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开!”唐婶一声怒吼,狠狠地推开易厢泉。
吴夫人已经哭晕过去,被下人抬走了。如今唐婶像是母鸡护住小鸡一般挡在绮涟前。她力气很大,本以为自己能一把推开看似弱不禁风的易厢泉。但易厢泉只是躲开了,说道:“让我看看她的伤痕。”
易厢泉问得沉稳,说得理所当然。
唐婶生气道:“你这骗子,还想怎么样?小姐的身子,你说看就看?”
孙洵才从屋子里出来,听了这话,倒是皱了皱眉头,“若不是他,绮涟现在还躺在泥里呢,看看怎么了?你还想让你家小姐死得不明不白?”
唐婶哭得呼天抢地:“小姐的名节不能让他毁了——”
孙洵最讨厌这种咋咋呼呼的人,冷冷道:“绮涟死得冤,是不是完璧之身都未可知。这白绫显然与梁伯上吊是同一种布料,绮涟定然是——”
“你胡说!”唐婶气得发抖,“孙郎中,我敬你是名医,但你也不能污蔑小姐!”
“你们不请仵作,还想保留名节?汴京城都会传言小姐是被奸杀的。”
孙洵向来心直口快,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大家不敢想、不敢提的事说了个底朝天。唐婶站起来欲与她争辩,然而在一旁的易厢泉,早已将绮涟的尸身检查了个遍。
“孙洵,你过来一下。”易厢泉掀着绫罗,撕下一块,“将这个送去衙门,给万冲。”
他的手举在半空良久,孙洵没有接过来,而是说道:“若是仵作不来,我就得帮着看看尸体。你还是找个下人去吧。”
易厢泉未等她说完,摇了摇头,直接将绫罗塞入袖中,又抬眼对唐婶道:“麻烦您去大理寺请一位姓万的……”
他话还未说完,唐婶冷哼一声。
没人帮他。
易厢泉缄默不语。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院中的各色人等。这些下人神色不一,却都对易厢泉投以鄙夷或怀疑的目光。这种目光与六月的阳光一同射在易厢泉身上,使得本身应该温暖的光变得有几分毒辣,让人喘不过气来。
易厢泉忽然有些想念夏乾,好像只有他会一直相信自己,虽然偶尔会满腹牢骚,却依然坚持跑腿。
他看了看阳光,觉得天气有些燥热。再等下去,尸体会腐败,所以动作要快。
他闭上双目,简单盘算了一下即将要做的、要调查的事。这些事太多,多到他一人根本无法完成。
就在易厢泉盘算之时,他的袖子被人拉住了,袖口一松,白色绫罗被人拿了出来。
“为了绮涟,我就跑一趟。”孙洵动作很麻利,语气也很生硬,“将这个送给那个姓万的,让他去找人检验白绫的质地、产地与销处;把你从浴室带出的水,也送去查;如若可以,找个仵作来,再找冰来保存尸体;随后派人去查找梁伯的身世——请问易大公子,可有遗漏?”
易厢泉感激地点头:“没有遗漏,就是这些。”
“行,”孙洵把绫罗收好,头也不抬,“你把案子破了,别让我白走这一趟。”
语毕,她扭头出了院子,走得有些趾高气扬。易厢泉很明白,这是孙洵与旁人不同的地方。她其实非常聪明,也是少数几个能知道易厢泉在想什么的人。
“等等,”易厢泉突然喊住了她,低声问道:“你觉得绮涟的死因是什么?”
孙洵的声音不似往常一样了,弱了下去:“看似是有外伤,我怀疑是喘病复发,救治不及时。”
“喘病为何复发?”
“原因很多,并不确定。但是浴室之中应当没有诱病之物,因为我也有喘病,但久在此地,并未觉得不适。”
易厢泉点了点头,便让她离去了。吴府的院子里少了孙洵的影子,独留易厢泉一个站在日光下,影子短到几乎看不见。
孙洵走后不久,吴夫人则被人搀扶着上前来。她双目通红,脸色惨白。她看着易厢泉,用枯瘦的手指挥舞一下,几名下人立即上前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包袱。
她看了看易厢泉,面无表情。
“拿钱走人吧。”
包袱摊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吴夫人以为易厢泉会提问,会推辞,会恼怒。可是他都没有。
易厢泉只是淡淡地看了绮涟尸首一眼,并未言语,他的那张脸比吴夫人还要木然几分,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竟然收了银子,转身走了。
吴夫人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红晕,这是气的。她伸手不客气地指了指易厢泉,“我们待你不薄,我女儿是清白的,到死都是!你这个人,做人要有点德行,拿了银子,她的死相不许你出去说三道四!我们吴府遭人诅咒之事也不许外传!我们……”
她絮叨着,似是从僵死的状态活过来了一样,将所有的怨气都归结于易厢泉,那话语中带着刺,但那些刺是从心里生出来的悲哀与愤懑。几个孩子的接连死亡让她变得麻木,麻木的外表之下掩盖的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巨大悲痛。
她说着说着,忽然又哭了。
吴府的人又乱了。易厢泉没说话,从院角牵了糖葫芦,直接走出了吴府。只有糖葫芦还偶尔回头不明所以地看一眼这个荒凉的院子。
正午的太阳倒是有几分热辣,而汴京城郊却长着些大树,能为行人遮阴蔽日。前几日下过雨的缘故,地上满是泥泞。易厢泉的白色衣摆已经沾上了泥点,可他依旧往前走着。
他走到驿站停下了,用手叩了叩门。
小厮探出了头,见是易厢泉,一歪嘴,“又是你?那日没钱买马,让你向西走几里去别的驿站瞅瞅,怎么又回来了?”
小厮的语气带着讥讽和不屑,易厢泉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漠道:“可有信鸽?”
“这是汴京城外最好的驿站,马好,鸽子好。你若没钱,那就向西去——”
“最好的信鸽飞得多快?”
小厮歪头思索:“一天一夜能飞到西域。怎么,你要送信?”语毕,他伸手将屋内的笼子提了出来,里面有只红嘴黑毛的信鸽,“长安以内五两,若要更远,要七两。若是没有急事,劝你别用这么贵的。”
小厮还在絮叨,易厢泉却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青石凳上,看着太阳,摸了摸糖葫芦的脑袋。
小厮见他不理人,问道:“你这人真怪,问价不送信?”
“不知往哪儿送,不清楚对方的地址。”
“不就是没钱吗……”小厮翻个白眼,酸言一句,砰的一声关了门。
易厢泉不言,只是瞅了瞅吴夫人送来的一包银子,把银子踢到了一边。他唯一有些感慨的是,以前夏乾在他旁边,他一直没考虑过钱的问题。时至今日,他才记起自己是个穷人。
(四)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些富人是不是有毛病!”狄震还在一通乱骂,拼命擦着手。夏乾有些幸灾乐祸,却突然觉得,如果是易厢泉在此,此时乱碰、擦手的应该就是自己了。夏乾赶紧摇头道:“这门被撞坏了,又该怎么办?”
“怎么办?”狄震啐了一口,“钱阴做这么恶心龌龊的事,还关门怕别人知道。我非要给他散播出去!”
“这里有个小抽屉。”夏乾斜眼看了一眼冰块后面,使劲把冰块挪开一点,趴在那里看,“有点黑,看不清楚,感觉里面是……书卷?”
狄震还在擦手,“这钱阴怎么想的?把这东西和尸体放一起。”
“都是钱阴的宝贝嘛,”夏乾又拉了几下抽屉,“会不会是钱阴的账本啊?可账本为什么放在这地方?前几日不都看过了吗?”
“撬开看看。”狄震刚想拔刀,话音未落,却突然一下子向后跳去。
狄震的动作迅猛,院子里的大树上偶有蝉鸣,而狄震的动作迅猛,声音却极轻,像一阵风一样向后吹去。他一个灵巧的回旋,从屋子后面拽出一个人来。
“柳三?”夏乾有些吃惊。
“夏小爷,你怎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柳三被狄震揪着领子,显得更加可怜兮兮。狄震松开他,狠狠一推,柳三赶紧躲到夏乾身后。
夏乾心中明朗几分——柳三在跟踪他们。
他看了看狄震,以为狄震要开口问些什么。然而狄震很安静,他盯着柳三的脸,目光似利剑。可柳三斜斜地站着,像棉花,利剑无论如何都是刺不穿的。
良久,狄震才憋出一个字:“说。”
夏乾转过身来看着柳三,柳三则垂下头,“我最害怕捕快了,您可别吓我,我只是担心夏小爷。”
夏乾的眉头皱了皱。柳三抬头瞅了瞅他的脸,又补充道:“我也觉得韩姑娘冤。”
“所以就跟着我们?”狄震的声音低沉而喑哑,透着隐隐的怒气。
夏乾把柳三拉到一边,“狄震认真问你,你为何不认真答?”
“我认真答了,我就是觉得怪,觉得怪不行?我不愿意跟那个慕容蓉待在一起,不行?”柳三双手叉腰,带着几分怨气。他眉清目秀,说话绵软,如今这个样子,让人根本骂不下去。
可是狄震不吃这一套。他死死盯着柳三,刚要开口,却被柳三打断:“夏小爷,这门是你们弄坏的?”
夏乾点头:“锁开不开,就将门整个取下,我们进去的。”
柳三点头,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远处,“我觉得……”
狄震挑眉,冷冰冰地看着他。
柳三咽了口口水道:“浴室也是这样。”
“什么?”夏乾一愣。
柳三顺手一指远处的院子,“就是死了人的浴室。我昨日看了一眼,那门似乎是整个钉上的,钉子都是新的。我猜,会不会有人将整个门卸下,进去浴房,出来之后再将门钉上,这样门闩无恙,但人能……”
柳三话音未落,夏乾立即跑出院子。他知道柳三的话意味着什么。浴室密闭,这样只可能是账房先生自行进入洗浴,随后被杀。但如果正如柳三所言,有人将账房先生带入浴室,再出来将门封上,这样,帮管家的嫌疑会变大。
夏乾一直向前跑着,只为了确认浴室的门究竟是不是后来才被封的,全然没注意到狄震与柳三都没有跟他出来。
柳三见夏乾跑出去,也想跟出去的,却不料被狄震一把拉住。
天空灰蒙,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而这样的空气会让初夏显得闷热,让人感到无法喘息的压抑。柳三低眸,唯唯诺诺,低声发问:“狄大哥,怎么了?”
狄震一直是半醉半醒地走路说话,而如今他却站立于院中,站得如同旁边的夏季梧桐一般挺拔。若不是因为他平日里像一只喝醉的鸭子,谁能注意到,他长了一张鹰一样的面孔。
他也有鹰一般的洞察力,还有十几年捕快的经验。
柳三在他面前,显得有些瘦弱。
“狄大哥,你别吓我——”
就在柳三说话之际,狄震出其不意地出拳。那一拳太快,快到无人看清,像是一只收不住翅的海东青冲向前方,旁人看不清影子,只能听见穿翅风声。
眨眼的工夫,柳三边号叫边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他叫唤着,却被狄震一把拽住领子,怒喝道:“你小子是什么人?”
“我的大名叫柳……柳三风,”柳三半天才吐出一句完整句子,捂着肚子叫唤几声,“我是夏小爷的跟班。”
“你功夫是谁教的?”
“一开始是青峰赌场的老板桩子,后来是长春楼的阿六。大哥,不,大爷!我说的都是实话,您可别打我!”
“为什么跟着我们?”
柳三汗如雨下,“您难道怀疑我是杀手无面?我不是啊,我跟夏小爷差不多大,哪有这么老——”
“呸,就你还杀手无面,你够格?别他娘岔开话题!”狄震又狠狠踹了他一脚,“不说?再不说,我让你彻底变成姑娘!”
柳三疼得不行,捂着肚子,犹犹豫豫地说:“有人……有人让我跟着夏小爷,随时汇报动态。”
狄震眉头一皱,“谁?”
“夏至,”柳三吞吞吐吐,“夏家的大管家夏至。他们根本就不放心夏小爷独自去西域,想让人跟着,夏小爷又不同意。后来夏至找到我,给了我不少钱,让我时不时地给夏宅写信报平安。我寻思这差事也没什么坏处……大哥,不,大爷!您可别跟夏小爷说呀,他拿我当哥们,我可——”
“谁有你这种哥们儿。夏小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你这么个龌龊奸细!”
柳三赶紧争辩:“我只是汇报动态,我又没害人,只是给父母报个平安而已,这是人之常情呀,我怎么龌龊了?”
狄震嫌恶地摆了摆手,示意他滚蛋。柳三撑起身体,暗叹一口气,跌跌撞撞地“滚”出了院子。
狄震看着他走出院子。泥土上还留着他的脚印,狄震低头看看,脚印清晰,走得很稳。狄震双目微眯,他知道,他这一拳又快又狠。而柳三被打,走路依然稳健,这样的武艺已属上乘。
难道柳三平时歪七扭八的样子是装出来的?
他暗叹一声,自己有要事在身,本已无心顾及其他,如今只愿夏小爷平安无事。
(五)幕后高手
从日出到日落,易厢泉一直牵着狗坐在驿站门前的大石上,任凭往来车马商人向他投来奇怪的目光。他想将绮涟之死弄清楚,奈何却线索过少。他暗叹一声,这案子架构简单,明明身处汴京,又非荒郊野岭,也并非连环凶杀,自己怎能破不了这种案子?
不应该,不应该。
他捋了捋狗毛,觉得是自己背负了悔意的缘故,这才影响了思考;抑或是夏乾不在,没什么人供他使唤;或是因为吴府人顾及名节,又不信任他……
这种小案,过了一日竟然无法破解,毫无进展。
死于水……
易厢泉摇摇头,觉得此事纯属无稽之谈,诅咒之论,更是危言耸听。
然而,他突然有一种想法——
这个案子会不会是被人设计好的?的确,死于水,定然是设计好的。他平日所见案子,多半是临时起意而杀人,又因巧合而谜团重重,故而无法破解;或是罪犯急于摆脱罪责,故弄玄虚;或是蓄谋已久,设计了免脱罪责之法,多半是仇杀。
绮涟之死并非以上所述。
易厢泉揉了揉额头。绮涟之死涉及她父亲的权力纷争,显然是位高权重之人所做。何况又有梁伯这么个“替死鬼”,再查也查不到真凶头上。用绮涟之死来威胁吴家,让吴大人退隐朝堂,处江湖之远。
这个案子是为杀而杀,是不带情感的诡计。
易厢泉突然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他轻敌了。这不是一般的案子,逼梁伯自杀的那人是真凶,他的背后也一定有高人,而且是一个忍心杀掉无辜女孩只为权力纷争的疯子。
案子的犯案手法未知,梁伯的行为很是古怪。但除去这两点,此案有因、有果、有替死鬼,架构简单,证据确凿,不留一丝痕迹。而且,简单到能让易厢泉大意轻敌,并且一点破绽都没有。
若是犯罪也有等级,这个从头至尾不曾露面的犯罪者才是绝顶高手。
就在易厢泉沉思之际,糖葫芦突然开始冲着远方吠叫,高兴地摇着尾巴。只见孙洵与一老者正徒步走来。二人的步伐都很快,孙洵走得风风火火;老者居然也不甘落后,步履轻快。
“人我带来了,验吧。”孙洵指了指身边的老伯。
这老人看起来七八十了,牙全部掉光,却耳不聋眼不花,红光满面,大家都称其郭老,他是大理寺最厉害的仵作之一。郭老又谐音果老,有八仙之隐喻。郭老可称得上是阅尸无数。
他有几个怪癖:一是从不乘马车,只徒步,故而几乎一辈子没出过汴京城;二是很少讲话,更少说废话,总是笑而不语。
易厢泉行了礼,显然是认识他的。孙洵说道:“我将东西都送去了。水当时验出来了,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有咸味,可能吴家有用盐洗澡的习惯。而汴京城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吴绮涟并未逃过诅咒,从浴室被人弄出来奸杀致死。吴家上下都是满身晦气,定是吴大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
“荒谬!”易厢泉的声音很冷,“刚刚过了一日,京城竟能传成这样。当然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给宫里施压。吴大人如何了?”
孙洵摇头:“还在宫里。据说他今日得知消息,气急攻心,病倒在宫中,正在被太医救治。宫内也有传言说他不吉,正招人做法事。只怕吴大人这次仕途也会受影响。他正当辞官归乡的年纪,这一病,八成真的很难东山再起。”
易厢泉叹了口气。
孙洵一口气说完,疑惑地看着易厢泉,“案子看起来很简单,但是却是毫无线索,究竟是什么人能做出这种事来?为了所谓的争斗,能对孩子下手……”
易厢泉只是摇头,“查到梁伯的生平了吗?”
孙洵摇头,“万冲很忙,正托人去查。我们何时去验尸?”
易厢泉未答,只是走到郭老面前,尊敬地问道:“您平日里几时歇息?”
“二更。”郭老微微一笑,并未做过多解释。
易厢泉点头道:“那我们就一更去验尸。”
孙洵的脸色微变。她虽是郎中,但也是不愿意半夜验尸的。易厢泉见她脸色不佳,笑道:“你可以跟糖葫芦站在外面。”
糖葫芦的名字本身就有几分可笑,他这一句话本是关心,但在孙洵听来颇具嘲讽之意。孙洵有些不高兴,“非要半夜进去,莫非你被人家赶出府院,要翻墙头?”
易厢泉没言语。孙洵这才知道,她真的说中了。她大笑几声道:“哟,易公子也有被人扫地出门、翻墙进去的时候。”
易厢泉不愠不恼,问郭老道:“您可翻得动?”
郭老摇了摇头,用手在身前比画了一下,“这么高。”
“足矣,”易厢泉点了点头,“后院有堵篱笆墙坏了,正好这么高。”
孙洵瞪眼:“你这个人,居然白天就偷偷看好了要从哪儿翻进去。”
易厢泉笑而不答,转问郭老:“您定然已经听过描述,觉得绮涟是如何死的?”
“未见尸体,不可作答。”
“梁伯的尸体您可曾看过?”
“自缢而死,死前自宫。”
易厢泉点了点头,孙洵说道:“等看过绮涟的尸体,再做定论不迟。”
月出东方,群山寂静,林间偶有蝉鸣。糖葫芦在一旁安静地坐着,而易厢泉也安静地站着。天气微微有些燥热,也许只是他的心燥热。一个死因明显、凶手已定的小案,却动用了朝廷最好的仵作,惊动了宫里最尊贵的人。易厢泉只是叹口气,觉得夜色越发浓重,他的心也越发不平静。
驿站的小厮从门中探出头来,挂了灯笼,惊恐地瞅了瞅门口的三人一狗。兴许是几人关于“尸体”“死因”等言论让门内小厮听了去,吓坏了人家。
“我们先吃些东西,想必郭老也饿了。”易厢泉从怀中掏出布包,看了看小厮,“还有,你们家的黑毛鸽值多少钱?”
小厮惊恐道:“你要用它炖汤?”
“当然不,”易厢泉用手摊开包袱,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微微一笑,“送信。”
(六)信鸽
“送信,送信!”夏乾拍案怒道,“我让你们用信鸽送信,居然要我十两银子?”
驿站老板见状,赶紧道歉:“是我们弄错了,以为您要两只。”
夏乾冷笑一下。驿站老板看自己衣着华丽,风风火火,口音不是本地,就想敲自己竹杠。若是换作平日夏乾心情大好,说不定也真给了。
可是他一夜没睡,心情不好。
老板显然是看到了他憔悴的面容与黑色的眼眶,知道眼前的这个公子哥是个宰不得的肥鸭,便恭恭敬敬地拿来纸笔。
夏乾的字潦草得很。反正是写给易厢泉,夏乾趁着记忆新鲜,将这两日自己所见所感,一字不差地写下。他刚刚去看过浴室大门,竟然真如柳三所说,整个门似乎是被卸下重装的。
他知道这个案子,有因、有果、有铁证、有替死鬼,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仅凭自己的力量,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
夏乾越写越气,这绝对是钱阴那个老奸巨猾的人做的,杀死奸夫,逼疯自己的二房,顺便找了韩姜当替死鬼,还弄了个装着尸体的冰屋子……
夏乾匆匆忙忙写了四五页纸,直到写不动了才停笔。冲老板道:“最快的鸽子是哪种?”
“是这个,好几只,”老板提过一个笼子,里面装着一只青毛鸽子,“飞得很快。一只鸽子认一个城,不知您送哪儿去?”
夏乾挑眉,“汴京城,没问题吧?”
老板一提鸽子,“这只,京城没问题。”
夏乾心里一喜,将厚厚一沓信纸递过去,老板看了直皱眉头。“这也太厚了……”
“捆两只脚。若是丢了,唯你是问!”夏乾又拿起笔,补上了时间,“我可记上时辰了,我让接收人看看,到底什么时间能到。”
老板拍拍胸脯道:“不出一天一夜。不知您具体地址?”
夏乾想了想,不知易厢泉究竟在哪儿,也不知是不是出了汴京城,好在自家在汴京城有宅子,便写下了自家的地址。
老板一见,喜上眉梢,“您是夏家的人?”
夏乾翻个白眼,“多少钱?”
“八两。”老板赶紧道。
夏乾没答话,先是让老板将鸽子送上天,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点,这才掏出钱袋,掏出十两银子。
老板喜上眉梢,“谢小爷赏赐,您真大方——”
“再来一只,送去扬州庸城。”
老板脸一下就绿了,五两一只?江浙更远,更贵啊!
“你说是十两,两只!喏,这只不准写送信地址。”夏乾研墨,草草报了一句平安,往老板那儿一塞,“给我飞。”
老板还要说些什么,夏乾却已经出门了。门口的小孩七八岁,好像是老板的儿子。他骑着木马,鄙夷地说了一句:“傻财主。”
“说什么呢?”夏乾哼了一声,不和小孩计较。他数了数钱,就想打道回府。街道上行人匆匆,长安城给他的感觉分外陌生。
夏乾踢着地上的石子,心中很是烦闷。一个算命的又来招呼他:“公子,我看您印堂发黑,这几日怕是有大难!您若没有遇到坏事,一准是身边的亲友给您挡灾了——”
他这些话直击夏乾心口。夏乾本就恨死了这些算命的,从汴京到长安,日日缠着自己要钱。但如今韩姜出了事,他心里又不平静了,花了点钱消灾,直言自己倒霉。夏乾又恍恍惚惚地走了一阵,看到前面几家铺子排着长队,这便是钱阴的商铺了。夏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落寞。他也很想拥有自己的铺子,更想救韩姜。长安城这么大,如今也不知可以信任谁,眼下的麻烦也难以解决。他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一路走走停停,回到钱府房间时实在是太困,倒下便睡了。
醒来,夜幕已经降临。
夏乾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又胡乱地吃了点东西,披衣起身了。
烟雨笼罩着六月的长安城。本应极度繁华的街道因为蒙蒙的细雨而笼上一层薄纱,往来行人稀少。夏乾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雨水润湿,湿乎乎地贴在身上。他走在长安干净的街道上,如在梦中,竟然走至衙门大门前。
恰逢狄震一脸阴郁地走出来,见了夏乾,吃了一惊。
“夏小爷怎么……”
“我要亲自问问韩姜,”夏乾看着狄震,双眼通红,“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当晚发生了什么。”
狄震叹息一声,“我还是对你讲了吧。衙门刚刚查出来,韩姑娘有案底。”
“什么?”
“有案底。我不知具体是什么事,但估计不是偷鸡摸狗的小事。长安这边居然能查到,估计是大案。”
雨水冲刷了夏乾呆滞的脸,也冲刷了他的心。
“你是说,韩姜犯过罪?”夏乾很谨慎地措辞,生怕自己误会。
狄震点头,“而且犯的罪可不小,估计被通缉过。”
“通缉?韩姜?可是在汴京城的时候查过她,没有案底呀?”
狄震有些不耐烦,“夏小爷,你怎么变迟钝了,一句话问好几遍?韩姜有案底,这事可假不了。如今不论她是否杀人,都凶多吉少。”
“她看起来不像是犯罪的人,而且——”
夏乾突然愣住了。
猜画时,韩姜第一次与夏乾在梦华楼相会,随后青衣奇盗降临,捕快抓捕。在众多宾客之中,唯有一人翻窗落跑。
此人就是韩姜,她为何怕看见捕快?
夏乾的思绪乱了。他自恃识人能力高超,怎么也不会想到韩姜真的犯过罪。
狄震纹丝不动地站在雨中,脸上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你知道韩姜是罪人,你要怎么办?”
狄震很少问这么可笑的问题,可如今他真的是很严肃地在问,就好像在等待一个他盼了许久的回答。
“我当然先问她,问她为什么犯罪,有什么缘由?”夏乾顿了一下,“再问她愿不愿意改过自新。”
狄震一怔,嘴角竟泛起一丝笑容。雾气蒙蒙,夏乾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笑了。
“夏小爷,我不是长安的捕快,可是也能捕捉到一些风声。钱阴他……不会放过韩姜的。”
夏乾愣住,“此话怎讲?”
“以我的经验,这起案子九成是钱阴做的。本来只是怀疑,如今又探听到消息,他又给上头打了招呼,要求重判韩姑娘。”
狄震的话如同巨石落入平湖,激起千层浪。夏乾急了,“这哪里还有王法?”
“夏小爷,这事越来越复杂。长安城不是我的地盘,他们不让我过多参与。恐怕这几日我也进不了衙门了,你必须——”
“自己查。”夏乾像是下定决心了,“我知道了。”
狄震嘿嘿一笑,“瞅你一手墨水,怎么,写信去了?想千里迢迢找你易哥哥帮忙?”
根据以往经验,若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夏乾不求上天,但会求易厢泉。而如今自己心里的计划被狄震看穿,夏乾有些羞愧。
“如果他帮不上忙,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去找……柳三。”夏乾想了想,也想不出什么人来。
一提此人,狄震的脸色微沉。他掏掏耳朵,懒洋洋道:“柳三估计在床上躺着呢。”
夏乾纳闷儿,“病了?”
“差不多,”狄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指了指衙门的红砖绿瓦,慢悠悠道:“我刚才偷摸看了一眼。南墙有个狗洞,进去左转几丈之外,墙面最矮,翻过去之后找脚底下第三个窗。内院正在换班,你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待夏乾反应过来狄震说的是什么时,这个醉鬼捕快已经转身离开了。
夏乾摸了摸脑袋,心咚咚直跳。
“谢谢……”
细雨绵绵,狄震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听到这句小声的道谢,却停下了脚步,转了头。
“还是小心些。长安城的守卫都很懒散,但是不可掉以轻心。还有,钱阴是只老狐狸,恐怕不好对付。”狄震声音很低,“小心韩姑娘畏罪自杀。”
他的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入雨中。夏乾木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这才体会到他此话的含义。然而,雨越下越大,冲刷着长安城古老的墙壁,似是将泥瓦洗掉一层保护色。
偌大的长安城,没有人再能倚靠。
夏乾没有犹豫,悄悄溜了进去,走到墙根下钻了狗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