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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兵分两路(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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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西域六人行

初夏的长安透着一丝暑意。现下并非用膳的时辰,故而酒楼厅堂还算得上空旷。夏乾与狄震坐在厅堂一角,两个男人、一壶酒、一盘点心,聊得热火朝天,全然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然后呢?你刚刚讲到,官兵进了安隐寺,他们没有抓到杀手无面?”

夏乾迫不及待地发问。他坐榆木小凳上,将花生糕塞了满满一嘴,说话都含糊不清。

狄震坐在他对面,一边喝着壶里的酒,一边醉醺醺地絮叨:“那时候太年轻喽!这一帮人非得大清早傻乎乎地闯进人家……人家寺庙。”狄震重重打了个嗝,又咕咚灌进一口酒,又道:“而这安隐寺的住持,不是好对付的主儿。夏小公子,你不想想,当年若是抓到了杀手无面,十二年后的今天,我又怎会随你们来长安?”

说罢,他拿起袖子擦擦嘴,还特地在剃得不整齐的胡茬儿上使劲蹭了蹭。

狄震是个捕快,而且是挺厉害的捕快。论及捕快这个行当,就是个抓犯人的差事,抓盗贼、抓杀人犯,也会参与判案断案。

狄震的办案能力极强。有人说,十个百姓一个贼混在一起,站成一排,哪怕狄震喝醉了,都能在片刻之间将贼人揪出来。他在江浙一带的名气很大,却并未与夏乾碰过面。

论及夏乾、狄震二人的相遇,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夏乾正月里参与猜画活动,得了头奖。这头奖不仅包括大量现银,还有一趟西域之行。因为战事不断,丝绸之路早已不通。解开猜画谜题的人可以避开战火,安然无忧地重走丝路。若能开辟西域通道,那便是绝妙的商机,远胜万两黄金。

得了猜画头奖、重走丝路的一共五人,夏乾、韩姜、慕容蓉、阿炆,还有一位不知是谁。

夏乾与韩姜早已相识。慕容蓉是慕容家的二少。大宋传言“南夏北慕容”,大意是,慕容家与夏家的资产不分伯仲。慕容家自然不会放过西域众国这块宝地。慕容蓉与夏乾年纪相仿,却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夏乾背地里喊他小白脸。

此外,阿炆则是青衣奇盗的一员。他虽然成功解开了猜画的谜团,却从未露面。此时,距离青衣奇盗的庸城偷窃已经过去了半年,而另一名大盗鹅黄,已经被易厢泉送进监狱。

跟随一行人同来的,还有京城混混柳三,给夏乾打下手。他们几人一同跟随伯叔前往西域。伯叔四十来岁,是猜画活动的管事。他们这一行人带着马匹和行李,走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从汴京走到长安——丝路起点。

一个多月前,就在汴京城郊,刚刚出发的他们碰到了狄震。

慕容蓉与狄震有过一面之缘,知晓他的那些事迹,这才得以让狄震跟随商队西行。狄震破案无数,在南方的名头不亚于汴京城的燕以敖。

可是他人品不佳,年近四十还是光棍一条,终日邋里邋遢。大家都言,狄震有“七不”——说话不正经,酒壶不离身,胡子不剃光,对人不礼貌,行为不正常,不听调遣,不听劝诫。还有“三总”——总喝酒,总骂街,总打人。

有传言,这也是他当了十余年捕快却不得升迁的原因。

狄震那日醉醺醺地在汴京城郊等着西行队伍,说西行队伍中混入了十二年前的杀手无面。所有人都不信他的话。十二年前,杀手无面最后一次出现,在平江府杀了南巡的朝廷大员萧文正,负伤潜逃至安隐寺,之后便销声匿迹了。

杀手无面的故事就此落幕。数年之后,青衣奇盗的事迹又在中原传开,屡屡有人拿他跟杀手无面做对比,甚至有人传言,青衣奇盗就是当年的无面。

狄震虽然喜欢胡言乱语,但是能掏出官府批示公文,又有慕容蓉引荐,终于得以跟随众人西行。夏乾最喜欢这种能讲故事的人,一路走,一路跟着狄震听故事。

但狄震只有喝醉了才肯讲。直到众人抵达长安,夏乾才断断续续地把无面的故事听完整。

“然后呢?”

“然后,无面跑了呗。”

夏乾问道:“可是他们都追到安隐寺了,明知杀手无面就在里面,怎么就放跑了?”

狄震呵呵笑了两声,喝口酒道:“安隐寺的大名是英宗封的。十二年前,英宗刚刚去世,你带着刀搜这寺庙,合适吗?且不说对佛祖不尊敬,你让先皇的脸面往哪儿搁?”

夏乾挠了挠头,“那也不至于放跑了呀。”

狄震又喝了一口酒,抹抹嘴,闭起眼睛,“因为官兵太废物。”

夏乾憋了一肚子话要问,随口却是一句:“狄大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在队伍里?”

狄震呸了一声,“你小子休要管这么多!”

夏乾心中暗讽,狄震将当年的事讲得这么清楚,八成当时就在队伍里,杀手还没找到,能不窝心吗?夏乾想到此,偷笑一下。狄震看了个正着,瞪眼道:“笑什么?夏小爷,我告诉你,西行队伍里的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

夏乾一撇嘴,“你非说我们这群人里有杀手无面,可是你看看,哪个像?你又如何确定我们这群人中有十二年前那个杀人魔头?”

他又吃了几块点心,一脸坏笑地看着狄震。他们这群人里有没有杀手无面,他真是不清楚。可是青衣奇盗的一员,的确在队伍里面。

阿炆。但是他从未露面。

“总之这一伙人都不简单,”狄震盯着夏乾,“除了你夏小公子,剩下的人,呵……那个叫韩姜的姑娘来路也不正。”

“她像是杀手无面?无面横行时,她年纪还很小。”

狄震啧了一声,摆手道:“女人的年龄可不好猜。若是那姓韩的姑娘今年三十,她十二年前不过十八岁,说是杀手无面,也可以吧?”

“怎么可能呢?”

狄震冷笑一下,转口问道:“要我说……夏小爷,你这次来西域,为何没有与易厢泉同行?”

“他有事,来不了。”夏乾嘟囔道。

“那也不能带着柳三来啊,”狄震掏掏耳朵,眯眼道,“那个叫柳三的小混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夏乾刚要反驳,转念一想:柳三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欠债不还,小偷小摸。

狄震见他不语,又开口了。

“那个叫韩姜的姑娘,未必是正经人家的人。长刀锋利,是杀人利器。夏小爷,我这是经验,”狄震醉醺醺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意地晃晃,“经验!你还是离她远点好。”

夏乾一愣,随即冷哼一声,左耳进,右耳出了。

“狄大哥,少喝酒,少说胡话吧。”他一下子站起,收了狄震的酒,头也不回地回了客房。

(二)吴府的诅咒

细雨笼罩着汴京城郊的一座府邸,偏僻却清静。府邸不远处的青山一片苍翠,隐约可以看见小溪流过。雨雾弥漫于空中,似是细纱披在了青山上。

易厢泉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小凳上,手指不耐烦地轻敲窗框,与细雨落窗之声相互应和。又是平凡的一日。

一个月前,易厢泉本应收拾行李,与夏乾一行人同去西域,却出了岔子——他接到了办案委托。按理说,易厢泉即将前往西域,任何委托都是不接的;何况他本就只是一位算命先生,根本不必接受所谓的委托,他没有这个义务。

然而他的委托人却是不凡。吴冲卿,曾任朝中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不得志。不过,按易厢泉的性子,是不关心委托人的身份地位的。纵使皇帝亲自前来,易厢泉都未必接管呢。

但是这个案子极其特殊,易厢泉不得不接。

在两个月前,有一和尚路过吴大人府上,盯着“吴府”两个烫金大字,不再行走,不停念经。他行得正,坐得直,一脸佛气,像极了得道高僧。吴夫人一向信佛,便邀了和尚进来小坐,欲讨论佛经。和尚却坚决不入府,只是站在吴府门口。

他说,吴府被人下了咒。

这分明是无稽之谈。吴府上到少爷下到小厮,都没有人相信这空穴来风的话。而吴夫人一向吃斋念佛,虽是半信半疑,却还是听和尚把话说完。

和尚指着吴府的大门,说了一句令人寒心的话。

“不破诅咒,不出三个月,吴家儿女皆死于非命,吴大人自此断子绝孙。”

吴家的家丁闻言皆怒,开始驱赶和尚。吴夫人放心不下,便上前阻止,问和尚如何破解。和尚轻轻旋着手中的佛珠,说:“吴大人得罪了他的同僚,若要免灾,必须不问政事,告老还乡。”

他这么一说,众人不由得一惊。质疑者有,不以为然者亦有。吴大人在朝中是一等一的大人物,为官清廉,颇具正气,然而近来并不被皇上所看重。有传言,吴大人得罪了朝中小人。

但得罪了谁,大家都不知道。

那和尚这样说了,大家就免不了猜测。这和尚,告诫是假,威胁是真,八成是朝中对家派来警告吴大人少管闲事的。

和尚却面无表情,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轻轻抛于吴府门前,拂袖而去,转过街角,消失不见。吴夫人叫家丁捡起,只见那卷轴上写着一句话:

祸患常积于忽微,而智勇多困于所溺。

那“溺”字被朱砂笔狠狠圈了出来,留在白色的卷轴上,显得触目惊心。

此事很快在街头巷尾传开,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话题。而此后的一个月吴府上下倒是平平安安,直到月末那日,吴大人的独子随商船出行,船刚刚驶出码头,却突然爆炸。码头有不少老百姓,目睹了漫天火花,听到了那巨大的轰鸣声。

吴大人的独子随着商船的沉没,命丧黄泉。

此事本应归咎于意外,可它偏偏不是意外。商船驶出码头时,会经过严密审查,一来审查有无在逃人员偷乘渡船离开,二来审查船上有无违禁物品。而商船竟在离开码头时爆炸,定然是装有火药。

然而在处理商船残骸之时,并未闻见火药味。火药在运载时常常使用大箱子,容量很大,很是明显。而大箱子中又藏着小箱子,如此是为了避免火药受潮。

偷装火药,且不说躲过盘查的难度,能做到事后毫无气味、毫无痕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火药?

吴少爷就此死去。不管他的死因是什么,吴家终于害怕了。他们暗地里派人查来查去,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吴府上下皆是悲痛万分,而吴夫人却想起和尚的话:“智勇多困于所溺。”但此“溺”并非如《伶官传序》一般是引申意,这里的“溺”单指表意——死于水中。

吴大人的妻子是赫赫有名的荆国公王安石之女,二人育有一儿两女:大儿子早已娶妻,两个女儿,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岁。吴大人在长子死后,忧心不已,便让全家从此提高警惕,且不让两个女儿外出。

他知道这是个阴谋——有人借此打击他,让他滚出朝廷。

吴大人不会妥协。他虽经历了丧子之痛,身体也大不如前,却依然让人彻查朝中之事。他掌握了一些大臣的往来书信,却也只是间接证据,不敢直接呈报给圣上。

又一个月过去,吴大人的二女儿溺死在自家的荷花池中。经官府彻查,估计是有人闯入吴府,行了谋杀之举。这件事让整个吴府如坠入地狱。吴夫人坚持诅咒之说,而吴大人则坚持是人为所致。

为了安全,吴家举家搬到城郊的小宅子,并派人日夜保护小女儿。

吴夫人意在找高人破解诅咒,吴大人则坚持要找人捉拿凶手。一个说要找得道之人,一个说要找破案之人,因此才找到了解决这件事的不二人选——算命先生易厢泉。

为了保住吴府三女儿的性命,易厢泉被派遣到京郊吴府一个月。

而易厢泉自己呢?他只觉得这些事情是无稽之谈。从搬到京郊那日起,吴大人调遣了十几名官兵日夜守着吴府,家丁也有近三十人。女儿的衣食住行皆在众人注目之下,饮食更是重重把关。而且,吴府上下不再有荷花池之类的东西,连井都被封堵上,每日派人出去挑水回来,酒水也从外面送来。

吴府可以说是做足了保护措施。

易厢泉不相信诅咒一说,更不相信有人能突破重围,在吴府几十双眼睛的日夜监视下取走一个十岁女孩的性命。他在这个京郊屋子里住了近一个月,心想:与其在这儿百无聊赖地活着,倒不如跟着夏乾他们一行人去西域。

易厢泉这样想着,却听得门砰的一声开了。万冲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易公子,”万冲似是刚刚淋了雨,手里攥着一封信,“你还去西域吗?此次吴府的事若是解决完了,你最好……赶上夏乾他们。”

易厢泉转过身来,“出了什么事?”

“杭州那边来报,说是一个叫狄震的捕快赶去长安了。”

万冲将信递过去,易厢泉读了信,眉头皱了起来。

“杀手无面?”

“对,”万冲在一旁坐下,“我不知是不是真的。但是那个叫狄震的捕快说……他们那一伙人之中,有个人很像十二年前的杀手无面。”

(三)入住钱府

“就是这样。那个捕快狄震说我们这群人里有杀手无面,你说是谁?”

夏乾在客房中踱来踱去,踩得木质地板咯吱咯吱响。柳三则歪坐在一旁的小椅上,迷迷糊糊,似一根烂面条。

“杀手无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夏小爷,你休要再开玩笑了。”柳三抓起桌上不应季的枇杷果,灵活地剥去了皮,直往嘴里塞。

夏乾背着手走来走去。“狄震相当确定,无面就在咱们这群人里。”

“那个醉鬼既然这么清楚,你怎么不向他问个明白。”柳三又塞进嘴里一个果子,“你说那个叫狄震的醉鬼奇不奇怪?捕快当得好好的,非跟着咱们来西域,千里迢迢,也不嫌累。他要知道无面是谁,为什么不当面指出来?还有,他要抓杀手无面做什么?”

“有仇呗。”夏乾有些心烦,一屁股坐在雕花木椅上,揉揉脑袋,“狄震说那贼人在我们队伍里,但又不抓。他也不说是谁,问他,他还回答得含含糊糊。”

柳三吃得舒爽,拍了拍肚子,一下子跳下椅子,“你说,会不会是那个阿炆?长得矮小丑陋,身形奇特。兴许狄震见过杀手无面的身形,怀疑阿炆——”

夏乾一摆手,“不是他。”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青衣奇——”夏乾话说一半,赶紧闭了嘴,改口道,“反正不是他。”

柳三撇撇嘴,跳上桌子,眯起一双桃花眼,贼兮兮道:“是不是那个叫伯叔的老爷子?那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人,阴险狡诈……”

柳三开始胡乱猜测,夏乾却没有听进去,他总是有种不好的预感。此次西域之行,众人刚抵长安,日后的路还很长,不管出什么事都有可能。

“还有那个韩姜,拿着这么长的刀。”

“不会是她。”夏乾赶紧说道。

柳三哟了一声,从桌子上滑了下来,溜到夏乾眼前,“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说的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

柳三嘿嘿一笑:“你刚来长安,就买了一大堆果子点心,想偷偷留着给她。夏小爷,我可什么都知道!”

夏乾赶紧反驳:“你别胡说!我……你、我、韩姜,还有那个姓慕容的小白脸都不可能。按年龄推算,杀手无面出没于十二年前,那时候我们牙都没长齐,怎么可能是?”

柳三啧啧几声,叹道:“你怎的知道人家牙没长齐?韩姜姐姐说不定比你我都大。十二年前,她的确很年轻,但是犯案嘛……可就说不准。我总感觉那个韩姜是个高手。”

柳三若有所思地闭上眼,随即点了点头嗯了两声。夏乾不以为然地问道:“她说过和我差不多大。你说她是……什么高手?”

“武艺,”柳三一拍大腿,频频点头,“那个叫韩姜的姐姐虽然长得不错,但我可不敢惹。她身板那么直,绝对自幼习武。夏小爷哟,别太相信女人!”

夏乾嘟囔道:“不信女人,还能信你?”

柳三却是不答。他转过身去,指了指桌上残余的枇杷,“好吃,带走吧!夏小爷!”

“带哪儿去?”

柳三不等夏乾答话,从怀中扯出了一条丝绢,也不知是青楼哪个姐姐送给他的。“带去钱府!”

夏乾一愣,“去哪儿?”

“夏小爷没听说呀?我们不住客栈了,住钱府。钱老爷消息灵通,刚来长安几天,就把我们一伙人都拦住了,非要在家里设宴招待。伯叔本来不想耽误行程,但这钱老爷在长安城很吃得开,这重走丝路一事,兴许还得由他照看。”

夏乾一愣,皱起眉头想了想:“长安城钱老爷……是不是钱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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