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糖葫芦”
“我们先找一条狗来。只要不下雨,一切都好说。”易厢泉当着几个女人的面,慢吞吞说了这么一句,也不知在想什么。
吴夫人、唐婶和孙洵明明在讨论“净身”的问题,却被易厢泉胡乱地打断了。
三人愣了一下,但三人都没有理他。
吴夫人有些焦虑,“绮涟找不到,你说,会不会是——”
“是梁伯带走了小姐,一定是!”唐婶双手紧紧地搓着,“这个死老头!他一定是把小姐带出府去了,可怜的小姐,说不定是在乡下哪个地方关着!”
孙洵相对镇定得多。她犹豫了一下,提出了一个几个人拼命回避的疑问:“夫人、唐婶,你们觉得有没有可能……梁伯是被绮涟给……”
两位妇人瞪大了眼睛。
吴夫人的脸色变得惨白:“怎么可能,梁伯少说也有五十岁了,绮涟才满十岁!你……你不要胡说——”
孙洵摇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孙洵说话很少遮遮掩掩,但是她道出了所有人都最不想听到的事。
唐婶竟然呜呜哭泣起来,“孙郎中,你说怎么办,怎么办?”
“一切都不能确定。我去一趟梁伯的房间,看看有没有刀子之类的东西。至于绮涟……派下人出门继续找。”
孙洵语毕,冲二人点了点头,便走去后院。她走了几步,才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易厢泉没了。
易厢泉也许是走了。
她摇摇头,仿佛要把最后一点伤感尽数晃掉,便急匆匆地迈着步子去了后院屋中。
梁伯的屋子在阴暗的角落,潮湿破败。下人都是几人住一屋,但大家嫌弃梁伯,他自己就住一屋。因为是自尽,白绫和椅子还在屋中,官府的人没到,下人们也不敢靠近。
孙洵点燃了灯,屋子总算亮了一些。她本是郎中,又不信鬼神,但看这阴森森的屋子,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孙洵深吸一口气,嘲笑了自己一下,又抬起头,开始在屋内翻找起来。整个屋子非常空旷,除去破旧家具,几乎没有什么其他东西。
孙洵皱了皱眉头,这个老头子是个和尚吗?什么都不用,连花草都不养。
不对,他好像是花匠,养花草的。孙洵叹了口气,继续翻找,终于在柜子中,找到了一只小小的匣子。
匣子很精美,穷人家应当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用这种匣子装的东西,应该就是最贵重的东西了。
孙洵脾气直、性子急,她没作他想,就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有一把沾血的刀。至于刀子旁边是什么东西,孙洵猝不及防地看到了。她立即扭过头去,啪的一声关上盒子,将盒子远远地放在桌案上。
她平静了片刻,又低头思忖,决定过一会儿把盒子送去官府。但看如今的情形,梁伯应该就是先自宫,然后把割下的东西装进了匣子,之后自尽了。
孙洵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有些想不通。
东边的天空透着微红,看起来,今日是个好天,无风无雨。孙洵出了屋子,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微热,夹杂着花香与草香。忙了一夜,她如今只想好好睡一觉,只希望绮涟能够平安无事。
大部分下人都出去找人了,只留下几个守着院子。吴府空荡荡的,很是安静。
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孙洵疑惑,突然,她想起了什么。
“……我们先找一条狗来。只要不下雨,一切都好说……”
孙洵一个激灵,她快速地冲到吴府正门口,只见一人一犬立于清晨薄薄的水汽中。人穿着白色衣衫,犬也是白毛。
“你不是走了吗?”孙洵看着易厢泉,内心竟然有些高兴,却并未在脸上表现出来,“你不是带着吹雪吗?”
易厢泉摸了摸狗头:“方才出门去,就把吹雪放到别家寄养了。它虽然聪明懂事,有时候挺能帮忙的,但眼下,狗更管用。”
语毕,他竟然蹲下,摸摸狗白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对不对,糖葫芦?”
“糖葫芦?”孙洵问了一句,狗立刻咧嘴朝她吐着舌头。
易厢泉却又一脸认真,“这是万冲的狗。糖葫芦这名字,据说是他侄女随便起的。奈何此狗只认此名,万冲唤了其他的‘捕风’‘捉影’之类,它都不应。”
孙洵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这狗是衙门在养的,训练有素,所以——”
孙洵抬头道:“我不管你是丢了吹雪,改养这个‘糖葫芦’,还是……”
易厢泉一脸坦然,“我没把吹雪弄丢,放夏家了。”
“好,好!”孙洵疲惫地点头,“你要愿意,你就带着它出去找。我受不了这些动物的毛屑。”
“我看你挺喜欢吹雪的。”
孙洵嫌弃地摆摆手。
易厢泉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和看门人打了招呼,牵着狗进了吴府。
糖葫芦晃着尾巴,闻了闻绮涟的随身物品,之后一直往院子里冲。易厢泉不语,只是牵着绳索,从正屋到侧屋,从里屋到外屋,一一走过。他无视下人们不屑的目光,对他们的窃窃私语也是充耳不闻。
今日是个艳阳天,太阳火辣辣的,空气中已然弥漫着夏季的味道。
糖葫芦在一片低矮的草丛里停下了。这里很是隐蔽,但不远处就是绮涟失踪的浴室。它嗅了一阵,突然开始一阵狂吠。
易厢泉弯腰看了看,发现一双脚印。前几日的泥土是湿润的,但是如今干涸了,这个脚印恰好留了下来。再一细看,脚印应该是男子的,但个子不高。旁边还有两个圆印,这个男子是挑着担子过来的。
易厢泉俯身细看,当他离地面很近时,突然哭笑不得:“糖葫芦,这是个运酒的人。你只是闻到了酒味,我们找的不是这个。”
糖葫芦吐着舌头,好像在咧嘴笑。
易厢泉摸了摸它的脑袋,又将它牵走了。一人一狗在院子里行走,糖葫芦又在后院瞎转,扒出来几坛埋在树下的女儿红。易厢泉很是无奈,但只得继续牵着狗走。他们走过吴夫人的房间,里面都是供奉的佛像。又去了唐婶的屋子,里面摆放着自己腌制的酱菜,还有几坛子酒。直到糖葫芦走到桃花树下停住了。它闻了闻树根,开始用它的爪子在地上刨土。
“这次又是什么——”易厢泉刚想笑,却突然一滞。
糖葫芦已经扒出来一些散乱的头发。
此时已经是中午,太阳照得人有些恍惚。易厢泉也晃了一下神,慢慢上前,用手去扒开地上的泥土。泥土松软,几下就被扒开了。
一张小巧而苍白的脸从泥土中露了出来。
(二)账房先生
夏乾沉着脸。他一夜没睡,忧心忡忡。而狄震则晃晃悠悠地走在前方,手里牵着一条棕黄大犬。
大犬是狄震从衙门借来的,体形很大,二人从清晨开始就被这条狗牵着,如今走过了大半个府院,也说不清是人牵狗还是狗牵人。
“我说,夏小爷,别抱太大希望。天空下雨,狗鼻子不好使。”
夏乾有些累了。他揉揉眼睛,强打精神问道:“你在找血衣?”
“对,衙门最好的狗被我带出来了。过一会儿,衙门会接着派人在府院周围搜索。不过,人数嘛,”狄震摸了摸下巴,“夏小爷,我说多了你别嫌难听。邪了门了,衙门的所有人都认定是那个韩姑娘干的。人证物证都在,证人还不止一个——”
夏乾忽然拉住了他。
“狗好像想往那边去。”
他指了指后院。狄震一看,的确,这只棕黄大犬好像一直想往后院跑,拉都拉不住。
狄震冷哼一声,“我昨日瞅着后院古怪,就进去瞅瞅,谁知道被恶犬咬了,希望不要得病才好。哎哟,这狗真要进去,它是想去打架?”
狄震使劲拉住狗,夏乾则率先往里走去。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容易被咬!”
夏乾哦了一声,赶紧停下脚步。他原本习惯于跟在易厢泉后面办事,如今却像跟班换了主人,有些不习惯。
狄震谨慎地探了探头,看到了两只恶犬。不知是什么犬种,黑毛油亮,凶恶异常。狄震回身将棕黄大犬拴住,避免它们撕咬。而夏乾也上前探头,却突然看清楚了。
“狄大哥,你看,它们嘴边……”
狄震这才愣住。恶犬嘴边是沾着泥土的衣裳,青黑色,破烂不堪。
夏乾撸起袖子,准备上去抢。
“你疯了!那狗咬人!”狄震大喝一声,可见他真的是被咬怕了。而夏乾从桃树上折了一根粗壮的枝干,好像要上前去和恶犬搏斗。
恶犬狂吠起来,狄震赶紧撒开绳索,棕黄大犬蹿了出去。
“夏小爷,躲开!”
夏乾往后一跳,棕黄犬立即扑上前去,三只犬斗成一团,狂吠不止。夏乾匆忙捡了掉在地上的衣服,二人跑到柳树底下。
“你真是不要命了!”
夏乾气喘吁吁,将衣服递过去,“能看出什么来?”
狄震皱了皱眉头,“挺脏。”
夏乾有点没好气,“这还用你说!”
“泥里扒出来的,”狄震用鼻子闻闻,“这倒是挺有意思的。后院距离浴房不远,距离夏小爷你当日醉酒之处也不远。我看过钱府地图,三点直线,那个假的韩姑娘应该是能跑到这里没错。那两只黑狗鼻子挺灵,总能从土里扒出怪东西……等等!”
狄震一拍大腿,瞪眼道:“回去!”
夏乾一愣,“回哪儿去?”
狄震唾骂一声,顾不得夏乾自行折回了桃园院子。院中,犬吠声已止,进门才见三只犬已经奄奄一息。
狄震脸色铁青,捶了一下墙面。
夏乾跟在狄震后面,不明所以地进了院子。若换作易厢泉在此,定要安然站立,双目紧闭,微微蹙眉,不吐一言了。
“真他娘的晦气!”狄震低头骂了一句,“都怪我方才太过冲动,放了狗,”狄震叉着腰,红着眼,“衣上有土,是被人埋入院中的。”
语毕,他向院子里走了几步,见树下的确有一小坑,而在不远处的墙角,有个洞。狄震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瞅见了吗?夏小爷,这下只怕更难办了。若我猜得不错,你看到的韩姑娘是假的。假的韩姑娘一路奔跑至此,将假衣服匆匆回埋到地下,随后离开。要么从这个洞爬出去,从内院到外院;要么折回内院。但是,都会衍生出一个问题……”
“狗没叫。”夏乾说道。
狄震点头,“这狗的叫声很大,可是当晚却没有。这又衍生了两种可能:一是狗被迷倒;二是,狗认识这个埋衣服的人。第一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因为这两只狗在之前不久还生龙活虎地咬了我,刚才也生龙活虎地咬了这只棕犬。”
他走过去,踢了踢三只狗的尸体,又走到狗食盆子前,“这都得拿回去查查。”
夏乾点头:“若是第二种可能,那么……”
“让狗不叫,除非此人经常来喂食,能做到这点的人不多。但除了管家和下人,其他人只要早早准备,也可以做到。但我们不知道是何人,所以……”狄震哀伤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只狗,“要是这两只恶犬活着,我们就可以将钱府的人一个个带到院子里,看它们不冲谁叫。这一下,没准儿能找到。”
夏乾一愣。
之前下过雨,地上的三只犬躺在泥泞里,全身是伤,毛发也沾染上了泥土和血块。三具尸体横在野地,也横在夏乾心头。
“夏小爷,你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狄震看了看夏乾的脸,见他眼眶乌青,精神也不好。
夏乾摇了摇头,揉揉眼睛,“没事。”
“我去一趟衙门,看看情况。你还是回去休息,在这儿也……”狄震想说“在这儿也帮不上忙”,但看夏乾那个样子,就改口了,“总之,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衙门官差多吗?”夏乾忽然问。
狄震警惕地看他一眼,“你做什么,想劫狱?”
夏乾急忙道:“我不是……我没有!”
狄震狐疑地看着他,夏乾赶紧把目光偏过去,“只是怕你们忙不过来。”
“总之,别在捕快面前动歪心思。”狄震拿手指了指夏乾的鼻子,“老实回去等消息。”
夏乾没吭声,磨磨蹭蹭不肯走。
狄震叹了口气。根据几日的观察,他知道夏乾其实很容易冲动行事,看他的样子,真是铁了心要把韩姜弄出来。这可怎么办?这案子直接放到府衙去审,韩姜的罪是板上钉钉的,不论她是否招供,基本都能被直接宣判。
“会不会是钱阴干的?”夏乾问道。
狄震叹了一声,“这你可不能胡说。事发当时他可是跟慕容公子在一起,根本不可能抽身。”
“可内院只有伤心疯了的钱夫人有空杀人——”夏乾话至此,愣了一下,“狄大哥,你说,会不会是钱夫人干的?”
狄震沉默了一下,只是看向钱府院子深处,“你是说她杀了自己的奸夫?可我刚刚听郎中说,钱夫人是真的疯了,不是装的。”
“就是钱阴。”夏乾焦躁地走来走去,“就是他,就是他!”
夏乾现在头发蓬乱,胡言乱语,怎么劝也不肯回去休息。狄震嘀咕一句,打算自己溜走算了,却被夏乾一把拉住。
“凶器是什么?”
“韩姑娘的长刀。刀子锋利得很,切断了那个账房的脖子。”
夏乾蹙眉,“可我记得当时浴房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窗户也是锁死的。那账房……是怎么被杀的?”
“那浴房装得并不好,棚顶有洞,木板子搭着呢,一掀就行。根据血迹方向可判断,应该是有人上了屋顶,将长刀伸进去斩了账房的头。洞不大,刀可伸进去,人进不去。账房当时躺在浴池之中泡澡,池外有枕,头直接枕在枕头上,再用毛巾盖住眼睛。此时有人登上屋顶,刀子伸进来,一刀毙命。”
夏乾闻言,脸微微抽动。
“这么大的力,是男人干的吧?”
狄震摇头:“男人的可能性大。但是习过武的,男女皆可。”
“钱阴就没有一点值得怀疑的地方吗?”
“问题就在这儿了。账房先生喝醉,是帮管家陪他去的浴房。随后账房先生进去自己闩的门,之后被杀,从头至尾钱阴都没怎么接触他。”
夏乾不死心,“会不会是帮凶?正好帮管家姓帮。”
狄震觉得有些可笑,“我姓狄,我难道是狄仁杰的后辈?夏小爷,帮管家要是杀人,他得等账房先生进去,之后再登上房顶,拿刀斩——”
“很可能就是这么回事。”
狄震摇头,“他送账房进去之后,就去找你谈话了。在这期间,账房应该没死。那时候窗户上不见血迹。”
夏乾一怔,“谁说的?”
“慕容蓉。”狄震叹了口气,“他跟钱阴进书房谈判之时经过浴房,没见窗上有血。”
夏乾很不喜欢他,如今更觉得他是扫把星了。
“先杀人,后溅血,难道不行?”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狄震掏掏耳朵,打个哈欠,“血有可能是后来弄上的,换句话说,账房先生究竟是何时死去,根本不得而知。而那个‘假韩姑娘’的问题又解不开。但是……夏小爷,虽然疑点很多,可这案子真的难翻。”
天空早已下起蒙蒙细雨,整个府院似是笼罩在烟雾之中。水汽弥漫在夏乾的身上,他觉得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
狄震看着他的脸,别过头去,轻声道:“如今帮不上什么忙,不妨再等等消息,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夏乾一怔。雨滴打在他的脸上,有些疼痛。
趁他出神,狄震想要悄悄溜走,却被夏乾一把拽住袖子。他红着眼睛,拉着狄震不放,“狄大哥——”
狄震没办法了,反而求他道:“你别说了,我知道了。我肯定帮你破这个案子,行了吗?”
夏乾感激地点点头,“事成之后,报酬好商量。”
狄震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先瞅瞅这里吧。”
夏乾朝园内看去。三条恶犬尸横门口,里面有一破旧的屋子。
狄震自顾自地走上前去,“我昨日就想看看。都说里面有钱阴的宝贝……哟!锁上了。”
夏乾也跟过去。只见乌色的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将整个门牢牢闩住。夏乾看了狄震一眼,问道:“你也怀疑钱阴?”
狄震似是哼了一声,拔刀出来。“夏小爷退后。”
他砍了一下,并未砍断锁头。又转到窗户一边,打算砍烂木窗进去。
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随即传来隆隆雷声,大雨点噼啪掉落。夏乾缩了缩肩膀。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料浸湿,他觉得浑身发冷。
是淋湿的缘故吗?
夏乾觉得不对劲,淋湿也不可能这么冷。他退后几步,退到院子口,顿时感觉温暖了很多——原来是靠近这栋房子才觉得冷。
冷房子?夏乾眉头一皱,里面有冰?
轰隆一声,狄震破窗成功,一股寒气从窗户内部冒出,就像是做饭之后冒出的烟雾。狄震暗骂一句,将窗户拽下来,丢在一旁。
夏乾赶紧上去,这才发现狄震为何谩骂。
窗户里面是大块的冰。它们将窗户死死堵住,寒气逼人。屋内漆黑一片,二人透过冰块看不见任何东西。
“要么找人拿钥匙,要么拆门。”
狄震点头,扬起刀。他不再是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整个手臂孔武有力,夏乾这才觉得,眼前的人真的当了十几年的捕快,而且是江南地区最有名的捕快。
哐当几声,木门应声而落。刀入鞘,狄震搓了搓鼻子,率先进去了。夏乾犹豫一下,抱紧手臂,也跟着进去。
门口是块巨大的冰块。也不知钱阴从长安城的哪个地方运来这么大的冰块,又值多少钱,夏乾只是抱怨寒冷。前方有案台,案上有烛。而狄震在前,掏出了燧石,咔嚓几下,屋子里明亮起来。
夏乾这才看清屋内没有陈设,只有桌子和冰。
桌案上躺着一个女人,三四十岁,体态丰腴,身上盖着毯子。狄震上前掀了一下,皱着眉头。
“夏小爷敢看这种东西吗?不知死了多久了。”
夏乾有些诧异。他看了看四周的冰块,又看了看桌案上的女人:“她……她就是钱阴的宝贝?”
“看这脸,像是大夫人。因为与钱二夫人长得有几分像。”狄震掀开毯子,借着光亮看去。
突然,他号叫一声,一下将蜡烛丢在一侧。
夏乾赶紧上前急道:“怎么了?”
“别过来,夏小爷,我想吐。”狄震一脸惊恐,用女尸身上的毯子疯狂地擦手,“真晦气,沾上这种东西!钱阴真恶心!”
狄震开始骂人了。这是狄震骂得最狠的一次。然而他骂了半晌,夏乾也没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夏小爷,你没成亲,你不懂吧?钱阴有这种癖好。”狄震平静了一下说,就跟他真的娶过老婆一样。
他指了指桌上的女尸,做了个呕吐的姿势。
夏乾愣了半天,好像明白了,也觉得有些恶心。
(三)裸尸
糖葫芦在一旁溜来溜去,看着众人,有些不知所措。
易厢泉蹲下,慢慢将泥土清出去,绮涟的尸身也露了出来。吴府的下人都围在这里,很快,夫人和唐婶都来了。人越围越多,他们聚集在后院,哭声、喊声不绝。易厢泉被推搡开了,只得和孙洵一起站在屋檐下,两个人只是站着,都没说话。
虽然是炎热的六月,可是绮涟的尸身并未腐烂。因为是埋在泥土中,隔绝了空气,身子竟然还异常白嫩。她从土里被扒出来之时,身上仅裹着一层白绫,而白绫之下若隐若现的,是女孩柔媚的、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
一个老人自宫上吊,一个少女的裸尸被挖出。吴府上下悲痛于绮涟的死亡,还悲痛于她死去的名节。绮涟死前的遭遇被埋在众人的哭声里,成了下人们不敢提的秘密。
人越来越多。糖葫芦待在一旁,好像被吓坏了,赶紧去找易厢泉。
孙洵好像是怕狗,低声道:“易厢泉,你让它离我远些。”
她声音有点哽咽。易厢泉微微侧过头去,这才看到了孙洵的侧脸。她双目中泛着红色,好像是刚刚哭过。
孙洵赶紧背过脸去,“你看什么,快把狗弄走。”
易厢泉默默地抱着狗走了,转身走进了梁伯的屋子,关了门,拽过梁伯上吊踩的椅子,直接坐了上去。
他看着房顶,默不作声。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射入这个原本阴暗的屋子,空气中的尘埃飞舞跳动。阳光照在易厢泉的粗布白衫上,像是穿透了白衫,直击心房。门框粗糙,关不严实,院内的哭泣声清晰地传入屋来。
那些嘈杂的声音传入易厢泉的耳朵里,他捂住了耳朵。
他的耳边霎时变得安静了。那些哭骂声仿佛在瞬间消失了,但是一个小小的、稚嫩的声音却穿了过来,穿过耳朵,在他的脑中响彻不绝。
“六月细雨水中碎。青山翠,小雁飞。风卷春去,羞荷映朝晖……”
易厢泉赶紧松开耳朵,嘈杂的声音传了过来,但是在嘈杂之中,他仿佛还能听见绮涟的声音:
“大哥哥,下次来找你,你记得教我唱新的词,或者教我剪纸花!还有做木头风车!还要踢毽子……”
他放下手臂,觉得眼中很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滴落下来。易厢泉木然了一会儿,院中仍然嘈杂不堪,但是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屋子里干净整洁。易厢泉终于稳定了心神,站起身来慢慢检查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从柜子的角落到床铺底下,全都搜索了一遍。当他发现那个精致的小盒子,正准备打开时,孙洵推门而入,见此情景,喝止道:“不要打开,里面是梁伯的……”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易厢泉还是打开了,端详了一会儿。孙洵背过脸去。
“还没送去官府?这种东西还是要快点送去,”易厢泉慢慢说,“否则会腐败。”
他盖上盒子,这才发觉不远处的角落里有一枚纸花。他拿起来看了看,是他自己做给绮涟的。
“地上是有血的。”孙洵说道。
易厢泉低头一看。的确,地上有血迹,但不明显,却可以看出从柜子这边延伸至房梁底下。易厢泉看看血迹,又到窗台前看着书案。
桌上有墨,有纸。而不少纸张铺在上面,也隐隐有墨迹。
易厢泉诧异,一个花匠,居然会舞文弄墨。他拽了第一张下来,细细看去,不由得一愣。纸张很厚,全铺在书案上,第一张纸上留有墨迹——梁伯曾经写过什么,故而墨印在了后几张纸上。
易厢泉刚想点灯,却见油灯亮起,孙洵已经把灯点燃了。
易厢泉将纸张呈现于灯下,仔细看着。
孙洵问道:“能看清楚是什么字吗?”
“窗台上有鸽食,梁伯八成是写过信。”易厢泉蹙眉,“但是墨迹不清楚……好像是‘清白’‘忠义’几个词。”
易厢泉沉思一会儿,又道:“死前与人通信,那这封信的重要性不可忽视。吴府一连串事件的源头是官场之争。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争斗,这才殃及吴大人的无辜儿女。而梁伯自尽,与绮涟之死脱不开干系。即便我最后真的查出绮涟的死法,知道事情真相,恐怕也只能查到梁伯头上,却很难找到幕后人的踪迹了。”
以前,夏乾在他身边时,问题总是很多。易厢泉说一句他问三句,弄得易厢泉一解释就是半日。
孙洵不同,易厢泉说一句,她明白三句。
“梁伯并不重要,他背后的人才重要。我们在明,幕后之人在暗。而且是与官场之争有关,定然是个大人物。“
他说完,看了看孙洵。孙洵明白他的意思,挑眉道:“你要我去找万冲,查查梁伯的底细?”
“对。查查他的家乡,还有他什么时候来的京城。还有,托他去请京城最好的仵作过来。”
孙洵说道:“其实,我方才进来就想告诉你,吴府的人怕小姐名节不保,因此不让请仵作。”
“名节肯定不保。”易厢泉说得很哀凉,声音也很轻。
“我上前看了尸体,多半是喘病发作,死于窒息。可是……她腿上,有鞭痕。”
易厢泉一愣。
孙洵继续道:“下人们都说……绮涟裸身而死,身上有鞭痕。是遭到虐待,再被……”
孙洵嘴巴虽毒,遇到这种事还是不太敢开口。而且她说得模模糊糊,也不清楚易厢泉这木头一样的人是否能听懂。
易厢泉沉思片刻,点头道:“的确有这种可能。”
“你……能明白什么意思?”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又不像夏乾这么傻。”
孙洵没吭声。
易厢泉叹气,“我得看一眼尸体。”
孙洵眉头紧锁:“这事就这么结了?绮涟就这么死了?她——”
易厢泉走到门前,吱扭一声,一下子拉开了门。阳光照在他的衣衫上,也照进这间阴冷的房子。
“这事才刚开始。”
易厢泉转身走进院子,走进混乱的人群中。几名小厮见到了他,开始议论纷纷。
易厢泉看着眼前绮涟的尸体,眼眸微动,蹲下欲掀起她身上的白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