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了起来。
韩姜一下子就醒了,门口传来慕容蓉唤她吃饭的声音。韩姜洗了脸,拿起包袱准备下楼。
客栈的厨房里冒出了烤肉的香气。昏暗的厅堂里坐了不少人。除慕容蓉之外,还有几个身上佩刀的汉人。他们坐得很直,应当就是宋兵了。
韩姜下楼的时候,这些宋兵齐刷刷地看向她,眼神很是凌厉。韩姜本身就和官府的人看不过眼,便没有作声,迅速走到慕容蓉身边坐下。
慕容蓉拿起纸张,低声对她道:“刚才我看了手札,的确很难翻译,需要买一些书籍作为参考。如果顺利的话,还是能译出来的。但这个‘回’字形密文,我实在没有头绪。”
韩姜点头:“不论结果如何,我都替夏乾谢谢你。”
慕容蓉显然对这件事格外上心,道:“夏公子是很好的人。朋友有难,当然要帮。”
很快,其他客房的人也来到了厅堂。
一楼一共四间房,有两间正对着门,是宋兵在住。另外还有两间,住了三个行走江湖的卖艺人。这会儿,他们推门出来了。两个男子一高一矮,脸上都有伤疤,显然是回鹘人的长相。另外一位是蒙着面的回鹘女子,抱着一把琵琶,坐在厅堂里调弦。
而在慕容蓉和韩姜旁边,还坐着一个胖大哥。他正胡吃海塞,嘴上都是油花,还要了两斤烤肉。吃完,他上了楼,好像要回房拿袋子装烤肉。
掌柜的走到韩姜和慕容蓉他们桌前,指了指墙上挂的小牌子,让他们点菜。
韩姜想快点吃完,好出门再去打听打听消息,于是问道:“看客人挺多,不知菜上得快不快?”
掌柜的似乎有些恍惚,没有听见。慕容蓉以为她耳背,又叫了两声,掌柜的才应。
韩姜再次问道:“有没有现成的烤肉或者干粮?”
掌柜的答道:“烤肉已经出炉了。客人是不少,几乎都在这儿了。”
“马奶酒,帮我装一壶吧。”韩姜把水壶递了过去。
掌柜的接过,刚转过身去,却又回来,道:“对不住,没有酒了。酒缸在地下埋着,我……我自己一个人抬不动。”掌柜的有些伤心又焦急的样子。韩姜不让她为难,便不要了。此时,又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这是一个戴着一顶红色小帽子的老人,是中原人的长相,帽子却是回鹘人才戴的样式。他手里拿着三卷书,见桌上有肉,便把书往桌上一丢,哈哈笑道:“书读得太久,还好我闻着肉味出来了,险些误了这吃肉的好时候!”
他用汉话喊的,很是标准,还热情地朝大家行了个礼。但是厅堂里的人都一脸冷漠,没人应和他。
慕容蓉见状,先行回礼点了点头。就在此时,门外突然电闪雷鸣。
红帽子老人吃惊地看向门外:“这地方会下雨?”
掌柜的端了一盘烤肉过来:“很少下,下了就会打雷。”
烤肉上桌,香得出人意料,粗盐细料,火候正好。韩姜虽然没有胃口,但是为了保持充足的体力,吃了很多,还买了一些干粮、肉饼之类的,准备带走。
慕容蓉看了看门外:“外面的雨很大,韩姑娘你……”
韩姜道:“我还是想去蜂塔底下看看,提前找找合适的地方。明日工具一到,就直接动手。”
就在此时,门嘎吱一声开了,一个回鹘女子突然推门进来。她三十岁左右,编着满头辫子,身形窈窕,穿着一件贴身的红色布衣,腰间配了两把刀,明明被淋成了落汤鸡,有些狼狈,却依稀可见容姿艳丽。她用回鹘语问了掌柜几句话,之后便进了厅堂,还招呼她身后的人进来。
慕容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对韩姜道:“我好像见过她,不过忘记是在哪里见过了。”
韩姜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浑身被淋湿,头发散乱,离得又远,很难辨别出她的容颜。
慕容蓉也有些犹豫。回鹘人本就高鼻深目,对于中原人而言,长相并不是很容易被记住。
而在红衣回鹘女子进门之后,又进来了一个人。
伴随着门外的倾盆大雨,有个年轻人快速进了屋。他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衫,头戴着浅色帽子,显然是中原人的长相。和回鹘女子不同的是,他也被淋湿了,却不慌不忙,进门之后,先是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水,然后慢慢抬头环视厅堂。
他的眼睛很亮,目光锐利,观察着厅堂里的所有人。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有些不凡。他一进来,慕容蓉就注意到他了。此时,连韩姜也抬头了。她看了看那名男子,问慕容蓉:“怎么,你认识?”
慕容蓉摇头道:“那个回鹘女子我有些面熟,但这个年轻人……我没见过。”
韩姜低头一边吃饭,一边道:“看他的神色,不像是商人,也不像是富贵子弟,倒像是……”
“官差?”慕容蓉回忆了一下,却又觉得不同。年轻人的目光和狄震有点像,但狄震认真起来的时候,目光更凶狠一些。这个年轻人更温和。
慕容蓉看了看厅堂内的人数,说道:“他们应该是住在三楼的那对姐弟。”
姐姐是回鹘人,弟弟是中原人,这样的姐弟实在是有些奇怪。韩姜道:“那个回鹘女子习武,腰间是双刀,看着很是老练。那个青衫男子不习武,其他的,我便看不出来了。”
韩姜又低头吃饭。
那对姐弟在离他们很远的角落坐了下来。掌柜的上了酒肉,两人慢慢地吃着。两个人各吃各的,不似一般姐弟热络,倒像是同行的旅伴。
青衫男子咳嗽了几声,像是着了凉。掌柜的问了一句:“厨房里有些治咳疾的药,量不多,便宜卖给你?”
青衫男子摇了摇头。
慕容蓉还在看着,猝不及防地,那个青衫男子忽然抬头,看了看厅堂内的人,目光锐利如剑。
“夏小爷,夏小爷!”
夏乾慢慢睁开了眼睛,发现柳三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又说梦话了?”夏乾有些心虚地坐起身。
柳三点点头,实话实说:“你叫了很多句‘厢泉’。”
“哦。”夏乾擦了擦眼睛,“咱们还是继续走吧。”
柳三没有动。他把水递给夏乾,问道:“你梦见什么了?”
“没有什么。”夏乾撒谎了。
“讲讲吧,没事的。”
“我梦见我和易厢泉在洛阳城门口道别。那年他十七岁,我十四岁。他说他要去游历。我说,我也想去。他说,我不带你去。”夏乾傻笑了一下,眼睛忽然酸了,“哎,来来回回就是那些话。后来,他就走了。其实没有什么好讲的。”
夏乾不想再说了。他掏出干粮,胡乱地塞在嘴里咀嚼着,发一会儿呆,咀嚼一会儿。
柳三也掰下一块,问道:“夏小爷,有亲人离开过你吗?”
夏乾想了想:“有,是家中老人过世了。但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什么。”
柳三道:“所以,其实没有什么影响,对吧?”
夏乾一愣,又低下头去:“可是心里难受,总是忘不掉他们。”
柳三罕见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没人让你忘,你也不可能忘记的。很多年之后,你依然会想起他们来,就像今天梦见易厢泉一样。但生活还是要继续。人活着,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自己喜欢的人,所以,要打起精神来。”
“我知道。”夏乾缓缓站起来,点了点头,“易厢泉也会保佑我,让我走出去。”
柳三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二人起来继续走,越走越远,夏乾的心却越发平静了。他看看柳三的背影,道:“其实好几次,我差点叫错人。”
柳三道:“把我叫成易厢泉?”
“是。”夏乾挠挠头,“一般这种奇怪的地方,都是我跟他一起走的。”
柳三撇撇嘴:“咱们也一起溜过街呀。”
夏乾想了想,道:“有的时候,我觉得你有点像他。”
柳三震惊地转过头:“我像谁?易厢泉?”
夏乾摆摆手:“不是说性格。有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感觉……你认真起来的时候,眼神跟他有点像。你们的眼神都很坚定,看准一条路,就会往前走。”
夏乾说完,本以为柳三会笑他傻,但出乎意料地,柳三没再说话。后来,柳三举起灯,朝四周看了看,道:“这里为什么满墙都是壁画?”
从他们踩到踏板开始,黄褐色的墙上就画满了壁画,以佛像、信徒、动物居多。他们又行进了一阵,遇到了岔路,二人选了其中一条,并撕下衣袍扔在地上做标记。又走了一会儿,道路尽头却是死路。柳三上前摸索了一阵,确认没有机关,只得折返回来拾起衣袍碎片,顺着另一条路走。此时,二人心里已经七上八下了。
“夏小爷,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很奇怪,像是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不要胡说。”夏乾心里也很忐忑,“咱们会走到头的。”
他们此时也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而夏乾和柳三似乎默契地认为,在这种时候,计算时间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于是他们对时辰绝口不提,累极了,就坐在地上喝口水。
“柳三,还好你带着包袱,我们才有干粮吃,才有水喝。”夏乾掰了一点馕。
柳三嘿嘿笑道:“随身携带,有备无患。”
“是呀,就像提前知道我们会掉下来一样。”
夏乾说完这句话,柳三忽然僵住了。他转头看了看夏乾,显得有些错愕。
夏乾赶紧道:“我只是开玩笑。我们还是快些向前走吧。”
柳三忙道:“夏小爷——”
“我知道,你是不会害我的。”夏乾说完这句话,便带头朝前走去。
此时,昏暗的厅堂里,众人仍在吃喝,但没人交谈,只有咀嚼食物的声音,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韩姜为了保存体力,还在不停地吃饭。而慕容蓉却没什么食欲。他拿出阿里米拉的手札看了看,用手沾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红帽子老人就坐在邻桌,歪头看了看慕容蓉写下的文字:“这词是吐火罗文‘迷路’的意思。怎么,你也认得?”
慕容蓉愣住了,抬头看着他,问道:“请问,您是?”
“我姓季。”
红帽子老人还没说完,慕容蓉已经擦了手,急忙拿出手札递过去:“我想翻译这个,您可认识?”
红帽子老人摆摆手:“吐火罗文,我也只是认得一些单字,现下还在学。”
慕容蓉问道:“文字失传已久,您从哪儿习得?”
“我有书册,你可以随我去看看。”红帽子老人饭也不吃了,拉着慕容蓉上了楼。他们来到三楼的房间,老人推门进去,点了灯。昏暗的房间里,书册竟然堆了满地。
“每次赶集,我都会来这店里住几天,所以一直有我的房间。我给你找找……”红帽子老人开始在书册中翻找。
他找出了棋谱,随手丢在一边。慕容蓉看了一眼,拾了起来:“这和中原地区的棋谱不同。“
“这个地区的棋谱是九九八十一个格子,中原的棋盘更大。这里读书人少,人傻,下不了这么多格子的棋。嘿,有啦,在这里。”红帽子老人翻出一本吐火罗文版的《弥勒会见记》,接着又找到一本汉文版的。慕容蓉很是惊喜,这样吐火罗文和汉文就有了对照。
“还有这个,也可以给你拿去誊抄。上面是我以前写的吐火罗文和汉文的对照手札,虽然字词不全,但也算有个参考。据说现在懂吐火罗文的人不多了,不承想公子这么年轻,竟喜欢研究此种语言,想必是有原因的吧?”
他在等慕容蓉答话。慕容蓉想了一下,觉得时间仓促,不必细讲前因后果,只称自己只是感兴趣,便赶紧接过书,付了钱,两本都非常便宜。
老人哈哈一笑:“这种书没人看的,我这里还有《唐传奇》《天涯双探》之类的汉文书籍,你还要不要?”
慕容蓉看了看封皮,笑了笑,谢绝了。他转身走下楼去,却看到一楼有间房的门开了,一个魁梧的青年男子出了门。他是汉人的长相和衣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原本在吃饭的韩姜放下手中的食物,警惕地看着他。
“怎么又放进这么多人?”魁梧男子问了掌柜的。他说着一口标准的京腔。
掌柜的道:“官爷,通融一下,小店生意难做,就等着旺季挣钱,肯定要让人家住的。”
魁梧男子也只是皱着眉头,扫视了众人一圈,并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落座。很快,房间里又走出来几个人,都是身姿挺拔、年纪不大的汉人男子。
慕容蓉抱着书落座,无暇顾及其他,赶紧翻看。
韩姜问道:“怎么样?那个人懂不懂吐火罗文?”
慕容蓉高兴道:“拿到了对照书籍。也许明天天亮之前,我就能把手札大致翻译出来。”
听了这句话,韩姜眼睛亮了:“真是太好了!等雨停了我便走,重新去画图和测量。明天万事俱备,就可以下铲了。”
韩姜还想说什么,却见旁边坐着的三个人忽然站了起来。是那三个江湖卖艺人,似乎和掌柜的说好了,用曲艺抵扣一些钱。蒙面回鹘女走到门口,坐在地上,轻轻拨弦,弹起琵琶。
大弦嘈嘈如急雨,门外又罕见地下起了大雨。雨声在门外喧闹,琵琶在屋内吟唱,此起彼伏,让雨声与琵琶声融为一体,成为难得一闻的天籁之音。
有食客放下食物,打算细听,其余食客却毫不领情,只是低头吃东西。红帽子老头落座,托着腮听曲。胖子大哥在吃饭,而宋兵都冷着个脸,坐在角落里。
此时,那个青衫年轻人也抬头了。
慕容蓉用余光瞄着他。
突然,灯熄灭了。厅堂里原本只有一盏灯,瞬间,整个厅堂陷入一片黑暗。
琵琶声停了。
红帽子老人“啊呀”一声,回鹘女子用胡语叫了一声“怎么回事”,而宋兵则字正腔圆地用京腔喊了一句“赶紧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