏乾吃惊道:“不可能呀。如果这是一栋建筑,我们从一层东北角上楼梯,当然也会出现在二层的东北角,怎么可能跑到西北角去?”
柳三也犹豫了:“我的感觉不一定准确,也许是我弄错了。”
夏乾问道:“会不会是楼梯过长的原因,让我们到了迷宫的另一角?”
“楼梯虽然长,但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应该不会对方位产生什么影响。”
“难道迷宫会自己转圈?”
柳三的脸色微变:“夏小爷,你不要瞎说!”
夏乾此时已冒出一身冷汗。他大概明白了,柳三为什么如此重视出口和入口的方位问题——他们走了很久,却根本没有找到出口。
夏乾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我们会不会一直在同一层打转?”
柳三摇头:“可我们上了楼梯呀,怎么可能在同一层打转?如果我的感觉没错,这个迷宫的构造非常奇特,咱们必须弄清楚。也许再往上走几层,会更清楚一些。这次,咱们好好感觉一下方位。”
一层示意图,圆形表示柳三和夏乾上楼梯的位置
二层示意图,三角形为柳三和夏乾出楼梯后理应站的位置,圆形为实际位置
柳三刚要继续走,夏乾忽然拉住他,问道:“柳三,从蜂塔掉下来的时候,你受伤了没有?”
“没有。”
“我也只是扭伤了手腕。”
夏乾说完这句话,柳三忽然明白了夏乾的意思。如果从三四层楼坠落,一般人都会受伤甚至身亡。而他们从蜂塔地面掉下来,却没怎么受伤,证明他们离地面的距离并不远。
换言之,虽然这迷宫的拱顶很低,但如果这迷宫也是一座“塔”,那这座塔最多只有三层。如果他们上了三次楼梯,按理说会到达地面的。
夏乾道:“也许我们再走一走,就能出去了。即便入口被封住,至少离地面不会太远。”
柳三被夏乾的想法鼓舞了。二人彼此鼓励着继续向前走,只是身体非常疲惫。走了一阵子,柳三忽然停下。他看了墙面,那些彩绘依然有着诡异色彩,并不会因为身处地下而失去它原有的精致。柳三看着,知道了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他和夏乾好像来过这里。
柳三不敢说出自己的感受,毕竟他也不是很确定。这壁画纷繁复杂,也许是自己记错了,何况这一层层的迷宫,说不定壁画也在重复。
他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夏乾也停下了脚步,看了看柳三,慢慢道:“其实……我觉得壁画有些眼熟。”
柳三脸色有些难看。他抬头看了看四周,没有说话。夏乾把水递给他:“也许是我记错了,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柳三摇了摇头:“咱们需要继续往前走。”
夏乾道:“可是——”
柳三没有再说话,转身迅速向前走去。
“等我一下!”眼看柳三就要消失在拐角,夏乾喊了他一声。正在这时,他听见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夏乾赶紧跑过去,却见柳三站在走廊中央不动了。
“柳三?”夏乾慢慢走过去,眼角余光忽然瞥到了壁画。
壁画上画着独眼佛像。
夏乾的心狂跳起来。他急忙看向柳三,而柳三却看着地面:“夏小爷,你记不记得,咱们刚走进来时,踩过一块踏板?”
说完这句话,他和夏乾都沉默了。地宫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二人急促的呼吸声。
夏乾靠着墙,颓废地滑了下去。他有些绝望地看着墙上的佛像。现在可以确定了,他们走了这么久,又回到了原点。当初,他们怕踩到机关,面朝着这尊独眼佛像站了很久,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柳三依旧站在那里,看得出他也很绝望。
夏乾不想看到他这样,摇头道:“也许这里只是和之前的那处很像,是故意用来迷惑人的,让我们以为自己在同一地方打转。”
柳三本来很沮丧,听了夏乾的话,点头道:“的确有这种可能。”
夏乾道:“我们要振作起来。现在水和食物都还有,我们一定会走出去的。”
柳三笑道:“夏小爷,你比我想象中要乐观。”
夏乾黯然道:“我觉得……我们更应该珍惜生命才是。如果易厢泉在这里,他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柳三被他说得似乎又鼓起了勇气:“这迷宫很是古怪,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弄清楚迷宫的形态。”
夏乾赶紧点头:“先要排除一点,我们是不是真的回到了原点。”
“还有,”柳三指了指踏板,“这个踏板也很奇怪,我想一定是有机关的。也许踩了踏板,会有某个门或者某面墙落下,改变了迷宫的构造,这才导致我们回到原点。就像你之前所说的,迷宫可能是移动的。”
夏乾听闻,脸色微白。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很难出得去。
柳三想了想,开始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你留在这里,我重新把迷宫走一遍。如果咱们再次相遇,那就证明我们是回到了原点。”
“可是,你重走一遍——”
“我的体力更好一些,可以走完全程。这次,我要更仔细地观察四周,看看有什么机关,同时用衣服撕成连续的细长布条,直接铺在我走过的路上。如果我再次见到了你,咱们就踩踏板,然后我再走一次。如果布条被墙面压住,证明墙面受踏板控制,是可以移动的。这样也许我们就能找到突破口。”
说完这些,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等着夏乾表态。
夏乾觉得柳三此番言论是可行的,却有些担心:“可是——”
“不必担心我。如果我没能再次见到你,我便退回来找你。”
夏乾从包袱里抽出一沓丝巾:“别撕衣服,我这儿有这个,原本是想带回家分给下人的。”
柳三哈哈一笑,把衣服穿上,开始撕丝巾:“就用它了。夏小爷,我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们再见。”
“柳三,再见。”
二人互相道了别,有种决绝的悲怆感。柳三朝他挥了挥手,独自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