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韩姜从床上扯下来的!
“慕容!拿刀!”韩姜喊了四个字,以极快的速度卷起帷帐,帷帐之下可见钱夫人不断舞动的身形。韩姜则一把拉起帷帐两侧,准确地向后一拉——帷帐成了布条,直接卡住了钱夫人的脖子!
慕容蓉冲了过来,一下子捡起刀。韩姜扭头冲夏乾道:“打她!”
夏乾挣扎着坐起来,拽过椅子腿嘶吼:“打哪儿?”
“后脑!”韩姜一下子扭过钱夫人的脖子,夏乾哪知道哪儿是她的后脑呀,直接一下打上去——终于,钱夫人不动了。
三人喘着粗气,紧紧地盯着钱夫人。良久,韩姜才道:“把她绑上吧。”
(二)怪物
正午的阳光又照射进屋子。孙洵端来了午膳,推门入屋,见易厢泉老老实实地坐在案前读信。
“剩了点饭,你吃吗?”孙洵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易厢泉忽然站起身,把信收到了袖子里,“不吃了,我要去吴府。”
孙洵闻言却是一怔,万万没想到易厢泉要出去,“这时候出去,不怕有危险?”
“必须去一趟,我已经联系了万冲和张鹏。”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看着孙洵,“我需要你也去一趟,记得带着药箱。我先走一步。”
孙洵刚想问什么,却见易厢泉急匆匆地出门了,不由得气道:“你死了可不关我的事!”
易厢泉只是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直接出门了。
孙洵在屋子里生气地坐了一会儿,待气消了,心里却越发担心了。她思来想去,又挂了停诊的牌子,收拾药箱,想办法跟过去。天气越来越热,汴京城街道上人却不少,卖凉水的小商贩在医馆门口挤着。孙洵急匆匆地出来,穿过人群。老百姓有认识她的,都在和她打招呼。
“孙郎中去哪儿呀?喝点甘豆汤吧。”
因为孙洵总是义诊,这些百姓会白送她一些吃食。孙洵接过一碗甘豆汤,又有人递了乳糖真雪给她。孙洵谢绝,只喝完一碗汤,还回碗去,说道:“去吴府那个晦气地方。”
“吴府?死了这么多人,是够晦气的。送酒的老张一个月前都不敢去了,都说吴府要出事,果然呐。”
“哪有驴车可坐?”孙洵提起了药箱。
“我给您送去吧,车费不用付啦。”
孙洵上了车,赶到吴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她远远看到易厢泉和张鹏在吴府门口站着,像是刚到不久。
孙洵松了一口气,跳下车,便听见有家丁站在门口对着易厢泉指指点点。
“他怎么还有脸来?”几个家丁叽叽喳喳起来。
孙洵走过去,冷冰冰道:“奔丧来了。”
易厢泉见她来了,舒了口气:“你来了,我就放心了不少。”
孙洵把他拉到一边,自己上前去对家丁道:“让我们进去。”
“你进去可以,老夫人不让他进!”
易厢泉则上前一步,缓缓道:“我此次前来,冒了很大的风险,还望通融。毕竟,吴家二小姐的下落不明,我可以——”
门口的下人听了,不由得大惊:“二小姐明明早就死了!”
“也许没死。”易厢泉又上前走了几步,“待我破解三小姐的案子,说不定能看出些端倪,还有背后的人……”
下人横在门前,怒道:“不论你说些什么,我们府上之事定然与你脱不开干系,夫人已经明令禁止你入府!”
另外一人道:“一个破算命的,还想继续来讨银子不成?”
在旁的捕快张鹏听了,也觉得不快,“易公子,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不讲理。”
易厢泉却一下往前走去,就好像进自家大门一样心安理得,没有任何言语。下人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甚至未来得及出手阻拦。
孙洵立即跟上。张鹏见状也跟了进去,掏出佩刀往前一举,沉声道:“大理寺张鹏,烦劳通融一下,出事记我头上。”
下人只得怒气冲冲地跑去报告夫人。
易厢泉跑到浴房里面。只见水池很是干净,里面没有一点水,恐怕是绮涟死后,此地已经弃置不用了。易厢泉一下子踏入池中,蹲下,将头伸入排水口中。
“易厢泉,小心你卡住出不来!”
“我只是试试看而已。”易厢泉慢慢直起了腰,“排水口外就是后院,距离绮涟尸体的埋藏地不算远。然而排水口确实很小,头刚刚能进去。不过,若是身子也出去,倒不是不可能。这么简单的案子,我竟然解了这么久。这次多亏了夏乾来信,以后可真的不能小瞧他。”
孙洵听见了这话,侧过头低声问张鹏:“他是不是知道了?”
“好像是,万冲一会儿就带着东西过来。”
孙洵刚想问“什么东西”,却听门外又传来一阵吵闹声。吴夫人在众人搀扶之下走来,一身素缎子,脸色苍白。几日不见,她似是苍老了十多岁。见易厢泉出来,她脸色更加难看,颤颤巍巍道:“你还想干什么?”
易厢泉平和道:“告诉你们真相。”
唐婶在一旁看不下去,怒道:“你就不能让小姐安息?”
“欠你们的,还给你们,仅此而已。其他的事……我无能为力。”
气氛越来越僵,孙洵朝易厢泉低语道:“那就快说。”
易厢泉看了张鹏一眼,慢慢道:“可是万冲还没来。”
吴夫人眼眶发红,“你说你知道真相,那杀我女儿之人,是不是梁伯?”
易厢泉顿了片刻,点头道:“是。”
吴夫人往后倒去,似是要晕厥了。下人们连忙搀扶住她,给她搬来椅子坐,又拿来凉帕子降温。吴夫人坐下喘息了一会儿,喃喃道:“是他,是他啊……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一院子的人都在看着易厢泉。吴府上下也都是这个意思,既然小姐死了,凶犯定了,大家就不愿提及死亡过程,一切就没有追究的必要。
吴夫人气若游丝:“你走吧,我们不想赶你。”
孙洵感到气氛不对,看了看易厢泉,却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易厢泉站在那里,慢慢抬起头。他看着吴夫人,问了几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天为什么会下雨?”
“我为什么会不停地咳嗽?为什么要吃药?”
“你能不能告诉我,大哥和二姐是怎么死的?”
三句话说完,吴夫人僵住了。她瞪着双目,泪水一下子就流淌出来,滚过面颊。
“您想不想知道不重要,这些下人就更不重要了。但绮涟是个很好的孩子,即便她死了,我也一定要把真相告诉她。”易厢泉慢慢转过身子,走入灵堂,“万冲估计黄昏的时候才到,我去灵堂等。”
他谁也没理,真的走到灵堂去了。张鹏与孙洵跟着他进去。
灵堂之内很冷,绮涟并未下葬,依旧躺在棺椁之中,周遭放着冰块。她的嘴轻轻地张着,好像在呼吸。易厢泉慢慢走到前面,慢慢说道:
“水聚成云,云冷为水,故而下雨。
“你天生有喘病,吃药就会好的。
“你二姐生死未卜,大哥死于粉尘起火爆炸。”
易厢泉对着绮涟说话,感觉有些荒唐。
孙洵在一旁看着,说道:“她已经死了。你……”
易厢泉嗯了一声,找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再也不动弹了,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鹏低声对孙洵道:“易公子是有点怪怪的,但以前和夏公子在一起的时候还好一些。”
“夏乾吗?”孙洵看着易厢泉,“他在夏乾面前话要多一些,他们从小就厮混在一起。”
“这次好像是夏公子来信告诉他的。”
孙洵哼了一声:“夏乾有那个本事?”
今天是张鹏第一次见孙郎中,虽然没有交谈几句,但感觉她说话很不客气,于是赶紧说道:“我去看看万冲怎么还没来。”
张鹏说完便出门去了。孙洵站了一会儿,见易厢泉还不说话,于是也搬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棺材说道:“人死了不过就是一堆肉,我们当郎中的,拎得最清楚。”
易厢泉点头道:“当年你在洛阳也这么说。”
“所以,邵雍夫妇出事的时候,我们在洛阳查了一年,但案子毫无进展,我决定回京城开医馆,你却……”
“一直在查,”易厢泉淡淡接道,“查到了今天。”
孙洵冷冷道:“你是什么事都要管。该你管的,不该你管的,统统要管。”
孙洵很清楚,易厢泉的责任心太重。他从师父死后就只穿白衣,从绮涟死后就心神不宁,从吴大人死后根本没有开心地说几句话。
孙洵本意就是在关心他,想劝他几句,想让他放下。
易厢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只是想做点好事,心里会开心一些。”
孙洵本想再骂他几句,沉默了片刻,只是道:“那些死去的人都原谅你了,而且你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也希望你过得更好,你……”
易厢泉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门外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似是万冲有些不耐烦又理直气壮的声音。
“让我进去,易公子让我拿的东西到了。”
易厢泉听见声音,立即站起。他打开灵堂的门,金色的夕阳照在他身上,也照在绮涟的尸体上。那具小小的、瘦弱的尸体几日来第一次见到了阳光,显得不再那么可怖,像是睡着了一样。
(三)真相
“钱阴被他的疯子夫人杀了!”
“真是报应啊!”
不痛不痒的坏消息传得是最快的。钱府昨日那血雨腥风的怪事,已经被长安城的老百姓传得沸沸扬扬了。当太阳高升的时候,衙门也不得不开始处理钱府的案子。
夏乾站在衙门大堂中央,旁边是慕容蓉。
衙门大门却是紧锁的,四下围了一圈官吏,堂上坐着的是梁大人,长安城地方官。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白日,大堂大门紧闭,只得以烛照明,梁上悬着的那画着太阳的匾额竟然在屋内显得这么刺眼。
夏乾朝四周看了看,见大官小官都一脸苦相,轻蔑地哼了一声:“情形我方才都说完啦,梁大人,您觉得应该怎么办?”
梁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钱府这次算是个大案子,你们幸免于难,倒是幸运得很,幸运得很哪。”
“你们是不是该放人了?”
“您把衙门的大门都关起来了,就是为了不让丑事扩散。”慕容蓉开口,语气也很是冰冷,“昨夜事发,今日长安城都知道钱府出了血案,百姓议论纷纷,若是京城派人来查,梁大人您恐怕乌纱不保。但昨天钱夫人杀了钱阴,也算是给这等事封了口,我们也应当被放行。”
慕容蓉的声音很柔和,却很清晰。梁大人捋捋胡子,为难道:“你们能走,包括那个稀里糊涂被抓进来的柳三都可以走。你们越狱之事我可以一概不追究,只是那个叫韩姜的姑娘始终是嫌疑人。”
夏乾生气地想理论几句,慕容蓉拉住了他,替他说道:“梁大人,这就说不过去了。”
“就是!衙门做的那些苟且之事,不怕我们散播出去?”
听见夏乾的话,梁大人吹胡子瞪眼道:“衙门做了什么?都是秉公执法!”
“你还要不要脸——”
慕容蓉打断道:“梁大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要多少银两才肯放人?”
夏乾低声问慕容蓉道:“你难道真要掏钱吗?”
慕容蓉诡异地笑了一下,低语道:“你别忘了,钱阴死了。他的店铺可以趁低价买下,我让你一半,咱们分了它。”
夏乾一怔,暗暗佩服慕容蓉真是有生意头脑。这一下,整个长安城的好铺子都被慕容蓉和夏乾瓜分干净,不知能有多少利润。夏乾突然有种异样的喜悦,买下这些商铺,无疑是巨大的成功。
但是……
梁大人摇摇头,从厅堂椅子上走到两人面前,道:“关起门来说亮话,不是钱的问题。朝廷派人来查岗,三天之内就到,到了还得再细查,我哪敢放人?”
夏乾冷哼一声:“派京官也好,你们这么腐败,就不怕东窗事发?”
梁大人嘿嘿一笑,道:“京官一来,案件查明,自会放你们出城。至于你们那位韩姑娘,好好在牢里锦衣玉食伺候着,只要你们不在京官面前胡言乱语,保证你们到时候所有人蹦蹦跳跳出城。”
夏乾气得两眼一抹黑,梁大人真会打如意算盘。
“你确保我们能出城?要多久?”
梁大人寻思道:“一个月吧。此事闹得太大,估计要奏明圣上。”
慕容蓉看了看梁大人的双眼,见其目光躲闪,道:“京官来查,若是他们速速破了案,只能说明您办事不力。反正都是要罚,若是此案难破,久久悬而未决,朝廷反而会谅解。梁大人,您根本没有想让我们走吧。”
梁大人怒道:“谁让你们请京官来的!连着上书四封,到了不同的人手里。如果不请,我们两清,岂不是两全其美。”
“谁请京官了?”夏乾气得不行。
梁大人扬了扬桌上的书信,“大理寺少卿燕以敖,不是你们请的?还有三个,我不知道是谁。”
夏乾一听,突然有种得救的感觉。他知道燕以敖肯定是易厢泉去请的,扭头对慕容蓉道:“剩下三位大人是不是伯叔请的?”
慕容蓉迷茫地摇头。梁大人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们认识。这下放心了?回去老实等着,在京官面前给我说点好话,保证韩姑娘安然无恙。”
他又啰唆几句,将夏乾和慕容蓉遣送回去。
二人走在长安街上,都阴沉着脸。
慕容蓉道:“想开些也好。那位姓燕的人一来,恐怕案子就解决了。要怪就怪那梁大人,当真昏官一个。”
“希望韩姜与柳三没事。”夏乾有些心不在焉。
慕容蓉笑道:“至少韩姑娘身体康复了,我看她今日拄着拐杖行走呢。这样,我们来做些好事,商铺以东街为界,南边归你,北边归我,怎样?”
夏乾没敢贸然答应。他一直都觉得这个姓慕容的小白脸虽然是好人,说话斯文柔和,但是骨子里总有种商人的奸诈。夏乾认为自己是有经商天赋的,奈何起步晚,又没用心学。可是这慕容蓉可不一样,处处留心生意的事,来长安城之后就将店铺逛了一遍,自己若是答应了,亏了怎么办。
“慕容蓉,家中事务为何交给你大哥打理?”
慕容蓉没想到夏乾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因为他是大哥。还有,以后喊我慕容就好。”之后,慕容蓉没有再提家里的事,其他人也只喊他慕容。
夏乾满腹疑问,心里只觉得慕容家争家产时有了纷争。
二人各怀心思地在街上走着,途经驿站,却被门口的老板拦住。
“夏公子哟,有你的信。钱府最近出了这档子事,我们都不敢去送啦。”
夏乾拿过信,白了他一眼,“你们早就不该去那地方!上次非送到府上,结果信被钱阴的管家抽走——”他絮叨着,打开信读了两句,又闻了闻,惊讶道:“这信是橘子汁写的,字看不出来。”他找掌柜的借火烤了烤,重新拿起来读,面色忽然凝重了。
“怎么了?”慕容蓉想凑上前看,始终觉得有些不妥。
夏乾眼睛瞪得很大,慢慢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谁送来的?”慕容蓉问得小心翼翼。
“易厢泉。”
夏乾说了三个字,又把信读了第三遍,之后塞给慕容蓉,“你自己看看。”
慕容蓉接过信来,慢慢读着,读着读着也是一愣。
夏乾眯眼瞅了瞅太阳,笑道:“这下好了,他知道我们这边可能有事,又补送了一封,把真相送来了。我们只要在燕以敖来了之后将信交给他,一切都解决了。”
慕容蓉放下信,面色依旧凝重,像吃坏了东西,“的确是解决了,只是我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是啊,”夏乾垂下头去,幽幽道,“谁想到钱阴竟然阴毒至此,头被砍下,都便宜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