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洵没说话,带着他们来到医馆的后院小屋,推开门发现里面有一个浴盆。
“那个叫韩姜的姑娘,有个师父。师父生了重病,前一阵一直在这儿用药浴泡着,不久前才被人接走。这病消耗钱财,那个叫韩姜的姑娘几百两几百两地往医馆送银子,看得我都揪心。一个女孩子,哪儿来这么多钱?”
“这事我们会再查。”万冲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人把她师父接走了?”
孙洵摇头,“用了一顶不错的轿子,但不知是什么人。”
易厢泉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不停地敲击桌面,好像有些焦虑。
孙洵见他这样,知道他心里不安,“你们别着急。我第一次见那姑娘,她是跟夏乾一起落水被送来的。我替她看了看,身子骨不好,劳累得很。刚好了没几日,又把她师父送来了,委托我照看。虽然只接触几次,但我觉得那姑娘……不像个坏人。”
万冲直说道:“这可不敢妄言,什么样的坏人都有。”
孙洵不高兴了,“那你们就好好查查,老来这里汇报叫什么事?易厢泉是大理寺卿吗?”
万冲愣住了,很少有人这么直接说他。
易厢泉问道:“梁伯那边的背景查清了吗?”
“郓城人,妻子早亡,熙宁七年大旱的时候家中老人饿死,他和他的孩子来到京城,被别人救济。但是几年之后,孩子也病死了。他就一直在京城做花匠,去年被介绍入的吴府。”
易厢泉眉头一皱,“救济?”
“我问了问有经验的官员,他们以前碰到过这种事。闹了旱灾,朝廷会派人救济,但总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趁着大旱的时候散布歪理邪说,也有人会以救济百姓的名头雇用灾民,但目的往往不纯。可能会将灾民收为己用,留作日后威胁朝廷的筹码。”
易厢泉皱皱眉头,“熙宁七年……”
孙洵接话道:“如果我没记错,荆国公王安石罢相,也和这次旱灾有关。它直接影响了新旧党纷争。吴府的杀人案中,梁伯只是行凶的刀。但如果梁伯是在那年被人‘救济’的,那只能说明对方早有准备,从熙宁七年就开始谋划对朝廷不利的事。”
万冲看了孙洵一眼,有些佩服她了,什么话都接得上。
“还是去查查吧,”易厢泉站起来对万冲说,“我把吴府的案子解决了,就尽快去长安。我知道燕以敖不在,这几日你们要辛苦一些。”
“应该的。燕头儿不在,我们的确很忙。牢房忙着修整,我们还要加派人手去盯着。”万冲以前一向心气高,做什么事都很有冲劲。如今燕以敖不在,大小事都由他盯着,也有些疲惫了。
孙洵塞了一包药给他,“拿去补补吧。”
万冲赶紧推托:“我家有郎中的。”
“那就拿去给你兄弟们喝,死不了的。”
万冲谢过,又对孙洵道:“慕容家曾经丢了个女儿,好不容易找见了,都说那姑娘最近到了京城,但却没了消息。如果见到,你们就和官府说一声。”
孙洵冷哼一声,官府就知道给富人家做事。
万冲和二人道别,又急匆匆出门去了。易厢泉坐下沉思了一会儿,脸色不是很好。孙洵搬来了医书,道:“与其坐着,不如翻翻书,想想怎么回事。”
“这些书我看过不少,没有什么进展。”
易厢泉闻言,叹了一口气。孙洵隐隐觉得担心,却又不愿意口头表露出来,“或者休息一下。你再不休息,明日可就一觉睡到土里去了。”
易厢泉揉了揉额头道:“这次的案子不一般,只怕一两天查不出来。但如果在此案上耽误太久,我又怕夏乾那边出事。”
孙洵冷笑道:“是啊,易大公子想了两日无果,碰了一鼻子灰,全天下的人都说是奸杀,而偏偏有谜解不开。”
“我以往所解案子,小案三五日解决,大案顶多七日。庸城西街一案难在牵扯人数过多,凶手设计缜密,而我又行动不便;吴村一案难在太过离奇、巧合,是百年难遇的案子;而猜画一案则难在一切消息都不精确,经历太久,线索模糊。而此案——”
“太过简单。”
易厢泉点头道:“看似简单,看似没有可查的东西。连最好的仵作都给出了虐杀的答案,却无法解释绮涟如何从浴室消失后入土,凶手为何自宫自尽。”
孙洵嘲笑道:“那是你无能——”
“我的确无能,”易厢泉站起身来,“你先查查医书,也许能查到一些线索,比如绮涟中了什么毒诱发喘病。我去客房睡一会儿。”
不等孙洵应允,他摇摇晃晃地走着,终于,一头扎进了被子里。他几日没有睡好,今日终于有机会睡上一觉。
孙洵皱了皱眉,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灯,开始查书。她大概是少数几个比易厢泉还要勤快的人了,做一个郎中,少不了每日勤勉地问诊,还要勤于阅读。这些事她已然是习惯了,一边看一边慢慢做札记。
她打开了她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病症和药方。孙洵的字大而规整,但札记的前几页字体却小而娟秀。那是她师父温宁写的。
温宁的札记停留在了熙宁九年。
孙洵看着札记,发了一会儿呆。她跟着温宁在洛阳学了很多年的医术,之后才转来汴京城继续跟着名医学习。但没过几年,传来噩耗。
熙宁九年,温宁在家中被丈夫所杀。她的丈夫在当时很有名气,姓邵名雍。
出了事之后,孙洵很快就到了洛阳,又四处打探易厢泉的下落。当时易厢泉外出游历,很难寻。隔了差不多一年,易厢泉才知道家中出事,匆忙回到洛阳查案。又查了一年,四处奔波却没有结果……
就在此时,门被敲响。抓药的姑娘跑进来说道:“有人问诊。”
“这几日不接。”孙洵揉揉脑袋,头也没抬。
“我看那姑娘可怜就接下了。好像是孤身一人来投亲戚的。”
孙洵放下笔,瞪她一眼,“你呀。”语毕,还是很快出门去了。医馆不大,出了门走两步就是正厅,正厅两侧是抓药的地方。
孙洵坐定,看着来人。是一个姑娘,二十岁左右,可能更小一些。有张小巧的脸,像是从南方来投亲戚的小丫鬟。
“眼睛不好?”孙洵拿着毛笔在她眼前晃了晃,“夜盲症吗?”
“是旧疾了。”眼前的姑娘边掏钱袋边说着,“我只是想来拿些药。”
她慌慌张张开始翻钱袋,钱掉了几枚,找又找不见。孙洵叹了一口气,帮她捡起来了,“以前可曾吃药?”
“我家先生……”姑娘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半晌,才说道,“算是我的兄长了。这是他的药方,我一直吃的。”
孙洵查了眼睛,号脉之后又拿来她的药方看,皱了皱眉头,“方子还行,但是我觉得加几味会好一些。我用药更猛,你要不要换我的药方试试?”
姑娘犹豫了。
“而且你这药单子很旧,应该用了很久。不能一直这么喝,你家先生没有说过?”
“他去世了。我来这边投亲戚。”姑娘说得很慢,也很平静,好像已经习惯了。
孙洵有些心软了,“不在南方住了?来京城,你就有地方住?”
“南方也有人收留我的,是我找到自己亲生爹娘的消息,就上京来看看。我是被人送来的,说到了城郊有人接应。但是那里乱糟糟的,没找到人。”
孙洵叹息,城郊一带是吴府的事,弄得官道都堵了。
“我给你开药方,明天来取药。”孙洵写着药方,见姑娘还是坐着不动,问道:“怎么了?”
姑娘摇摇头,额前碎发微微动着。
“有事就说。”
“可不可以在此借宿?”
“你不是有钱住客栈吗?”孙洵一挑眉毛,看这姑娘的神情,似乎是惧怕,“怎么了?”
“我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怎么会这么巧呢?”姑娘捏紧了袖子,“我……很小的时候被人拐跑了,和亲生父母失散,后来一直住在南方。那个人贩子,我还记得他的样子。”
孙洵这次没有抬头,她觉得这个姑娘多虑了。
“我刚才在汴京城郊,好像又见到他了。我想报官,可是……”
“想报官,明天起了再报。”孙洵并不在意这个事,“把名字告诉我。”
“曲泽。”
孙洵笑了,“穴位名字?你投奔的亲戚又是哪家?我明天找人给你送过去,省得迷路了。”
“慕容家。”她小声地说着。
次日,阳光甚好。窗外飞过一群色彩斑斓的鸟儿,穿破湛蓝的天空,停在夏季碧绿的树上。阳光洒进屋子,易厢泉这才慢慢睁开了眼,发现竟然已是中午。
他很少赖床,如今却落得跟夏乾一样,不由得心中烦躁。易厢泉洗漱完毕,想出门,却发现孙洵一脸幸灾乐祸地坐在桌前看着什么。
“夏乾来信了。”孙洵扬了扬手中的信,“说在长安遇到了大麻烦。”
易厢泉赶紧走过去,“他还说什么了?”
孙洵将信往桌上一扔,“字真潦草。”
易厢泉没吃饭,一字一句地看着信件,随后回屋执笔,书写回信。他写了两封回信,一封回信描述了吴府的事,说自己走不开;另一封回信解答了夏乾的疑惑。
不久他便出门去买信鸽了,这使得他几乎倾家荡产。
孙洵的医馆里今日人倒是不少,她问诊了几个时辰,腰酸背痛,停下休息才问易厢泉:“吴府的事你自己都解不开,你还去问夏乾,他能知道什么?”
易厢泉摇头,“他知道得可不少。说不定真的能看出什么端倪,或是听说过什么毒物,或是见过什么——”
“我不信,”孙洵一摆手打断了他,“夏乾那边遇到的麻烦,你怎么解决?”
易厢泉只是略微一笑,“即便他写得潦草,但是写得精细,我也大致看懂了。这也是一个凶手确定、死者死因确定,又混杂着密室的案子。说来真是凑巧,乍看之下与我们的如出一辙,却好解一些。”
孙洵一愣,“你解出来了?”
“仇杀毕竟是仇杀,”易厢泉推开窗,呼吸了一下清新的空气,“希望夏乾看了信之后,能早日帮韩姑娘洗刷冤屈。”
(四)计谋
“你只是盗了一趟墓,取了镯子之类的去当铺典当,就被账房盘问。而你与钱阴无冤无仇?”夏乾伸着脖子,趴在小窗上。
韩姜依旧蜷缩在一角,应和一声,但她苍白的脸上冒出汗珠。
夏乾从怀中掏出一小瓶药,精准地扔到了稻草上,又从袖子中掏出徐夫人匕首,也扔了下来。
“早就备好的金疮药!还有,你把匕首放到怀里。这匕首我都是随身带着的,万一遇到危险……”
见韩姜不对劲,夏乾有些担忧,“你……挨了多少板子?还是不只是挨板子?”
韩姜没有回答,只是闭起了眼睛,一动不动。
夏乾仔细地看了她的伤势,突然道:“韩姜,动一下你的左脚!”
韩姜没动。
夏乾急了,“是不是骨折了?”
“小伤而已。”韩姜的气息有些微弱,“放心,其他地方还好。你还是快些走吧,偷溜过来总归是不安全的。”
她虽然这么说,夏乾这才意识到,韩姜的伤势远远比他预想的要重。若换作平时,他要大呼小叫地感叹官府为何这么可恶。
然而此时他却缄默不语了。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韩姜,你能走路吗?”
韩姜嗯了一声,“腿没断。”
在韩姜的心里,“腿没断”就是“可以走”。夏乾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不管武艺有多高超,而眼下这般模样定然是先前遭了重创。从韩姜的吐字可看出,她气息微弱,若是不及时看郎中,只怕有性命之忧。
夏乾急道:“我去找府衙,让你去医治——”
韩姜闻言,摇了摇头,“别管我,你快走。”
“可是——”
“你快走吧,管不了我的。”
夏乾开始焦虑不安,狄震的话还在他的耳畔回响,“小心韩姑娘畏罪自杀!”而他此刻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看着韩姜像破布一样地摊在地上,他心里很难受。
突然,他眼前一亮。
“记得我来时看见,最左边的牢房口有一扇大窗,虽然有栅栏挡着,但大小应当是够了……韩姜,你能出来!”
“什么?”
“越狱,”夏乾的声音变得很轻,“从那个大窗户跑。”
韩姜挤出一丝笑来,“我算过,守卫半个时辰查一次牢房,若我不在,定然会全城搜捕。何况窗上有栅栏,衙门又是天罗地网。”
夏乾摇头道:“当年庸城城禁六日,那才叫天罗地网,青衣奇盗照样从易厢泉眼皮底下跑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完这段话,韩姜咳嗽一阵。夏乾知道她状况不佳,远听守卫说话声嗡嗡作响,这才发觉换班时间即将过去了。
夏乾匆忙从怀中掏出一些银子扔下去,“你快把我给你的东西收起来,银子发给狱卒,即便不能医治,也能对你好些。明日此时我还会过来见你一次,把计划告诉你。最迟明天半夜,我一定把你带出去。”
韩姜摇头,“我说过,天罗地网,不可能——”
“可能!”
“你有计划?”
“没有。但一定能救你出去,明天等着我!”夏乾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底气十足。语毕,他整个身子缩回去,麻利地钻狗洞出了府院。
牢内,韩姜伸手将夏乾给的东西塞进怀里。随即脚步声匆匆而至,韩姜想坐起身来,奈何浑身疼痛,只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见两个狱卒走了过来,和刚才的狱卒不是同一拨人了。
“就是她吧?好像死了?”
听了这话,韩姜警惕了。她没动,只是不动声色地抓紧了胸前的徐夫人匕首。
“昏了?我看她鼻子前面的稻草还在颤。”
另一人拉了他,说了一句:“倒不如趁着夜晚再来,反正一个女子,伤得这么重,也好解决……”
这两人声如蚊蚋。韩姜需要很费力才能听得清楚。
另外一个狱卒犹豫了一下,轻声道:“伤这么重,说不定都不用我们动手了。”
二人唏嘘一阵,瞅了瞅韩姜,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可惜,这么年轻的姑娘,是做错了什么事,让人为难成这样?”
脚步声渐渐消失,韩姜躺在稻草之上,再也按捺不住,眼眶红了起来。她白白挨了拷打,白白背负了罪名,但不知究竟为何。眼下,她奄奄一息,几乎无力站起走动。明日不知要面临什么,危险也不知何时会降临。
若不是因为这两个狱卒的对话,她也不会第一次有这么强的求生欲望。她要找到那个陷害她的人,她一定要活着出去。
先要活过今日。
韩姜闭起眼睛,轻轻打开金疮药的瓶塞。既然危险不知何时会来,她必须做好一切准备。徐夫人匕首微微反光,韩姜抓紧了它,就像是抓紧了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