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颠簸,易厢泉在马车上摇摇晃晃,这才慢慢理清思路,回忆方才家丁说了什么。
他们说,绮涟出事了。
易厢泉想再问些问题,可是这群家丁只顾着策马回京,根本没有与他多谈什么。这一路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就让易厢泉的一日步行全都打了水漂。
夜幕降临,月光照在汴京城郊的小路上。六月的树林刚刚有了些许蝉鸣,可是马车太快,易厢泉听不见蝉鸣,只听见耳畔风声作响。
天微热,他也热,易厢泉第一次感到了自己内心的不安。
绮涟出事了?
易厢泉扶住额头。自己不过离开一日,为什么会出事?
不可能出事。吴府的防备措施这么好,绮涟身处严密的保护之下,若要取走她的性命,比登天还难。死于水……好好的一个小姑娘,怎会说死就死?
马车一路狂奔,易厢泉有些晕眩。片刻,待他双脚落地,眼前就是吴府京郊宅院。
里面灯光一片,似是所有家丁都出动了,提着灯笼在寻找什么。易厢泉有些晕车,但他忍了忍,大踏步走了进去。哪知他刚刚进门,却被一阵乱骂。
“易厢泉,你还知道回来!”
“若不是你走了,小姐怎能出事?”
“你怎么负责?”
丫鬟、家丁、管事——但凡能想到的下人,都打着灯笼站在那里。而易厢泉站在门口,没有说一句话。他不顾旁人的咒骂,只是一路向前走,想去找管事的唐婶或吴家人。他只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是他忍不住了。
易厢泉退后几步,到了假山花池边,一下子呕吐出来。
他今日走得太久,坐车也晕了。可是让他身体不适的原因不单单是这些。
易厢泉第一次感到害怕,这种害怕之中还藏着深深的自责。他费力站起身,却有人递过来一条手帕。
孙洵拿着手帕,站在吴府的花池子边上,身后是吴府的大宅和数十个明晃晃的灯笼。
易厢泉愣了一下,接过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你还知道回来?坐马车晕了?你就不是富贵命,就应该把胃都吐出来。”
易厢泉将帕子叠好,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不见了。”
孙洵轻轻别过头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
“吴府出了什么事?”
孙洵微怔,抿了抿嘴,“绮涟小姐——”
她话未说完,却听到远处有丫鬟尖叫。一群人吵嚷着奔向后院,易厢泉、孙洵二人也跟随过去。后院灯火通明,数十人围在一座稍显破落的房子边上。灯火照射之下,屋子的门被推开,房梁上悬着个人。
“是梁伯呀!”
“放他下来!愣着干什么?”孙洵先叫了一声,立即上前。胆大的家丁立即将梁伯放下。孙洵探了探脉搏,抬头看着易厢泉,摇了摇脑袋,轻叹:“早就死了。需要请仵作来确定死亡时间。”
“报官去吧。”
易厢泉只说了几个字,立即上前查探。
可是,丫鬟、家丁,一个准备动身的人都没有。
孙洵抱着梁伯的尸体,带着怒意:“怎么都站着不动?让你们去报官!”
几名下人窃窃私语:“看这情形,应当是自尽。”
梁伯脖颈上缠着白绫,身上穿着新衣,一尘不染,一旁还有倒地的小凳子。
易厢泉看向四周,沉默不语。孙洵一下子站起,走上前去,“事有蹊跷,是不是自尽,那也应该等官府来定。”
小厮低声道:“老爷下过命令,吴府是不能让外人进的。小姐丢了,我们也是只让官府的人在外面寻。我们得当好这个差事。先禀报老爷,老爷说能请人进府,再请人进府。”
孙洵直接道:“不想让官差进府,也行,你们可以把尸体抬去衙门。人死了,不能在这里摆着。”语毕,狠狠瞪了众人一眼。家丁见状,只得把梁伯尸体抬走。孙洵擦了擦手,站起身来,示意易厢泉跟她去后院。
浴室位于吴府南角,毗邻绮涟闺房。一般人家小姐喜欢用澡盆,在房间里泡。而绮涟很爱洗浴,这间浴室也是为绮涟而建,澡盆是大理石所制,巨大无比。绮涟身子不好,每逢沐浴之时,总会在浴池中撒满花瓣,以凝神安息,调理身体。
浴室旁边是炉房,专门烧水用。
除了早早储备好的饮用水,吴府唯一能接触到水的地方就是浴室。
易厢泉突然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孙洵带着他来到浴室前,伸手推开了大门——
里面空无一人。
孙洵叹气道:“就是你所看到的这样。今日中午,绮涟沐浴,她一直都是自己洗澡、锁门,不让人服侍。可是今日足足泡了两个时辰还不出来。”
易厢泉走了进去。巨大的大理石浴池泛着微光,里面的水位不高,撒满花瓣,早已不冒热气。
整个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顶上一些排气的口,小得不能再小,只允许手掌通入。
孙洵站在门口,声音有些无奈,有些疑惑。
“两个时辰之后,绮涟不见了。”
“浴房是密闭的?”
“密闭的。”
孙洵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响。
易厢泉缓缓闭起了眼睛。
(五)浴房
屋顶上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夏乾酒醒了一半,想要追上去。他绕过钱府的别院,绕过富丽堂皇的屋子和亭廊,却砰的一下撞上了什么人。
“夏公子为何如此惊慌?”
夏乾抬眼一看,是慕容蓉与钱阴。此地正是书房门口,二人估计是刚刚谈论完毕,出了门来。
“你们可曾见到韩姜?”
钱阴与慕容蓉面面相觑,只是摇头。
夏乾绕过二人,直奔影子消失处。也许是他喝醉了,但……
他什么也没说,便朝后院跑去了。跑了片刻,他终于到了南边小院的树下。
他看见了韩姜。
她还是穿着那一身青黑衣裳,带着酒气,倚靠在一棵桂花树下睡着了。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和恬静。
夏乾的眉头舒展了,觉得自己多虑了。
他蹲了下去,想把她叫醒,让她回房去睡。可是当夏乾推了韩姜一下之后,哐当一声,一个东西掉了下来。
这是一柄有一人多高的长刀,在月下泛着白光,刀刃上全是血迹。
浓重的血腥味入了鼻孔,夏乾的脸唰的一下变了。他仔细瞧了瞧韩姜的身上,这才发现她青黑衣服上也蹭上了大块血迹,只是不甚明显。
“韩姜,快醒醒!”
夏乾的脸色发白,呼喊着韩姜的名字。韩姜没醒,这动静却唤来了慕容蓉与钱阴。他们挑着灯笼来此,在灯笼的微光下,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韩姜倚靠着桂树,睡得很沉。她的脸上、身上都是血迹,手边还握着一把长刀。
夏乾的酒全醒了。他晃了晃韩姜的肩膀,见她没有反应,扭头冲慕容蓉喊道:“叫郎中来!”
慕容蓉也是脸色苍白,猛地蹲下,探了探韩姜的气息,“不是她身上的血,她……好像睡着了。”
夏乾这才反应过来,血全都是蹭上的。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却又感到浓重的恐惧。
他犹豫一下,想把韩姜抱起。然而在此时,钱阴却阻止了他。
“夏公子,且慢。”钱阴提起灯笼,周围瞬间亮堂了些,“你看那边。”
夏乾顺着他的手看去:不远处有一间小屋,周遭的屋子全都熄了灯,可独独那间亮着。烟囱不住地往外吐着烟雾,浓烈而诡异地直奔夜色中去,像是屋子在低沉地呼气。
夏乾一愣:“那是……浴房?”
他与慕容蓉同时抬头看了一眼,二人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浴房的窗户透出亮光,很亮很亮,亮到能看清窗户纸上的斑点。像是水洒的污垢,点状、不均匀,却溅了几尺高。
斑点透着红色。
“来人!”钱阴大喝一声,快步上前推门,却没有推开。
钱府分为内院和外院。钱老爷向来只让亲近的人服侍。到了夜晚,仆人都分散在外院。他这一喊,帮管家赶紧跑来了,紧随其后的则是狄震。片刻之后,除了柳三,人都到了——他还烂醉在厅堂。
钱夫人先是看了韩姜一眼,继而看向窗户上的血迹,再看了一眼钱阴,浑身发颤。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夏乾完全懵了,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众人皆是一脸吃惊。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狄震。
他一反醉态,立即上前大力推门,扭头问道:“谁在里面?”
钱阴以他独有的低沉嗓音答道:“任品。”
“账房先生?”狄震挑眉,转而去细细瞧了瞧窗户的斑驳污点,低声道:“是血。”
他推了推窗户,没推开。此时,钱夫人脸色变得惨白,一下子扑到了门上。她挠着门,就像一只再也无法回家的绝望的猫,艳丽的指甲在门上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印痕。
“是任品!是任品呀!为什么?为什么——”
她叫着,闹着,捶打着。狄震一把拽开她,先是踹了一脚门,怒道:“他娘的,从里面插上了!”
狄震啐了一口,一个转身,一脚踢烂了窗户。
明亮的光线瞬间照射到众人的眼睛里,随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统统后退!”狄震喊了一句,直接跃入了窗子。
除了钱夫人,其他人都一脸震惊地后退一步。钱夫人一下子就跟随狄震翻入窗子,木窗的钉子划破了她的罗裙,她却浑然不觉。在这短暂的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夏花的清香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不合时宜地弥漫在整个院子里,让人有些窒息。
就在此时,屋内传出一声尖叫。尖叫声饱含着惊恐与痛苦。不像是女人的尖叫,反而像是野兽痛苦的悲鸣。
那是钱夫人的声音。她连着怪叫几声,随即竟然疯狂地大笑起来。
“你在做什么?”狄震大吼着,从窗户里跳出来。月光下,狄震浑身都是血,面目狰狞。“报官!赶紧让下人把夫人拉走!”
夏乾下意识地护住韩姜,其余几人则僵住不动。此时,浴房的门忽然一下被打开。里面的浓重白色雾气从老旧的门中逸散出来,飘入初夏的天空中。在黄色氤氲灯光照耀下,浴室门内鲜红一片。
钱夫人大笑着跪坐在浴室的地上,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找郎中啊!快去找郎中啊!救他!”
众人看过去,都吸了一口凉气。
钱夫人拖出来的人浑身赤裸,鲜血淋漓,却没有头。
钱夫人的脸没有血色,显得很是狰狞。在月光下,她拖着尸体爬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血痕。待她把尸身拖出来,又爬回浴室去,捧了什么东西出来。
是任品的头。
在场的人无一不背过脸去。狄震瞪了帮管家一眼,怒道:“等什么呢?”
帮管家怔了一下,立即跑出院子去叫人。
钱夫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试图将滚落的头颅接在尸身上。狄震的目光则落到了尸体上,又落到了浴室里,最后……落到了韩姜身上。
这不是一个醉鬼的目光,是一个办案多年的捕快的凌厉眼神。
夏乾赶紧低头看了韩姜一眼。她安然地沉睡着,浑身是血,对目前的情况浑然不知。
狄震只是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回了浴室。
慕容蓉低声道:“浴房是不是密闭的?”
众人各有所思,没人回答他。
(六)消失的人
“密闭的浴房……”
易厢泉站立于大理石浴池旁边,漠然地望着四周。浴房很大,可窗户却小得可怜,只做排气之用。再看大门,门闩很粗,却已经断了。
易厢泉看了一眼窗子,“绮涟进来之后就没出去?”
“不错。自从她进来之后,就有很多下人在外面候着,也是侍女破门而入才发现她失踪的。”
“绮涟沐浴时,门是从里面闩上的?”
“对。我号脉之后回医馆,抓了药才回的吴府。那时候绮涟已经在沐浴了。但她洗了很久都没出来,唐婶这才拼命敲门,呼喊片刻,见不对劲,就让人撞开门,谁知……绮涟消失了。”
易厢泉不言,伸出手去舀了一捧水,闻了闻,又尝了尝水的味道。
孙洵一惊:“你这是做什么?”
“还有一点必须排除。”易厢泉头也不抬,“你去找两个瓶子来,装些浴池里的水,一份送往大理寺,另一份送往——”
他话未说完,却被孙洵打断了。她理了理头发,说道:“我是孙洵,不是夏乾,不负责跑腿。”
“……另一份送往南街王老先生那里。”易厢泉根本就没有理会她,“也许都无法测出来什么,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应当去一趟。若是没有结果,还要再作他想。”
易厢泉只是看向四周,开始用手敲打墙壁,一边敲打,一边道:“找人把池水放干净。”
孙洵没动。
易厢泉看向她:“为了早点找到绮涟,你还是去一趟吧。”
“易厢泉,我们这么多年没见,你就毫无长进,还是这点本事?”孙洵看了看池子中的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房间若是从内部闩上大门,就如同一个牢笼,一活人是根本无法出去的,故而你先要确定绮涟真的进了浴房,再确定她是否闩上了门。接着,你必须排除水没有问题。有些‘水’腐蚀性极高,可能会对尸骨有损害。”
易厢泉没有吭声。
孙洵接着道:“但这里的水没有异状,墙壁地板均无暗格,这些我早就查过了。那些将人泡得尸骨无存的‘水’多半是含酸的。可你再看浴池中的花瓣,并无褪色迹象。你以为天下就你聪明?若是闲着没事,就出去打灯笼找找——”
易厢泉闭起双眼,坐在了大理石池边上。
“自尽的人叫梁伯?他是不是浴房这里负责烧水的人?”
孙洵点头:“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的。”易厢泉睁眼,起身出去,“你去找两个瓶子来,装些浴池里的水,一份送往大理寺,另一份送往——”
孙洵叹气:“要我说多少遍?我都说了我不去。”
“那就找人去,”易厢泉很是平静,“水不酸,但略咸,应该有问题。”
说完,他径直走出去了。孙洵愣了一下,也跟出去,却发现院子里站了一屋子的人。
几乎是吴府上下所有的人。老仆人、小丫鬟、小厮——所有人都打着灯笼在院子里等着。他们中间站着一位年近四十的夫人,仪态端庄,衣着华丽。只是她双目微红,很是憔悴。
这肯定是吴夫人了。易厢泉简单行了个礼,没有说话。
“有线索吗?”她双目中含着一丝希望。
易厢泉摇头。
“好,好!我们信任你。”吴夫人立即变了脸色,神情有些可怖,“可是你呢?你走了!好啊!绮涟出事了!亏夏家举荐你,我们相信你。如今好了,怎么办?什么神通、神半仙?吴府被人咒了啊!你就是个骗子!”
她情绪不稳,却字字吐得清晰,伸出手来狠狠指着易厢泉。
孙洵想替易厢泉辩解,却忍了下去——
谁让他耐不住寂寞自己跑出去的,他的确有错。
吴夫人似是怒极,轻轻扶住了额头,双眼通红,“断子绝孙!断子绝孙!我家绮涟做错了什么呀?”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唐婶在一旁不住地给她擦眼泪,而四下的仆人竟然都开始低声咒骂易厢泉。
“江湖骗子!”
“出事就会跑!”
“小姐没了,要他赔!”
那一系列言语分明没有任何逻辑,没有任何道理,却一窝蜂地向易厢泉砸来。他沉默良久,却是不愠不恼。孙洵了解易厢泉的个性,此时此地,他还在思考这个事情。不一会儿,他就开口了:“夫人,断子绝孙这件事并不存在,无稽之谈。”
他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了片刻。夫人也怔了一下,似是心头宽慰了一些。他们期待着,等待易厢泉的下一句话。
“但是,绮涟小姐不会无故消失,很有可能是人为所致。”
全场一片寂静。吴夫人沉默良久,瞪大眼睛,“你、你是说……”
易厢泉平静如水,“如若小姐性命不保,也是有可能的——”
他话没说完,唐婶一个箭步上去,拉住易厢泉的领子,大骂着,挥动拳头就要朝他打去。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眼看那一拳就要打到易厢泉脸上了,门外却有小厮高声来报:“夫人,衙门来信了!”
唐婶的拳头松了,退后一步搀住了吴夫人。而吴夫人一怔,双目涣散地问道:“有绮涟的消息了?”
小厮瞅了瞅其他家丁。吴夫人明白了,便让所有的下人都散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下了易厢泉与孙洵。
“你说,什么事?”
小厮低声道:“衙门来信,验了梁伯的尸体,确实是自杀。全身干净得很,衣服也是新的。只是……太干净了。”
吴夫人没反应过来,易厢泉问道:“太干净?”
“仵作说,他在自杀之前……净了。”
四人都愣住了。
孙洵急忙问道:“你是说,他是太监?”
“不是,”小厮脸色很难看,“梁伯在自尽前不久自宫了……死的时候穿了好几层裤子,发现尸体之时,血都干了。”
易厢泉僵硬地回过头。月下,浴房诡异而安静地卧在院子深处。
(七)关押入狱
这次事件很是怪异,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
夏乾站在浴房外面,从深夜站到黎明。天空却并未透出光来,反而乌云聚集,空气潮湿,似要下雨。
衙门来人将韩姜带走,又派遣了几个衙差驻守此处,闲人勿近。韩姜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乃至被抬去官府,都未醒来。狄震则黑着脸随官差去了衙门,估计要忙碌一夜。钱府一干人等如今都不能进出浴室,也都在厅堂等着,天亮之后要被带到衙门问话。
不远处的厢房里,钱夫人大哭、大笑、大吼,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夜。没人能完全听清她在叫什么,只知道钱阴进去了一趟,和她说了一些话,之后她就被送往城郊的旧宅子了。
但是,这都与夏乾无关。
他的酒也醒了,只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他坚信韩姜是清白的。回想今年正月在梦华楼的时候,易厢泉也遇到这种事,但他自己脱罪了。
可如今易厢泉不在,偌大的长安城便无人可依赖。
面对如今突发的事件,夏乾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浴室门外,想学着易厢泉的样子,静思一夜,理清思路。
不能着急,不能着急。易厢泉怎么做,他就要怎么做。
此事不是韩姜所为,而是有人故意诬陷。至于为何诬陷,不得而知。若想救韩姜,只得替她洗清冤屈,找到真凶。夏乾算了一下时日,若是证据确凿,只需十几日,韩姜就可能被处以极刑。
夏乾深吸一口气,闭目而思。眼下的情形都对韩姜不利。帮管家与钱夫人都能证明,韩姜偷窃钱财被发现,威胁钱阴,还和账房有过节。
怎么办?
干脆学易厢泉的办法,直接顺着这条思路想。若韩姜是凶手,钱老爷执意报官,韩姜很有可能喝醉后行凶——
不对,不对!死的不是钱老爷,是账房任品。可是,如果韩姜不是案犯呢?谁会杀任品?钱老爷。因为钱夫人红杏出墙,这个理由足够。
夏乾胡思乱想了一阵,觉得不对。
所有下人都在戌时退出了内院。事发时,钱老爷跟慕容蓉在一起;帮管家先是与自己在一起,随后去了厅堂;柳三、狄震和钱夫人一直都在厅堂,钱夫人曾经和韩姜独处过,之后回了厅堂。
有作案时间的只有三人:夏乾、韩姜、钱夫人。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夏乾只觉得浑身僵硬。隔着几道围墙,能听见钱夫人的喊叫声。那个女人在见了账房先生的尸体之后,死也不肯撒手,大喊大叫,最后被人抬下去,像是疯了。
不是她干的,也不是夏乾自己干的。
夏乾有些急了。怎么想来想去,凶手就是韩姜呢?
他僵硬地转过身去,一步步踏出钱府的院子。在钱府的门口,几个小厮议论纷纷,大多都在议论钱府的命案,并且对钱阴多少有些不满。夏乾还想听听,小厮们却慌忙住了嘴。
就在此时,狄震慢慢地迈进了钱府的大门。他刚刚从衙门回来,显然是一夜没睡,又一路淋雨,显得有些疲惫。见了夏乾,他却打起了精神,挥手笑道:“哟,夏小爷喜欢淋雨啊!”
夏乾沉着脸一言不发。
狄震见他不理人,就没再戏弄他,低声安慰道:“没定案呢,那姑娘倒是挺有骨气,不招。”
夏乾双眸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就是不招啊——”
“你们用刑了?”
狄震沉默片刻,犹豫道:“我走的时候,还没用刑。”
夏乾有点急了,“你能救她吗?”
“夏小爷,你跟她不就是认识几个月的朋友?你就这么确定她是清白的?”
六月的雨就像温润的人,下得并不狂躁。这两个人站在门口淋了一会儿雨,都清醒了不少。
夏乾低下头去,慢慢说道:“她有没有罪,我不知道。我的确只认识她几个月,但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
狄震闻言,干笑两声:“认识几个月,你还敢求我救人?不好意思,夏小爷,你找错人了。”
狄震冲他摆摆手,直接绕过去。
夏乾一把拉住他,“没有挽回的余地?”
狄震就像躲耗子一样躲开他,“刚开始查,你着什么急?”
“如果韩姜真的是被冤枉的呢?每迟一日,韩姜就要受一日苦;每晚一天,坏人便少坐一天牢。就像杀手无面,杀了人却逃之夭夭。这些杀人的恶事也许成了谈资,但总有人在日日苦等,等那些恶人被绳之以法,而且一等就是十余年。若是抓不住恶人,怎么给那些人一个交代呢?”
夏乾站在雨里,他的身后是一片树林。绿色的叶子被雨水浇得更加碧绿,身后的天空却是灰蒙蒙的,根本看不见日头。
不知怎的,狄震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的安隐寺。他赶紧甩了甩头,笑道:“夏小爷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么多大道理?”
“是易厢泉和我说的。你找杀手无面这么多年,这道理应该比我更清楚。”夏乾看着狄震,恳求道:“狄大哥,你就帮帮忙,我和你一起查。韩姜绝对不是穷凶极恶的人!”
狄震苦笑道:“说不定她连名字都是假的——”
夏乾摇头:“正月的时候,我们在渡河时遇险,她不顾自己的安危把冰舟留给我。虽然我不清楚是为何,但……”
狄震挑了挑眉毛。
“我只希望你们别误判。若查出真相,当真是她所为,也应酌情考虑犯案缘由。到那时——”夏乾的声音沉了下去,“公事公办!”
狄震笑道:“看你正儿八经的,这是教我怎么办案呢?”
狄震这是有意嘲讽。他本以为以夏乾的性子,会生气地反驳几句。但夏乾只是低下头去,有些伤心和不知所措。
狄震心软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案子疑点多,不会瞎判的。如果韩姜不是凶手,昨夜你看到屋顶上的人影是谁?”
“是……真凶?”
“她的衣着和武器与韩姜一样?”
“没错。”
“是男是女?脸也看不清?”
“不清楚男女,看不清脸。”
狄震点头,“你看到屋顶人影,之后再奔跑到浴房前,整个时间是很短的。如果把韩姜的衣服扒下来再穿上,恐怕来不及。”
夏乾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那个人影就是——”
“不一定。等韩姑娘提审结束,最好去找她问个清楚。如今,我们先去现场转悠几圈。如果真的有人假冒韩姑娘,多少会留下一些线索。”
闻言,夏乾赶紧转身要去附近“巡视”,却被狄震一把拉住了。
“你别急,我们先弄条狗来。”狄震仰头,看看阴沉的天空,“要是不下雨就好了,味太重,狗鼻子都未必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