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府的秘密
夏乾一行人入住钱府,当夜自然是由钱老爷招待的。夏乾如今住在客房,雕花大床外挂着织锦,屋内暗香缭绕;案上摆了上好的瓷器,茶叶也是夏乾爱喝的龙井。
这房间的装潢是下了一番功夫,但夏乾刚刚看过柳三的房间,配置顶不上这儿十分之一,故而明白了钱老爷的待客之道——这是要巴结夏家呢。
钱阴虽然在长安称得上是一等一的富豪,又能打通西域之路,但往南边发展生意却是相当困难的。而江南水运发达,是发财的地方。想去南边发财,还得让夏家点头;要去北边发财,则要慕容家首肯。钱阴估计现下正跟慕容蓉谈生意,下一个就轮到夏乾。
夏乾冷哼一声。他爹早就嘱咐过,不要理钱阴——他绝对是生意场上的小人,现在口口声声说是跟夏家谈生意,若是放虎南下,将来一口吃了夏家也说不定。
夏乾想归想,脚下也不闲着,独自一人在钱府溜达。他先是绕到后院,走过九曲回廊,入亭小坐;又转而去院子里看看花草,不知不觉,便入了院子深处。
花草院子深处,有一破旧瓦屋。
整个钱宅修得富丽堂皇,唯独这瓦屋破旧不堪。夏乾觉得事有蹊跷,上前将耳朵贴上了破旧的黑色木门,却没有听见任何古怪的声音;再推门,却推不开。
好呀,大宅破屋,还上了锁——
夏乾绕着屋子转了几周,一个人冷不丁地从他背后冒出来。
“这屋子闹鬼啊,夏公子。”
夏乾惊得一身冷汗,慌忙转过头来,只见一白髯老者一脸阴沉地站在他的身后,脸色青黑,脸上满是皱纹,双目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位老者面容不善,不像人,反倒像鬼。
夏乾冷汗涔涔,反应过来,拱手行礼道:“我好奇心一起,实在对不住。不知您如何称呼?”
老者见他行礼,倒是赶紧回礼了:“我是钱府的管家,不敢受您的礼。叫我老帮即可。”
“原来是帮管家,失敬失敬。”夏乾寒暄几句,心中不免犯嘀咕。姓帮?哪有这个姓。而且这钱府的老管家居然这么硬气,再一回想自家的夏至……
帮管家微微瞪眼,双目浑浊不堪,甚是可怖。“夏公子既然是客,就不要乱走了。这屋舍修得并不好,扰了公子看花草的雅兴。”
“不知帮管家口中的‘闹鬼’,又是如何一说?”
“实不相瞒,屋内以前住的是老爷的夫人,后来夫人病逝,院子便留下来了,只是阴气很重,外人不要接近为好。”
夏乾一愣,“老爷的夫人……不是刚刚在前院迎客的那位?”
帮管家冷哼一声,露出一个难看的、轻蔑的笑容,“那是二夫人,老爷纳的妾,以前是个戏子。”
夏乾闻言,顿时觉得尴尬起来。人家自家的事,哪容得自己过问。但他再看这院子,地处偏僻,实在不像是正房夫人居住的地方。除非……
“正房夫人以前是不是得了什么病症,才在这清净屋舍养病?”
帮管家闻言,脸上的肌肉抽动一下,似笑非笑地看向夏乾,“夏公子倒是机灵。”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夏乾不再言语,随着帮管家出院门,谁知这两人刚刚走出花草院子的门,却看见二夫人和一男子衣衫不整地从另一屋舍后面匆匆走来。
那男子很瘦很黑,却并不健壮,反而如风中残木,一吹就倒的样子;双目深陷眼眶之中,印堂发黑,眼珠贼溜溜地转。二夫人同方才在前院一般美艳,面若桃花。
四人碰面,皆是一惊,神色各异。
夏乾突然意识到这二人之间可能是有不正当关系的,但偏偏叫自己撞见了。
夏乾顿时没了主意。只见帮管家神色一凛,却无惊讶神色,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快速从二人身旁走了过去。夏乾见状,一言不发,赶紧低头灰溜溜跟上去,待到了前院,撒腿就跑。
他神魂未定,正在回想刚才所见,却见院中柳树下,慕容蓉与韩姜交谈甚欢。慕容蓉长身玉立,站于柳树之下,仪表堂堂,文质彬彬,往那儿一站,显得超凡脱俗。
“不瞒韩姑娘,其实我也研究过先秦的文字,但还是对外文比较感兴趣。之前在白马书院,我的夫子讲过许多有趣的理论。他并不一味主战或主和,而是说大宋和诸国战事不断,有吞并彼此的可能。若有哪一日,天下统一,文化如何碰撞,如何融合,都需要再做研究。所以这文字——”
慕容蓉还未说完,却见夏乾拉着脸站在一旁。他先是一怔,转而温和笑道:“夏公子,有礼。我正同韩姑娘讨论文字之事,想不到她也有此爱好,甚是欢喜,故而多说了几句。不知夏公子……”
慕容蓉的下句本是“不知夏公子有何事”,却听夏乾说道:“我喜欢王羲之,青衣奇盗也喜欢,只是喜欢字而已,我和青衣奇盗又哪里一样了?”
韩姜赶紧说道:“我们在说文字,不是字——”
“不知晚膳好了没有?”夏乾话题一转。
慕容蓉没想到他话题转这么快,答道:“似乎是好了,不出一炷香时间就可开膳。钱老爷宴请,应该都是好菜。”
“钱老爷与慕容公子这生意谈得如何了?”
慕容蓉谦卑一笑,“家中事务都是大哥在打理,我实在有心无力,便这么对钱老爷说了,谢绝他的好意。我这慕容家二公子倒是偷个清闲,有个大哥,不比夏公子你……”
夏乾是一定要继承家业的。慕容蓉这句话戳了夏乾的痛处,他低下头去,有些不开心。
慕容蓉叹道:“大哥有好妻子,家中不怕无人打理。当年慕容家遭遇了黄金劫案,之后三妹就遗失了。一晃多年过去,前些日子终于有了眉目。若是真能找到她,入了慕容家之后,将来也可帮着打点打点。”
“黄金劫案?”韩姜问道。
“熙宁三年的事。那时候咱们的年纪应该都不大。慕容家丢了孩子,还丢了大量的黄金和珠宝玉器,损失惨重。但劫匪在劫走黄金之后再次被劫,东西最终都落到了无面手里。”
“杀手无面?”夏乾本来听得心不在焉,但没想到会听见熟悉的名词,耳朵竖了起来。
“对,无面。夏公子,”慕容蓉笑着看了看他,“若我妹妹真能找回来,夏公子倒是也到了婚龄,不知有没有兴趣结个亲……”
“结什么?”夏乾感觉受到当头一棒。
慕容蓉诚恳点头道:“夏家与慕容家门当户对,就是不知道夏公子——”
“不结!”夏乾惊恐地答道,快速、不易察觉地看了一眼韩姜。
慕容蓉愣了一下,随即温和一笑,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下人打断。原来是到了进膳的时辰。
厅堂已然布置妥当,丫鬟、小厮都在外面候着。夏乾与韩姜几人鱼贯而入,入眼便看见了钱阴。
钱阴像是五十岁的样子,精瘦黝黑,个子挺高,不苟言笑。一眼望去,竟像是一个骷髅精,或是一个皮包骨头的干尸。而不远处的钱夫人,白嫩丰腴,妩媚动人。
夏乾眯着眼,心里开始胡乱猜测了。美艳的女子配上富有的黑瘦老头,说这二夫人不是贪钱才嫁的,谁信哪。
“收敛一些,不要乱看。”韩姜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说道,“头别扭得这么勤呀。”
夏乾点点头,又偷偷朝四周看了看。除了钱阴与钱夫人,伯叔也已经入座。帮管家早已候在一边,依旧是阴森的表情。夏乾放眼望去,见次座是留给自己与慕容蓉的,便赶紧上前去坐下。韩姜紧随其后,坐在夏乾身边。
宴会尚未开始,钱阴便开始与夏乾搭话。
钱阴不愧是长安富商,能在这里做成买卖,靠的是胆识和头脑。他阅历丰富,随便说说,又让大家饮了酒,气氛便缓和了。但夏乾可不敢多喝,他怕钱阴问话。而韩姜则不然,先吃了点菜,之后就如喝水一样喝起酒来。
“少喝一些吧。”夏乾低声道。
“若是在别处,我是断然不敢这么喝的。如今住宿的事情办妥了,大家都在,你也在,我多喝一些没关系的。”
夏乾还想说什么,钱阴却又开始问话了。他只得扭过头去,勉强答话。夏乾说着说着,这才发现柳三没到,心中突然窃喜,也许可以找借口离开桌子。
“柳三去哪里了?”韩姜放下酒杯,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了夏乾一句。
夏乾感激不尽,噌的一下站起来,“我这就去找!”
却在此时,门口传来哎哟一声。巧的是,柳三正急匆匆地跳进门来,捂着额头。在他之后进来一人,捧着一堆账本样的东西,也捂着额头。再定睛一看,抱着账本的人分明是钱夫人的奸夫。
夏乾呛得咳嗽几声,看看那奸夫,看看钱夫人,看看帮管家,看看钱阴——这一群人此时的表情如常。他心想:钱阴难道不知道这些事?
“老爷,您要的账本。”奸夫恭恭敬敬地上前来,双手递上去。
夏乾赶紧瞧瞧他。此人也是黑瘦黑瘦的,却比钱阴看着年轻很多,大概与钱夫人同辈。再细瞧眉眼,鼻子挺拔,双眸犀利,尽是精明算计之神情。
“任品,辛苦你了,下去吧。”钱阴点点头,当着夏乾的面摊开账本,“夏公子,你看这——”
夏乾这才知道,钱阴要来账本,是跟自己谈生意的。
“不好意思,我不懂。”夏乾坦然一笑,带着几分轻松。
钱阴大惊,“夏公子莫要谦虚,你怎会不懂?”
“父亲没有让我学习如何打理家业。”夏乾扯了谎,其实是他自己不想学。
“只是简单看看……”
“简单看看也不会,”夏乾眼珠一转,瞥向慕容蓉,“慕容公子懂得比较多,问他。”
慕容蓉吃了一惊,考虑一下,才道:“家中事务都是大哥在打理,我也不懂。”
钱阴闻言,双目紧闭,再度睁开来,双眸却带上了几分戾气。钱夫人见状,赶紧笑眯眯地打圆场:“哟,年轻人嘛,不学也没事的。这打理商铺、算账之类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们正好与我家老爷商议商议,也就会了。”
慕容蓉不作声,夏乾赶紧闷头吃东西。桌上有酒炊淮白鱼、三鲜笋炒鹌子,可夏乾偏偏爱吃包子。钱夫人笑道:“我家专门做包子的厨子就四个,还有个专门切葱丝的,夏公子尝着不错?”
夏乾急忙点点头,但他还是觉得不如汴京城大娘卖的好吃。好在包子大娘被自己雇去金雀楼了,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
就在夏乾胡思乱想之际,伯叔起身向主人致谢,钱阴也回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寥寥数语,却也能让人听出几分意思来——钱阴似乎有意向伯叔背后的人问好,但伯叔却无意传达。
几个年轻人都皱了皱眉头,这一席晚宴实在是吃得尴尬。慕容蓉不说话,韩姜不停喝酒,而一旁的柳三早已吃下数碗饭了。当夏乾吃完包子,抬起头,竟然发现钱夫人一直盯着自己看。
夏乾再一细看,却又发现她是盯着韩姜看。
夏乾赶紧瞥了韩姜一眼。她衣着朴素,脸上也没有沾着饭粒,衣裳也没蹭上脏物——钱夫人看她做什么?夏乾扒着饭,再一抬眼,又觉得不对劲。
那个叫任品的账房也在盯着韩姜看。
夏乾用胳膊戳了戳韩姜,低声问了她。
“我早就发现了。说不定我长得像她哪位故人。”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喝酒。
夏乾一愣,脑海中第一反应便是钱家过世的大夫人。韩姜像谁不好,偏偏像个死人。再一想,这种推测毫无依据。若是真像大夫人,钱老爷为什么不看韩姜一眼?
夏乾再一看钱阴,还在慢悠悠吃饭呢。
就在夏乾出神之际,韩姜再次开口:“这一桌子人都很有意思。只有你、慕容蓉和钱老爷不习武。”
“什么?”
韩姜点点头,“从进来之时我就观察到了。这一桌子人,光从站、坐姿来看,多少都是会点功夫的。”
夏乾指了指一旁吃了三碗饭的柳三,“他也习过武?”
“可能是练得不好,但我觉得是习过的。”
“我才不信!柳三他——”
“我今天问过他,他说了,确实跟着青楼某个小厮练过几下。”
夏乾最喜欢这样说悄悄话,又低声道:“钱夫人也会?”
“会,而且很灵活。”
“那个老管家,伯叔——“
“都会。”韩姜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慕容蓉,“慕容公子我也问过,只喜欢念书,刀枪棍棒从来不碰。”
夏乾一听她提小白脸,感觉心里酸酸的,转移话题道:“这些人都比不上你,对不对?”
韩姜笑了笑,又喝了一碗酒,看得出她的武艺显然不错。二人又低声聊了几句,却发现现场少了个人。
狄震没来。
夏乾刚要开口问狄震去了哪里,却听后院传来一阵猛烈的犬吠声。那声音听起来凶恶异常,不止一只犬,其中还夹杂着人的叫喊声与呻吟声。
钱阴霍然站起,声音低沉而有力:“怎么回事?”
“有人进了后院!你们几个,跟我一起过去!”帮管家立即低吼一声,叫了几个小厮,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犬吠声不止,叫声、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断。夏乾站起身来想看看情况,而慕容蓉则转身问道:“可是家中进了贼?”
钱阴摇头:“只是有人闯进了后院小宅,里面有獒犬。那犬凶煞异常,以生肉饲之。若是被犬咬了,非死即伤。”
“后院树林里的小屋子里有犬?我怎么不知道?”
他话一出口,顿时发觉不妥。
钱阴立即盯着夏乾,双眼眯成一条缝,目中透着凶光,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夏公子去过那宅子?”
(二)神秘郎中现身
绮涟在第二日清晨就偷偷跑来找易厢泉,只为听这个古怪的算命先生讲讲故事。然而她推开门之后却怔住了。
阳光照进窗子,一尘不染的屋内,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具还“乖巧”地坐在那里,像是从未被使用过。只有桌角放着一朵纸花,那是答应留给绮涟的。
易厢泉走了。
绮涟有些不敢相信,拿着纸花,提起裙摆就往屋外跑去,正巧撞上唐婶。
“哟,小姐你怎么了?你可不能跑呀,当心犯了喘病!”
绮涟有些难受,“那个算命的大哥哥走了!”
“大哥哥?”唐婶有些摸不着头脑,“哪个大哥哥?”
她琢磨半天才明白绮涟说的是谁,瞪大眼睛,“易厢泉易公子?他怎会是大哥哥,分明是半仙,老爷好不容易请来的!”
“可是他比我大不了多少——”
唐婶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人家少说也有二十多岁了。”话一出口,再一思量,易厢泉确实太年轻了。
唐婶想了想,摇了摇头,这才想起问题来。
“你说他跑了?什么叫跑了?”
绮涟顺手一指,“屋子空了!”
唐婶闻言,赶紧朝易厢泉所住的屋子跑去,推门一看,发现他真的跑了。
唐婶冷汗直冒。吴府看守得严严实实,易厢泉怎么说走就走了?小姐出事怎么办?何况,老爷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他走哇。
唐婶气急败坏地出了屋子,却撞见梁伯。
这是吴府全府都瞧不上眼的老汉。他驼背、眼花、面如死灰,凶神恶煞,梁伯进府不过半年,却总是沉默不语,独来独往。夜半时分若见了他,如同见了鬼。
“你这老东西,看见易厢泉了吗?”
绮涟赶紧道:“别这么说梁伯——”
“他就是个看院子的,浇浇花,除除虫。易公子跑了,他怎能没看见?”
绮涟赶紧到梁伯跟前,轻声问道:“梁伯,您瞧见易公子了没?”
梁伯用他浑浊的双眼看了小姐一眼,就将目光转移向别处。
“小姐问你话呢——”
“唐婶,算啦,”绮涟摇摇脑袋,“孙郎中今日来给我看诊,时辰也到了。这事就算了吧。梁伯,给你。”她把纸花给了梁伯,又道:“我不要这个啦!还是你种的花好看一些。”
梁伯没有说话。唐婶气呼呼地看了梁伯一眼,就遣下人将易厢泉之事禀报老爷,自己拉着小姐回房。
小姐的房间在西侧,院内种了绿树。原本有小型池塘,养着锦鲤,如今却因“诅咒”之故抽干了水,再无生气。
唐婶与绮涟回到闺阁,却见门已打开。
一个女人坐在厅堂的红木桌案旁,上着白色衣裳,下穿暗红色裙子,料子皆为棉麻所制;头上别着三根银簪,缀着银色耳环,此外再无别的饰物。
全汴京的人都知道,这是孙家医馆的郎中,孙洵。
绮涟见了这暗红衣裳,赶紧跑过去,高兴道:“孙姐姐,你来啦!”
孙洵轻笑一声,嗔怒道:“几日不见成了个野孩子,我看你溺不死,就怕被憋死。过来给我瞧瞧,你犯病了没有。”
她说话三句不离“死”字。而吴府上下最忌讳“死”字,尤其是“溺死”二字。唐婶听了,脸色都变了。然而她也知道,孙郎中就是口无遮拦。
孙洵是汴京最有名的郎中。说她在汴京有名,不仅是因为其医术高超。她这个人很奇怪。年轻、漂亮,但爱挑病人。她不喜欢给富人看病——这些规矩大家也都知道。妇女之病、儿童之病、老年之病,她最为擅长。
孙洵医术高,原因有二:一是喘病,她自己也有,然而久病成医,多年未犯,算是痊愈了;二来是跟对了师父。她的师父是姓温的名医,也是女子,住在洛阳,几年之前去世了。
绮涟自幼患有喘病,对于花粉之类的东西很是敏感,稍有不慎就会犯病。然而在孙洵的调理下,绮涟的身子日渐强壮。吴府上下很是欣喜,便花了大把银子,请孙洵常来看诊。按孙洵的性子,本不会来吴府问诊,但她实在喜欢绮涟这个孩子,所以破例了。
孙洵先指责了绮涟一番,又数落了唐婶一顿。问了诊,千叮咛万嘱咐,这才开了药方。
就在此时,吴府的丫鬟进来与唐婶耳语几句。孙洵听了,微微一笑。
“嫌我是外人,不讲给我听?罢了,我替你们小姐少开几味药,给你们省省银子。”
唐婶一听,吓得赶紧摆手,“使不得!不过是家中的事,说了也无趣。”
绮涟问道:“找到算命的大哥哥了吗?”
唐婶摇头,“人都出了府,哪里去找?这帮小厮也不知是干什么吃的,让那易公子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居然放他走了……”
“谁?”孙洵突然问道。
唐婶被吓得一愣,“什么谁?”
“谁跑了?”
绮涟道:“那个算命的,养猫的大哥哥。”
孙洵一听,突然愣住,半天没说话,不久之后才问道:“他在府里?”
“不在了,不在了。”唐婶摇摇头,“本来我们打算让易公子保护小姐,住到月末。谁知他今天早上就跑了。”
孙洵愣了片刻:“他来几天了?”
唐婶一算:“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你们能关住他一个月,也算是了不起了。”
唐婶皱了皱眉头,“您认识他?”
孙洵嗯了一声,摸摸绮涟的头,“好好养病,没事的。别成天愁眉苦脸、病恹恹的苦命相,以后等着守寡?”
唐婶的眉毛快拧成麻花了,巴不得孙洵赶紧走。“我家小姐要沐浴了,您若没事,就回去歇着吧。”
“沐浴?我回去歇着,您可不能歇着。”
绮涟噘嘴,“我沐浴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
孙洵笑了几声,与她告别。待转身出了府院,她望着六月骄阳,眯起眼,深深叹了一口气。
易厢泉……这几日他也在汴京。没见到反而更好。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了看身后荒凉的府院,心想:什么“死于水”,都是胡扯。
孙洵哼了一声,便匆匆踏着小路回医馆去,琢磨着给绮涟配药送来。
(三)过失杀人
“夏公子去过那宅子?”钱阴忽然问道。
夏乾一时紧张,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在夏乾与钱阴对视之际,门外一阵喧闹。狄震拖着受伤的脚,推搡着家丁醉醺醺地进了屋子,大吼道:“我被狗咬了!”
好端端的宴席,被狄震一闹,顿时乱了套。钱阴脸色极差,伯叔面上也挂不住。厅堂一片混乱,好不容易才派人把狄震架走了,晚宴也没了意趣。
夏乾趁机把众人的表情看了个遍。最有趣的就是钱夫人与账房先生任品——从二人对视的样子,基本可以断定关系不简单。
“看来大家都爱去那屋子。”钱阴笑了笑。
夏乾赶紧解释道:“我是今日赏花误入园中,被帮管家看见,带了回来。狄大哥是如何进去的?”
钱阴没吭声,管家也没言语。
夏乾自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坐下。
柳三戳了夏乾一下:“夏小爷,你猜,屋里关着啥?有狗守着,估计是钱阴的宝贝?”
夏乾无心理他,自饮几杯,又看看周遭的人。
酒桌恢复了方才的气氛,而钱夫人则带着韩姜去了旁侧,估计还是私下喝桂花酒之类。
韩姜哪里用得着喝桂花酒?夏乾摇摇头,觉得她少喝点也好。酒桌上的酒是真正的好酒,入口香醇、入喉甘甜、入胃温暖,但……上头。
很快,席间众人都带了几分醉意。夏乾最先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出院门,走过石子小路,想在石头凳子上坐着吹吹风。
然而他刚坐下不久,却被人叫住了。
“夏公子可有空?我有事要说。”帮管家慢慢地走了过来,皱着眉头,声音苍老而沙哑。
夏乾摆了摆手,显然是醉了,“我不跟你家老爷做生意,我什么也不懂——”
“不是生意的事,是韩姑娘的事。”帮管家的脸在树影下,显得更加阴沉了,“韩姑娘的事,老爷本想不做追究。可是她今日恶语相向,竟然出言威胁。”
夏乾听得稀里糊涂,酒却醒了一半。
“韩姜怎么啦?”
帮管家继续道:“昨日夜里,老爷丢了东西,正想报官去找。谁知……在这不久之后,竟然在钱家当铺里发现了赃物。”
夏乾一头雾水,“你是说……”
“那个叫韩姜的姑娘偷了老爷的东西。”
帮管家以为夏乾会震惊,会反驳。可是夏乾出乎意料地愣住,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韩姜?重名了?不是她,不是她!”夏乾摆了摆手,“我去偷,她都不可能去偷。”
帮管家脸一阵红一阵白,“证据确凿,夏公子怎能不信?”
“我就是不信!”夏乾摇头,“你们可有证据?”
他那一句“不信”,铿锵有力。帮管家摇摇头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要跟你说一声。东西值五十两黄金,这事,私了最好;若是不成,就只能报官。韩姑娘被人识破,居然咒骂老爷,还要动手呢。”
夏乾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帮管家面前。看着管家浑浊的双目和抿成一线的嘴巴,夏乾不屑道:“她从今年正月就认识我了。为什么从来不偷我的钱,去偷你们的钱?偷完了还拿去你家当铺典当?更何况才五十两,若是我家丢了这么点钱,我爹是不会来兴师问罪的。”他瞥了帮管家一眼,又道,“钱老爷如此大张旗鼓,谁知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帮管家万万没想到夏乾敢这么说话,顿时涨红了脸。
夏乾接着道:“这事我还是要问钱老爷和韩姜的。何况若是真有问题,我赔他钱便是。”
帮管家闻言,眉头居然舒展了。
“我家老爷日日沐浴,只是今日浴房水不热,就没有进去,只怕眼下正在跟慕容公子说话呢。”
夏乾心想,那慕容蓉也真是倒霉,被钱阴揪住不放。夏乾站起来,同帮管家一起走到厅堂正门,却见钱夫人站在一边。她见了夏乾,便走了过来。
夏乾看见狄震和柳三都醉倒在厅堂,就问钱夫人:“韩姜呢?”
钱夫人似是有难言之隐,犹豫片刻才道:“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夏公子,韩姑娘她喝醉回房间了。她——”
“她怎么了?”
“我不知道之前发生何事,她只说,老爷若想顾及性命,就不要报官。”钱夫人面露难色,“她还从腰间包袱中掏出长刀威胁我。我不明白怎么回事,也不清楚她与老爷之间有何过节,只求夏公子问个清楚。”
夏乾彻底愣住了。
“刀?”
钱夫人点头,“她腰间的确有一把刀,还不像普通的刀,好像……能折叠。”
帮管家看着夏乾,钱夫人也看着他。
夏乾皱了皱眉,摇头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语毕,他就走到院中老树下,坐在石凳上发呆。钱府家丁甚少,钱老爷不喜欢别人伺候。过了戌时之后,只剩下几个看管内院大门的人了,院中只有夏乾自己。
树上与亭台角落都挂着灯笼,朦胧的光线将院子也照得朦胧。夏风吹来,带来一丝暑气。夏乾揉揉脑袋,这才觉得有些头晕发热。
韩姜……
他傻愣愣地抬头看看月亮,突然间,他看到了什么——
月光下,有人站在屋顶上,身形像是个女人。她头发扎成一束,穿着青黑的衣衫,手中握着一柄长刀,紧接着快速跳下屋顶,消失不见了。
夏乾傻了眼。长刀在月光下闪着白光,上面似乎沾着什么液体。
是血吗?他是喝醉看错了吗?
可是那个屋顶上的女人……好像是韩姜。
(四)一人消失一人亡
易厢泉怀抱吹雪,独自一人行了几里路,先骑驴,后行走。他清晨出吴府,路上又吃了饭,喝了茶水,但是到达驿站时,却已经是晚霞满天,太阳西沉了。
他数了数钱,眉头一皱,雇马车前行怕是不可能了。若是雇驴车,如何追得上夏乾?他们如今到了哪里?
青衣奇盗、杀手无面、猜画的幕后人……
易厢泉有些担心了。
他抬眼瞧了瞧驿站,却发觉有些奇怪。小小驿站,地处荒郊,本来客人不多。可如今,一群家丁打扮的人物聚集在此,吵吵嚷嚷,问东问西。直到几人忽然看到了易厢泉,这才停止说话。
原本热闹的驿站,一片安静。
易厢泉面无表情,安然站立,实则冷汗直冒。
“就是他!易公子,易厢泉!”
几名家丁冲了上来,将易厢泉堵了个严严实实,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将易厢泉推上了一旁的马车。随后,家丁居然骑马归去——马匹是稀罕物,北方战场尚且稀缺,而家丁居然每人一匹。吹雪被这片混乱弄得大叫,狠狠地挠了易厢泉的手臂一下。
易厢泉在一片混乱中被扔到了车上,随车一路向东,返回汴京城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