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夜验尸
“要是有狗洞就好了。”孙洵叹息一声。糖葫芦过来蹭她的腿,孙洵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下,却也没赶走它。
夜深,天气晴好。月亮本应是皎洁而美丽的,如今却将吴府上下罩上了一层惨淡的白色。孙洵和糖葫芦站在高墙之外,而郭老则在费劲地攀爬着吴府的墙。
易厢泉先翻过去了。他稳稳地站在了吴府的内墙一端,抬手准备拯救随时跌下来的郭老。他没有提灯,好在吴府的院中挂着白灯笼,有些可怖却还算明亮。
夜半时分,翻墙而入,易厢泉竟也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而郭老翻得慢,他好像是许久没有这样运动了,用脚使劲够着吴府院墙旁边的大树。
“小心些。”易厢泉开始担心了。
终于,他踩上了。郭老松了口气,又用双手去抱着大树。
“您放心,不会摔的——”
易厢泉话音未落,却见郭老的手滑了一下,人倒是没有摔下来,但他带着一个箱子,里面是他验尸的工具。箱子哐啷一声坠地,里面的刀具哗啦哗啦地全部撒了出来。
这动静可不小,高墙外面的孙洵也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像这种大户人家总有人巡视。而这个高墙距离绮涟的临时灵堂并不远,夜晚有仆人守灵,且吴夫人也应该在这附近休息——
他们被人发现了。
孙洵叹息一声,牵着糖葫芦上前打探情况。如果运气好,他们二人被吴府下人从正门赶出来;运气差,被人从高墙那儿丢出来。
郭老年事已高,应该不会被丢出来,可是那个“骗子神棍易厢泉”就难说了。
她附耳听去,院内传来推门声,几个人的脚步声,不多,三四个的样子。他们见状,感叹几句,见是易厢泉,则厉声质问起来:“怎么又是你!”
“你半夜进门做何事?不会来偷东西吧?”
而易厢泉三言两语说明了造访缘由,还说了几句诸位辛苦,不要惊动夫人,甚至还说了什么守灵阴气重、不吉祥……
孙洵叹口气,心想:易厢泉此番言论,谁能听进去?到时一定会被人丢出来。
可是他没被丢出来。在他最后一句“麻烦行个方便”之后,众人皆是沉默了片刻,随后竟传来脚步离去的声音,还有郭老不停捡刀具的叮当声。
孙洵瞪大眼睛——人群居然散了。他们居然让易厢泉验尸。
孙洵一屁股坐在路边的青石上。易厢泉这个人就是很奇怪啊。她打了个哈欠,一切问题等他们验完尸体再问。糖葫芦过来蹭着她,她竟然也不再嫌弃了。一人一狗,就这样在墙角等着。
而此时,易厢泉随郭老悄悄地进了灵堂。绮涟躺在棺中,周围都是冰,似是等着要见吴大人最后一面。郭老没有多说一句废话,麻利地动起手来。他褪下绮涟的寿衣,先着重看了看伤口。
易厢泉也在一旁看着,“死因是什么?”
“喘病发作,呼吸困难,未能及时呼救。死后入水,并非溺死。”郭老认真地看着,指了指绮涟腿上的伤,“伤势奇怪,应当是鞭上沾毒,生前所挨,诱发喘病。”
“何种毒药?”
郭老摇头,“不得而知。毒物千百种,若是食用毒,可开胃而观;但沾于皮肤上的毒不易辨别。且这位小姐中毒症状不明显,只知道她死于喘病。”
易厢泉点点头,认真思索着。但他觉得郭老得出的结论用处并不大。
“可是,她身上的严重擦伤都是死后才有的,”郭老眯起眼睛看着,“而且几乎让骨头变形,关节脱臼。”
易厢泉一怔,“是被人殴打所致?”
“有可能。”郭老摇头叹气,“应当是死前挨了鞭子,死后受了挤压和擦伤。若说是被人折磨、凌辱之后的结果,是说得通的。”
他的此番定论,似乎又印证了“梁伯奸杀绮涟”一说。而易厢泉却摇摇头。绮涟消失于浴室而后死去,而凶手自宫之后自尽。种种事件,根本解释不通。
案子看似简单,为何总是解释不通呢?
正当易厢泉烦躁不安之时,灵堂的门砰的一声开了。吴夫人一行站在门口,见了易厢泉和郭老,脸色铁青。
“你这骗子怎么又来了?居然还敢带……带——”
带个老头子来。吴夫人的后半句话没出口,因为现在,“老头子”已经成了吴府的禁忌。
她双目恍惚,颤颤巍巍地上前,看见棺材中绮涟的尸体寿衣有些乱了,一下受了刺激,揪住一旁的易厢泉。
“你凭什么又玷污我家绮涟!你这个骗子!凭什么!”她狠狠地拽住易厢泉的领子,呜呜哭起来。
唐婶一把推开郭老,赶紧心疼地替小姐盖上衣服,怒道:“你们怎么进来的?这么多下人,怎么能放你们进来!”
易厢泉没有言语,而是挣脱了吴夫人的手,理了理衣领,一言不发地扶着郭老离开。
“等一下!”吴夫人的声音有些颤抖,精神恍惚,“你们看都看了,可有发现?”
众人都很是吃惊地看着夫人。吴夫人信鬼神,女儿暴毙,自然不允许他人去动她的尸体。如今易厢泉犯了忌讳,吴夫人竟然只来了这么一句话。
求神拜佛不过是有个心理寄托,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求神拜佛也好,求衙门仵作也罢,只要能管用,便统统求了。她也想知道女儿的死因,即便真的违背了信仰。
易厢泉只是回头,认真地说了一句:“没有发现。”
四下无声。没有发现?没有发现是什么意思?
吴夫人一怔。她似是难以置信地看向易厢泉,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易厢泉与郭老一同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走出房门,临行前,易厢泉转头,又吐出两个字:
“抱歉。”
这两个字如同警钟一般,一下子将吴府众人从昏睡之中敲醒。下人们咒骂着,推搡着,易厢泉与郭老狼狈地出了吴府的大门,却见孙洵和糖葫芦已经在门口焦急地等待。
“怎么样?”
见易厢泉一脸狼狈,孙洵有些担心。而易厢泉则摇头道:“收获并不大,是凌虐的痕迹,鞭痕死前留,殴打挤压的伤痕死后留。”
孙洵低声问郭老:“小姐还是完璧之身,对吗?”
郭老点头。
孙洵惊了,“你们没有在府里说这件事?”
“没有来得及说,何况说了也没什么用。”易厢泉坐下,摸了摸糖葫芦的头。
孙洵问道:“你们是如何支开下人的?”
“用银子,”易厢泉揉了揉额头,“一个人发五两。”
孙洵愣住了:“你……你哪来这么多?”
“吴夫人今日给我的,我收了。如今又退还给他们。”易厢泉抬头,看了看空中的圆月,这才觉得双目微涩,他已经两日未睡了。
易厢泉苦笑道:“所有的事都平淡无奇,有因有果。但是……就是解决不了。”
孙洵看着摇摇晃晃的易厢泉,这才觉得心中不安起来。不是任何一个小案都能让他熬夜成这样,能让他被人唾弃、被人赶出院子,能让他思索两日都毫无头绪。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案子。
月下,易厢泉坐在那里,整个人显得很单薄。
(二)女孩的回忆
月下的小女孩一个人站在墓地前,显得有些孤单。
她将小小的匕首紧紧抓在手里。而周围的风呼呼作响,四下无人,只有一片荒坟。
小女孩抹起眼泪,一个可怕的念头袭击了她。要是师父出不来了怎么办?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怎么办?自己要怎么活下去呀?
突然,她身后的土堆松动了。
一个老头从泥土里钻出来,像是土地公。
“师父!”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嘘,快走!”师父带着一身土腥味,浑身脏兮兮的。他用乌黑的手拉起小女孩白嫩的手臂,匆匆地在月下行进。他们借着月光走了许久,却也未见一丝灯火。
“师父,点灯吗?”
“盗墓人不点灯。”
“为什么?”
师父皱皱眉头,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忌讳。”
尽管牵着师父的手,小女孩还是害怕,道:“我不是盗墓人,我可以点灯。”
师父似乎对她的说法颇为满意,给了她橘子皮做的小灯笼。小女孩点燃了,明晃晃的橘子灯亮了起来。
“下次可不许哭鼻子喽。”
“我怕师父出不来,”小女孩又想哭,“那可就剩我一个人了。”
“谁说的?不会的,不会就剩你一个人的。”师父转过身去看着她,有些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女孩的头被拍上了一层土,她又哭了起来,“我以前在家里,都不是这样的。那时候……”
“把那些忘了吧。”师父停下了脚步。
“我忘不了呀。我好想我的父母,我想吃好吃的,我……”
师父没有说话,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女孩不哭了,快步地追上:“师父,等等我!”
师父停下来,转身问道:“你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什么?”
“家没了,要学会自己生活。饿了就去找饭吃,困了就去找床睡,穷了就去挣钱花,有危险的时候,就……”
“就什么?”
“就握紧手中的刀。”
师父把刀递过去,小女孩紧紧地攥住了。她擦干眼泪,犹豫一下,还是问了:“那我能回到过去的生活吗?”
“回不去了。”
女孩子闻言,又想哭了。
“生活有很多种样子,现在的生活很糟糕,但是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可能会改变。想要什么样的生活,自己去争取。”
“怎么争取呀?”
师父摸了摸她的头:“你还是先学会拿刀吧。”
韩姜忽然惊醒了。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拿刀,但是她的刀已经被官府收走了。她闭起眼睛,再睁开来,看见的是漆黑的天花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入了府衙的大牢。
身旁老鼠吱吱地叫着。她想取水喝,却发觉身上肿痛难忍,根本站不起来。
“有人吗?”韩姜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狱卒闻声赶来,却只是冷漠地看了看她,转身便走。
韩姜忍了忍,用一只手拉住栏杆,另外一只手伸去够水壶。终于,她取到了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老鼠又在叫。韩姜把水壶砸过去,叫声便停了。
她慢慢地躺在地上,呼出一口气,又回忆起衙门大堂发生的事。
她那日在钱府喝酒,之后便睡着了,醒来便浑身是血地躺在衙门大堂上挨板子。整个过程她都不清不楚,但隐约从审讯中猜出几分来。
她被陷害了。
长安城是一个远离汴京的地方,而韩姜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努力地回忆钱府里发生的事,只记得喝了酒后便回自己的房间睡下了。之后……
韩姜用尽力气发出声音,想再把狱卒叫来。
不远处走来了两名狱卒。其中一个人抱着手臂,冷声喝道:“什么事?”
“有些情况我想问清楚。”韩姜硬撑着想要站起来,但是根本站不起来。
狱卒冷笑道:“问什么?你杀了人还来问我们?”
“我没有——”
“城西边那个什么墓,是你盗的吧?去钱家的当铺典当,没错吧?你还有案底,干了不止这一次吧?”
韩姜没有作声。
狱卒骂了她几句,转身便要走。韩姜连忙道:“二位大哥,不知可否帮我送个信,或者让人来探视?”
一般这种事都是要银子的。狱卒收了钱,往往能办很多事。但是如今狱卒却摇了摇头,“上头指示了,不行!”
他们这句话里竟然有些同情的意味。韩姜还想说些什么,狱卒竟然走了。
牢房内空空荡荡,老鼠又叫了起来。
如今这些事很突然,情形也不是很好。看狱卒的态度,像是有人打过招呼要“照看”自己了。可韩姜不知自己得罪了谁,也不清楚事件原委。她长大之后再也没有哭过,只是如今觉得有些沮丧。必须找到自救的方法,否则……
牢内很暗,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窗户透着亮光。韩姜看了看窗户,窗外天色很亮。
也不知还能看到几次这样的光。
突然,窗户变黑了。
一个脑袋从窗户里探进来。窗口很小,只能让脑袋进来。
“韩姜!是我呀!哈哈哈!”
夏乾歪着脖子,冲她叫喊着。
(三)案底
万冲急匆匆地来到医馆,敲响了门。待他进去,正好看到易厢泉和孙洵在议事。他快步上前,对易厢泉道:“那个叫韩姜的姑娘有案底。”
易厢泉一怔,一下子站起来:“猜画的时候不是查过,没有案底吗?”
“她用了个假名。如今他们不知在长安城遇到了什么事,长安府发书信给各个地方府衙,结果被查出来了。”
易厢泉有些慌了。他原本想快点解决这边的事,早点去长安找夏乾。如今吴府的事越来越复杂,夏乾那边看起来也有不少麻烦。
“你们说的韩姜,”孙洵翻着记录册,“个子挺高,穿着青黑衣衫,拿着刀?”
“对。”万冲点头。
易厢泉看向孙洵,“猜画时,我一直在狱中,从没见过她。怎么,难道你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