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愣住了,“你知道?”
“知道啊。也不是什么大事,”夏乾哼唧道,“看你们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你不就是想赚些钱花吗,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柳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总之,我是不会害你的。那我就去准备一套衣服跑路,我们今晚就能救人。你一会儿趁着中午换班,再去一趟衙门,把计划告诉韩姜。”
“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柳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句话就够啦,我知道,若是我入狱你也会救我的。”
夏乾怔住,摸了摸头。
“怎么,你难道不会救我?”柳三哼了一声。
夏乾愣了片刻,突然道:“我有主意了!风险还是有的,但是小了很多。柳三,咱俩真是越来越聪明了,果然能想出好办法来!哈哈哈哈!”
(三)寻找失踪的吴府二小姐
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易厢泉在屋里踱步,思索着事件的来龙去脉,有些不安。
虽说和吴大人约好了夜半子时相会,但是易厢泉早早就到了。天字酒楼如同梦华楼一样,是汴京城的大酒楼,他们约在一楼的房间见面。
子时,吴大人准时到来。
易厢泉站起行礼,仔细瞧了瞧吴大人。他年过五十,可是头发全白,双目深陷,面色铁青,走起路来却似要跌倒下去。吴大人虽然一脸病容,眉宇间却带着正气。
易厢泉再一细看,吴大人双手长年握笔,是个典型的文人,颇具大家风范。观其面色,定是生过大病,心神不宁,应当是几夜未眠了。
不等易厢泉开口,吴大人却先发话了。他坐在椅子上,身上骨头都要散架一般,“绮涟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指望知道她的死因,只是如今汴京城大街小巷都在传她被害一事,传得难听,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吴大人原本是严肃的,在说及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一下子变了。他颤颤巍巍地拿过酒杯,喝了很多杯,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易厢泉和吴大人二人。香炉不停地冒着烟,却只让人觉得心中有些哀伤,气氛也变得更加压抑。
吴大人喝了很多杯酒,好像喝多了酒才有力气说出话来。
易厢泉不忍直视,只是开口问道:“没有保住三小姐是我的错。但听说二小姐并没有死,消息可靠吗?究竟……”
自从二小姐过世,府中从未有人再提她的名字,故而易厢泉连其名讳都不知道。而吴大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看着易厢泉,语气中带着恳求:“务必要找出绮罗,算是老朽恳求你……”
他的声音很是微弱。
易厢泉垂下双眸,没有看他的眼睛。他怕辜负吴大人的信任。
吴大人又喝了几杯酒,把自己灌个半醉,才道:“我知道有些为难你,但我也是没办法,相信你能体谅……遇到这种事,是不能找官府的,我就是朝廷大员,还能找谁?啊,那混账东西说过,若是敢再对旁人透露一星半点关于他的事,绮罗就性命不保!好啊,好一个阴毒小人!这让人怎么受得了?我的孩子一个个全都死了,直到那个人告诉我二女儿绮罗还活着!我吴某人为朝廷鞠躬尽瘁,那又怎样?连孩子都保不住!我原以为我可以……可以将这害群之马揪出来绳之以法……如今,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呀!”
到了后来吴大人开始语无伦次,呜咽不停。易厢泉第一次见到一个位高权重之人泪流满面,疯了一般重复着话语,直到旁边的香炉焚断了香,蜡烛淌干了泪。
易厢泉有些承受不住。他想安慰吴大人几句,却又觉得自己安慰的话语苍白无力。
“都是我的错。”吴大人喃喃地说着。
“大人,这不是您的错,您没有错。”
“可是我没能保住我的孩子——”
“错的不是您,是做这件事的人。他今日害了您和您的孩子,不知背后又害了多少人。这才是我们决心抓他的目的。”易厢泉看着吴大人,神情很是坚定,“我师父师母也被奸人所害,我曾悲痛万分,但我知道自己决不能退缩。”
吴大人慢慢放下了酒杯。
“我虽然不知背后的‘对家’是谁,但那人绝不是第一次做这些恶事。也许之前也有人决意将其绳之以法,却失败了,使得那人恣意妄为,才有今日的局面。吴大人,”易厢泉站了起来,走到了他身边,认真道:“您不能放弃,决不能放弃。我们一定要将那恶人送入大牢。”
吴大人看着易厢泉,轻轻点了点头。
易厢泉为他倒了一杯水,吴大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吴大人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挣扎着,想将女儿的脸从眼前抹去。而易厢泉比他安静得多,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再说什么。
吴大人这才正眼看了看易厢泉,觉得他太年轻了一些。
“你师父师母被害那年,你是不是年纪不大?”
“十九。”
吴大人摇头:“我五十多岁,还没有你活得明白。”
“您只是一时走不出来,人都是这样的,需要时间。”
易厢泉把水递过去,吴大人饮了,叹了一口气。
“您可以和我说说情况。比如,您每次都是如何同那位‘对家’联系的?恕我冒昧,您是怎么知道绮罗小姐没死的?”
吴大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封信和一个玉佩,“信是绮罗的亲笔,‘安好,勿念,思归’,写得方方正正。玉佩乃是她自幼就戴着的,上有缺口。”
“二小姐溺死于荷花池之中,是怎么一回事?”
“老大死了之后,全家都……但我从未把那个小人的警告当回事,谁知绮罗就出事了。那日中午,绮罗独自在花园散步,直到午饭时,下人去寻,这才发现绮罗已经倒在荷花池里,面部被池底的碎石扎毁。我找过仵作,说是绮罗先被人按在水中溺死,随后被人划破了脸……天哪,天哪。”
吴大人没有再说下去,而易厢泉却是满腹疑问:“池底为何是碎石而非卵石?”
吴大人摇头,“池边有假山,当时府中造假山时的碎石都放入荷花池中了。绮罗的外貌相当出众,他们都说,长大要是入了宫,一定是荣华富贵享不尽的。”
“她的脸全被划破了?”
“我们当时认为是溺死之后被石头扎破的。可仵作说,是被人划破的。唉,这又有何区别?人死不能复生,我当时只觉得悲愤交加。我膝下一共三个孩子,个个聪慧善良……我常常忙于政事,只是偶尔与他们说说话。如今却再也说不得了,一句都说不得了……”
易厢泉扬了扬玉佩,“当时,玉佩可在那个尸体身上?那尸身,真的不是绮罗小姐?”
“玉脆生得很,当时发现时已经碎了,想来应当是假的。他们早就想好,找个尸体来以假乱真,带走真的绮罗,就为了看到我这副样子。”
吴大人说完,目光冷了下来。
“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
“几乎没有。我之所以拜托易公子找绮罗,是因为我和那个小人还在对峙。我说,我已将部分罪证交与可信之人,一旦绮罗出事,立即呈报。证据虽然不多,足以使得圣上起疑。而他呢?那个小人要我供出那个可信之人的名姓,把证据销毁,并且自毁清誉,自行恳请让圣上罢我的官。如果我答应,便把绮罗放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眸色暗下去,“事已至此,再争什么都没有用。我揭露此人,只是为了让他不再插手朝廷之事。唉,要我自毁清誉,这些我都可以做到,只是我怕……”
“怕他不放出绮罗。”易厢泉接话道,“这个小人做事阴冷果决,说不定见大人您罢官,遂将绮罗杀掉省事。”
易厢泉在思考之时,就变得特别不会说话。吴大人听闻,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他颤抖着手,灌下了一口水。
“一定要找到绮罗,一定要找到。我……再也承受不住这种得而复失之苦。”
二人都沉默了一阵。吴大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平静了不少。原本哀伤的眼底有了一点亮光。他转头看看易厢泉,道:“绮罗的事就拜托你了。我在朝中还有亲信,也会派人去找。”
易厢泉沉思一阵,道:“人海茫茫,找人并不那么容易。请您将绮罗小姐的习惯、性格详细告知于我。”
吴大人抑制住痛苦,讲了一些绮罗的习惯。最后才道:“易公子,绮罗的字条被送来的时候,墨还没干。”
易厢泉一愣。
“也就是说——”
吴大人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的女儿可能就被困在汴京城。”
易厢泉点点头,站起身来,“我这就想办法寻人。”
吴大人没有说话,却看了易厢泉一会儿,目光有些奇怪。
易厢泉问道:“您可还有事?”
吴大人只是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没有再说什么。今日他显然是累了,多说一句都会觉得疲惫。
易厢泉收拾了东西,觉得今日还是让吴大人早点休息,若有其他线索,改日来拜访也不迟。
(四)赌局
“易厢泉的师父师母去世,又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如今已经没有亲人了。他入狱的时候都是我去看他。现在换成了你……”夏乾趴在小窗口,赶紧说道:“总之,那些捕快居然没有为难你?”
韩姜摇头,“你还是少说两句,快点离开这里。”
夏乾皱了皱眉头,从怀中掏出一布包烧饼,一个装着鸡汤的水囊,直接扔了下来。
“我买的。你吃掉之后,把布包水囊塞到怀里,这就看不出来了。吃饱饭,有力气跑动。牢里的东西根本不能吃。”
他又哐啷哐啷地扔了一把小斧头、几块燧石,还有一支火把。“把这些东西塞到稻草里,今天应当不会有人来查。我早晨来了衙门,一则探听情况,二则想进来探监。你都不知我花了多少银子,嘴皮子都磨破了,他们连进都不让我进。韩姜,我敢肯定,钱阴收买衙门这帮人花了不少钱,费了不少人力。我下了血本,都没能进来看上一眼。”
韩姜看着他,觉得有些恍惚。
“夏乾,谢谢你。”
夏乾怔了一下,突然结巴了:“你……你出来再说。我昨日想了一夜,我脑子虽然没有易厢泉好使,但也想出了能逃出来的主意。长安城牢狱的守卫很是森严,几乎难以逃脱。子时换班,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不可能。长安城的守卫数量多,即便出来,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抓回去。”
夏乾说道:“这可不像你,怎么能打退堂鼓呢?计划很复杂,但前面的部分与你无关。你只要记得,到时候用火把将铁窗的栅栏烘烤变形,再用斧头把栅栏扭开或者砍断。我会在外面接应,也许是慕容蓉。”提到这个名字,夏乾心情又不好了,“之后,我们会将你带出长安城,伯叔在城郊,还有马车和郎中。你好好养伤,保存体力。”
韩姜只是笑了笑。
夏乾见她这种态度,有些生气:“我连续几日都没怎么睡过觉,想了一夜,将一切办妥,你还不信任我?”
此时脚步声传来。换班时间刚过,夏乾叹一句“糟了”,甩下一句“不见不散”,立即将脑袋缩回去。
脚步声响起,是狱卒来了。韩姜匆忙将夏乾所给东西以稻草掩盖,又躺回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夏乾应当花了不少银两。这些狱卒只是远远看了牢房一眼,确认韩姜还在,就离开了。
韩姜见他们离去,慢慢撑着起身,拿出稻草下的食物慢慢吃了起来。她没有告诉夏乾,今日早上,衙门来派人继续审问。她被带到堂上,没有大官,全都是狱卒和官差。
韩姜一眼就见到了昨日看押自己的两个狱卒,四十岁左右。她看着他们,平生第一次哀求了他们。
她请求他们明天再用刑。
钱阴对她不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钱阴要她的命,所有人对此都了然于心。狱卒、官差,终究是官府的人。但凡是有良知的人,都对钱阴的做派有些抵触。但上级的命令不可违抗……
韩姜忍着痛,双膝跪地,缓缓地行了磕头礼。
在场一片死寂。
只有韩姜自己知道,她跪天跪地跪师父,从未给其他人下跪。如今的堂上,几个狱卒站成一堆,享受了这种可能折寿的待遇。
韩姜二十岁,跟那狱卒的儿女差不多大。
不知是不是夏乾使了银子的关系,还是狱卒真的心软了。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打了她两下,就放她回来了。
韩姜侧躺在牢中,拼命地吃着饼。她在阳光下,觉得全身都温暖了不少,哪怕是身上的伤口,也不似昨日这么疼了。
她看了看小窗,她很喜欢这个小窗。它让阴暗的牢房有了光,它能让夏乾探进头来,说一句:“喂,韩姜!”
东西吃完了,韩姜慢慢舒了一口气,她觉得又有了力量。
突然间,一阵嘈杂的声音传来。韩姜习惯了牢房的死寂,这一阵声音着实让人不安。她朝门口望去,见几个狱卒拉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尖声尖气,不停地咒骂着。
“我没偷!我没偷!”
随即,一个华衣公子哥摇着扇子从门中进来,指了指牢房,很有涵养,但是隐含着怒气:“让她住这间,阴面。”
“呸!仗着有钱就胡作非为!”
吵嚷声一片,但是韩姜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两个人是柳三和慕容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