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虎头鞋埋葬老人埋葬女子刻字人
夏乾眼巴巴瞅了瞅:“我以为你能得出什么惊天结论。这里面有矛盾之处,几个人不可能彼此相埋,肯定不是全对的。”
“对,其中肯定有东西是要被删去的。”
“而且我认为‘孩子’的存在并不合理,后面还跟了这么多可能性,分明是扰乱视听。一双虎头鞋而已,未必真的有孩子存在。”夏乾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茅草屋的房间门口刻了很多横线,倒数几道上写了‘景儿’,会不会……”
“几道横线?”
夏乾不记得了:“返程时和韩姜聊天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她好像说是二十一道,我没数。‘景儿’那行字似乎在倒数……嗯,四五道。”
易厢泉眉头紧锁:“二十一很可能是刻痕迹的人在岛上居住的年限。流落荒岛的人不知时间,就会以刻痕来记录年月。但是,如果有孩子存在,事件就变得异常复杂了。”
“问题的关键,还是要确定长青的情况。”
易厢泉点头:“这事件奇就奇在长青王爷身上,若是按照你从老婆婆那里探听到的消息,他是在仙岛逗留二十一年之后出岛。当年的太后也是有趣,长青既然没有实权,又病着,还是她亲儿子,且无政治作为,何必蹲守江边二十一年。”
夏乾听他说完,又很是失望:“所以呢?”
易厢泉想了想,觉得思绪很是混乱:“我推断不出来。”
“你也推断不出来?”
“但是,我可以给你编一套说法出来,给伯叔个交代。”
易厢泉竟然真的开始编造起来了,和夏乾讲了半天。夏乾听懂了,点点头。
“总之,你先这么和伯叔说。”易厢泉有点敷衍,“还有,仙岛上面房间里的情景尽量少提,就说你们没来得及进屋,孩子的事也暂时不要提,其他的事情实话实说,这件事谜团太多,伯叔那边谜团也多。在查清楚事实之前,咱们报一半,瞒一半。”
“仙岛的情形、遇险的事也实话实说?”
“对。”易厢泉点头。
夏乾一脸诧异,也点点头。
两人彼此相望,皆是一头雾水。
日色渐退,黑夜来得极快。夏家人开始点烛,准备点心之类的宵夜。
不久之后,伯叔又来问候。夏乾裹着被子,慢慢地对着他讲述了自己在岛上的见闻。一席话终了,他叹了口气,伯叔却满腹怀疑。
“我所言非虚,韩姜也是去了的,若是不信,可以问她。”夏乾以此话做了终结。
伯叔捋着胡子,思索一会儿,似老狐狸一般盯着夏乾道:“辛苦夏公子了。此行如此凶险,夏公子定是吃了不少苦头,也不知韩姜姑娘现下如何,你没去探望?”
夏乾心里一紧。下面的话,就是易厢泉事先交代自己说的了。易厢泉真的是料事如神,知道伯叔会提韩姜的事。
“我派人去看了她,孙家医馆的人说她早就走了。你们若要求证,要先在汴京城寻人。”夏乾语气平和。
伯叔只是和善地笑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夏乾一眼。“夏公子所指的仙岛位置不会有错吧?”
“我虽记得不甚清楚,但大致是没错的。那真是个鬼地方,你们要去?再白送我几千两我也不去啦,韩姜也不会去的,真是可怕得很。”夏乾捂住胸口,心有余悸的样子。
伯叔与夏乾对视片刻,一人目光如矛,另一人如盾。夏乾不知道他要从自己眼中看出来什么,但夏乾说的都是实话。
夏乾见他不说话,试探道:“我与韩姜此行真是莫名其妙,不知究竟为何出这种题目?”
伯叔似乎料到他这么问,很熟练地叹口气,客客气气道:“雇主出题,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您之前提过的那位有梅花令的皇城司的大人,应该只是酒楼的经营者之一吧?”夏乾随口问了一句。他自己倒是心里清楚,一般酒楼的经营者未必只有一位,有些人不便出面做生意,就会有伯叔这种挂着名的掌柜,背后还站着数位真正的“掌柜”。
“我知道夏公子的顾虑,您放心,您所得银子是酒楼通过正当途径挣来的干净钱。而且大理寺卿陆大人已经和顾大人谈过了,他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伯叔将问题绕了过去,以犀利的目光盯着夏乾道,“夏公子所言定然非虚,依你之见,这岛上究竟发生何事?”
夏乾心中早知他会如此发问,一脸困惑地摇头道:“我和韩姜都不清楚,倒是易厢泉推断出了几分。那日他来探望我,倒和我说了一些。”
伯叔听闻夏乾此番话,吃了一惊。他沉默片刻,目光向下瞧去。夏乾心知他这是在思索,又补充道:“易厢泉随口说了一些推论,之后便去忙青衣奇盗之事了。他并未细思,兴许是谬论。”
“夏公子不妨说说看。”伯叔饮茶,并无表情。他虽然阅历丰富,但他的表情却逃不过夏乾的眼睛。夏乾觉得他太过镇定了些,镇定得像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夏乾也陪着饮一口茶,淡然道:“这事要从长青王爷说起。但是……依您之见,真相是什么样?”
伯叔没有料到夏乾会反问自己。他只得笑笑,摇头道:“我不过是个管事的,论智慧更不及易厢泉易公子。汴京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他似乎已经抓住了青衣奇盗,如此智慧之人,我一把年纪难以望其项背,何苦再猜。”
夏乾眨眨眼睛:“你说,长青王爷死在哪儿?”
“我哪里知道?”
夏乾一拍大腿:“死在岛上呗!”
“不是有传说他二十一年后回来了……”
“假的假的!他隐居了!”夏乾咳了咳,觉得自己过于激动,又放慢语速一本正经道,“长青王爷去寻仙,结果,在岛上碰见个女人。这个女人不是仙女,只是隐居在岛上的一个漂亮女人。”
“为何有女人隐居在岛上?”
“易厢泉没说,但我觉得,世外高人、前朝逆贼,都可以选择隐居。这隐居,就是一大家子都与世隔绝,待父母过世,子女自然还留在岛上。如果按照年份推断,那‘仙女’可能是哪个世外高人的亲眷。”
“所以‘仙女’一家人都在岛上?可其他人的尸骨呢?”
“可能我们没发现。”
伯叔眯眼,表示怀疑。
夏乾又道:“长青王爷落水被冲到岸边,恰巧遇到了女子。山洞很是隐蔽,若非刻意寻找很难发现细小洞口。易厢泉推断,女子将长青带入山洞,二人互相爱慕,互赠情诗。无奈长青王爷身份尊贵,或者是俩人有了小打小闹,王爷这才回宫,但仍旧对岛上女子念念不忘。”
伯叔盯着夏乾,似要将他看透一般。可夏乾表情正常,神情绝非在撒谎。他便应和着问道:“之后呢?”
“然后,长青王爷回宫居住,郁郁寡欢,还是忘不了那个女子,便乘着冰舟去了岛上,想与女子结婚。然而二人婚后不久,女子病故,长青王爷无比抑郁,便将女子埋葬于树下,刻情诗为墓志铭。他自己也常年住在那里,再也不回到陆地上。后来,他自己做了棺材,待他年老将逝,自己就躺在棺材中等死。”
“所以,你们去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老人家的墓,那个莫非就是……”
“就是长青王爷。因为那是他自己把自己封进去的。”夏乾说得很是认真,伯叔听闻之后则有些诧异。
“长青王爷死在岛上……而且是活着进的坟墓?”
“对。他觉得自己不久就要驾鹤西去,就以当地的树木为原料备了棺材。”
“你们发现棺材之时,它并未覆土,反而暴露在空气之中?”
夏乾摇头:“上面有层薄土。我们起初挖错了,以为那是仙女的坟。那棺材周围都是土,风也不小,棺材有些年头,风一吹,土就慢慢把它盖住了。长青王爷估计想着,千百年之后,棺材就被土掩埋了。他也真可怜,一个贵族,驾鹤西去却连个送葬的人都没有,只好自己把自己用如此方式下葬。”
伯叔狐疑道:“长青王爷二十一年后归来,这又是做何一说?”
夏乾一摆手:“假的。这种皇家私奔的丑事都是要掩盖的,自然什么传闻都有。”
伯叔点头:“也对。”
“这下真相大白咯,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西域呀?”
伯叔轻笑:“暂定二月初二清晨来梦华楼,行李自备。不过兴许天气寒冷,抑或其他人有事,可等到三月。”
“都有谁去?”
“好像有个叫蓉蓉的。”
蓉蓉?听起来是个姑娘。夏乾在心里暗笑了一下,虽不知长相如何,但是名字有些太俗气了。
伯叔又道:“每个人可以带一名亲眷朋友,你可以与易公子一同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夏乾高兴得很。二人闲聊几句,伯叔又探了探夏乾言语虚实,但无论怎么问,观其神色也好,听其语句也罢,都没有任何问题。夏乾不知伯叔为何要这样,但他没问出什么,离去之前竟然是一副放心的表情。
待伯叔离了夏家院子,夏乾整个人又黏到了床上。
经过几日昼夜颠倒的休憩,他整个人越发疲惫,头脑也越发混乱,他身子骨尚弱,无法出去闲逛,遂写了封信托人送给柳三,又怕他不认字,便画了一幅自画像,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一堆金银财宝上。
他差人送信去,又差人打探韩姜的消息,自己则躺在绵软的床上昏昏沉沉睡去,休养身体。但身子好治,心病难医,他一闭眼便梦到溺水之景,梦见冬日刀一般的大雪疯了似的砸下,梦见漆黑水底浮起来的红色梅花,梦见陆显仁那张丑恶的脸。梦里的他惊慌无措,还在水里拼命挣扎,似乎很快就会有一双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一下子从冰冷的水中捞起。
夏乾在这一刻醒来,气喘吁吁,一身的冷汗。屋上猫叫声不断,他披衣推开窗户,便知吵醒自己的是吹雪,有时在午后,有时在半夜,它还会溜进门瞅瞅夏乾。每当此时,夏乾心中竟然觉得分外安稳,心知这是易厢泉在夏府住下了。
几日过去,他的身子骨也渐渐好起来。毕竟年轻,夏府的条件又太好。只是,他做噩梦一事却从未向人提起过。这几日易厢泉住在夏宅的客房里,每日都会来看夏乾,就像给太岁请安一样。易厢泉平日冷言冷语,但心里比谁都敏感,这次事,他有些愧疚,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每日来看看。
“你不用每日都来请安,我又没死。”
易厢泉应了一句。
“青衣奇盗到底是谁呀?”
易厢泉每每听到这句,便会一边盛汤一边说:“还在审,等你好了我就告诉你。”
夏乾在家中闲着,转眼又过去两日,柳三来信了。这信上的字很是娟秀,像是找青楼姑娘代写的,文绉绉的。信中之言,换成柳三的话便是“夏小爷没事就好,我总是求佛祖保佑你呢”“那个韩姑娘不知道去哪儿了”“最近风声紧,有债主追我,不敢露面”。
他在信中最后的一些话,大意是:据街头巷尾所传,青衣奇盗是女子。夏小爷,事情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若是知道,改日咱们碰头,你再讲讲。还有,夏小爷如果不识几个字,便让下人念给你听,别画画了,画得太丑。
夏乾捏着信愣了许久,最后,他披衣前行,打算去客房问问事情原委。
他这几日卧病在床,很少下地,又因噩梦缠身而不得安眠,如今推门而行,有些萎靡不振,但屋外干冷的空气反而使他的精神好了几分。
清晨朝阳悄然照射着夏宅院内的池塘,波光粼粼的池塘旁边立着一棵老树。夏乾往树上看去,吹雪懒散地卧在树上,见他来了,懒洋洋地叫唤一声,感觉它像杨贵妃,夏乾像倒夜壶的小宫女。
夏乾明白易厢泉就住在这里的客房,抬手推门。
屋内,炭火烧得旺,正发出嘶嘶的响声。油灯给易厢泉身上打上了一层浅淡的暖色光晕,他背对着夏乾,好像在认真摆弄什么东西。
夏乾移步上前,解开披风,却见桌子上摆着稻草一类的物事。他很是吃惊:“你在做些什么?”
易厢泉这才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能四处闲逛了?”
夏乾则上前看了看他桌上的杂物,一些破碎的纸张,一些涂满墨汁的纸,还有几卷旧书。夏乾有些不解,却听闻易厢泉长叹一声:“很怪。”
“什么怪?”
“长青的事很怪,总这样算是行不通的。”易厢泉有些忧郁地看着桌上的杂物,“案子发生在几十年前,时过境迁,所有的线索已经被时间消磨得灰飞烟灭,但……”
他沉默一会儿,拿了厚衣:“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为青衣奇盗对吧?走吧,咱们先去街上,你穿厚些。”
夏乾想问些问题,但是易厢泉递给他一件更厚的棉衣,自己率先出了房门。
天气回暖。二人走着街上轻轻呼气,一层白雾浮在眼前随即消散不见。易厢泉好像刻意走得很慢,生怕自己身后的夏乾跑丢了似的。
二人买了烙饼,一边吃,一边走着。他们路过小巷,几个小孩在门口踢毽子唱歌,唱的《千里行》:
千里行,万里追
山河悠悠漠上飞
辗转几千回
千里行,万里追
万事到头空一场
皆是离别泪
易厢泉和夏乾绕过他们,侧身上了楼梯,在一间破屋子门口停了下来。屋子的门上贴了封条,易厢泉一把推开,环顾四周。里面是空荡荡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问了附近的人,说鹅黄在这里出没过。大理寺已经派人来查过,但是什么都没查到。”易厢泉有些心有不甘,又重新查了一遍,叹气道,“这里就是空屋,应该是被青衣奇盗选来聚头的场所,如今人走了,他们自然不会再来。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二人穿过汴京城旧居,走了不久,便看见一座矮矮的灰色屋子,门上也贴着封条。门口放着一盆花,花已经枯萎了。
易厢泉慢慢道:“这是阿炆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