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噩梦般的一夜之后,夏乾终于安全了。
香雾缭绕,锦榻绵软,他像躺在巨大的云朵上一般舒服。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鸡汤味传来,香郁无比。夏乾一下坐起,兴奋地掀开帷帐:“夏至!快把汤端过来!”
只见一只精致的小白瓷碗端了来,汤匙玲珑,鸡汤清澈。碗内有一只鸡腿,上漂着枸杞桂圆,正冒着白色热气。
“饿死我了!”夏乾饿得两眼冒金星,激动地准备接过来,却发现给他端鸡汤的不是别人,而是易厢泉。
易厢泉笑得格外温和:“没想到你恢复得这么好,快趁热吃吧。”在鸡汤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有点扭曲。这种扭曲是极不常见的,带着躲闪的歉意。他好像还想夸夏乾几句,但又不擅长夸人,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夏乾愣了一下,盯着易厢泉,又盯着鸡汤,又盯回易厢泉。猛地,他像是鬼迷心窍一般丢掉手中碗筷,上前抓住易厢泉的衣领。
“你非要让我乘冰舟去,地图的位置也画得不对,真的是——”
易厢泉似乎早有防备,轻巧一躲,鸡汤一滴都没洒在他身上,但衣领还是被揪住了。
夏乾浑身酸痛,骨头散架,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得松手,转身抓起枕头去砸他。可哪里砸得中?他一丢完,又想上前打架了。
“使不得!少爷,你先吃点东西,有话好好说!你们都多大了,怎么还打架呢?”
夏至正端着火盆从屏风后面蹿出来,赶紧放下东西,上前硬生生拉开两人。夏至看看易厢泉,叹气道:“易公子,我方才就说,少爷神魂未定,怎么可能好好交流!你一来,肯定是——”
“找打!”夏乾嘴里含着鸡腿,一边含混地说着。
易厢泉没有说话,将桌上的包袱一下子扔到夏乾怀里。
夏乾猛吃两口,才放下碗筷,三下五除二地解开。待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的手抖了一下。包袱里竟全都是银子。
易厢泉轻轻开口道:“这是猜画的奖赏。我们赢了,夏乾。”
夏乾愣了片刻,他的表情出奇地夸张,先是难以置信,随后咧嘴大笑,最后是一脸的愤怒。
“这是我用命换的!”
“对,银子都给你。”
“你一点都别想要!”
夏乾有些语无伦次,手里死死地抓着金子。夏至看看二人,将夏乾扶住躺好:“少爷,你快歇歇吧。你的命太大了,真的太大了。”
夏乾这才有些忧心自己的身体:“我没落下病根?”
“郎中刚走,说你年轻身子骨还不错,平时能吃能睡,不会落下病来。这次只是受点皮肉伤,人参鸡汤燕窝虫草日日吃着,定然不会有事。”
夏乾松了口气,捂着胸口揉了揉,哈哈笑道:“陆显仁那草包估计是在冬日里站得太久,踢人都没力气。”
夏至吹胡子瞪眼:“昨日你失踪,可把我们急坏了,碰到这种事,你居然敢独自去,也不和家里报备一声!”
夏乾刚想反驳,却又冷静了下来。他怕说多了,夏至向自己的父亲告状,于是赶紧接话道:“不碍事,就是跌到湖里又游上来了!那个韩姑娘是不是你们派去的?”
“韩姑娘?”夏至只道他又胡说八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是谁?”
夏乾赶紧低头吃东西,没有作声。
“发现你失踪,我们赶紧出去找,却看见大汉们把你抬进来了。当时你浑身都湿透,我们连夜请了郎中,整理衣物时,才发现少爷你身上居然有一块骨头。我们听了易公子的指示,让人把骨头带去了梦华楼交给伯叔。你不知道,昨日是易公子把你从湖里捞上来的,你睡了一夜,他不食不饮,彻夜未眠。”
夏乾闻声瞄了易厢泉一眼,见他真的面色苍白,双眼泛红,肯定是整宿未睡。夏乾平静了一下,这才觉得自己方才实在是过于激动。易厢泉能在牢狱中找到仙岛的大致位置,功劳极大,而冰舟出了事,自己的责任最大,怎么也怨不到他头上呀。
夏乾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东西,擦了嘴,挠挠头看看易厢泉,又有点不好意思了。
夏至“唉”了一声,问他:“你方才说,陆显仁怎么回事?和你一起回来的,是不是还有一位姑娘?”
夏乾急忙敷衍几句,不想让夏至知道,说了半天才勉强将他打发走。之后,房里就只剩自己和易厢泉了。
易厢泉见夏至离开,率先开口回答:“陆显仁受伤了。”他用极度平淡的语气说了这句,便开始收拾碗筷。
夏乾万万没想到陆显仁会受伤,他愣了片刻,问道:“你用扇子伤了他?他家势力这么大,陆山海又是个麻烦人物。”
“没事的。我出手之前就已经想好,这个姓陆的人早该得点教训,他无视王法又爱欺压百姓,草菅人命之事不知干过多少。他做的那些坏事,若要被翻出来细查,兴许都能震惊当今圣上。圣上圣明,最厌恶这种狗仗人势的官宦子弟,说不定会严惩。他爹陆山海教子无方,如今只得吃这个哑巴亏。”
“以前怎么没人管过他?”
“没人敢。”
易厢泉又说了三个字,说得很果决。感觉这“没人敢”三个字后面应该再跟一句“除了我”。夏乾竟然觉得易厢泉身上多了一丝英雄气概,方才的怨气彻底消失了。
“你伤了他,陆家居然能放过你?”
“妄图杀人者,伤他又如何?何况我们还有证人。夏乾,你要去多买一些笋肉包子,做做好事了。”
夏乾哦了一声,愣了片刻,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看看易厢泉,忽然问道:“不对,你怎么出狱了?你是逃出来的?”
易厢泉轻松一笑:“昨天就出狱了,出狱之后先去雁城码头找你。”
“你能出狱,那说明——”
“青衣奇盗落网了。”
夏乾瞪大了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易厢泉见他平静下来,便开了窗透气。此刻,夕阳的余晖照进屋子,隐约可以听到街上嘈杂的叫卖声。伴随着一阵微冷的空气,吹雪也探了头进来,瞅瞅四周。易厢泉伸手将它抱在怀里,慢慢道:“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此事一会儿再说。当务之急,是梦华楼的伯叔等会儿要过来问话。他知道你找到尸骨而且溺水昏迷的事,就差人先送来了赏金,但要我们一天之内把岛上的事全告诉他。今晚,猜画的最后期限也就要到了。”他转过头来看着夏乾,“在伯叔进门之前,你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我听。”
夏乾坐回了床上,双手抱膝,似乎还未平静。他以前也喜欢胡闹,嚷着要去捉贼、捉鬼,但那些和在湖里被溺死不可同日而语。他坐在床上缩了缩身子,觉得有些冷;他闭上双目,就会觉得周围是冰冷的湖水,再想想韩姜,心就像被扎了一样。
碗勺叮当作响,易厢泉没有作声,又端过来盛着鸡汤的白色瓷盅,很认真地挑了一块鸡胸肉进碗,又淋了一些去油的清汤晾着。夏乾抬眼,方知这碗汤是给自己的,因为自己吃鸡总爱挑三拣四,肥的不要,太油的不要,可他万万没想到易厢泉会知道这些癖好。
鸡汤散着热气,俩人默契地等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对不起。”
“你说什么?”
“对不起,”易厢泉猛然开腔,说得很慢又很诚恳,“我本想着等出狱再和你一同去,你提前去做准备,咱俩一同上路。但没想到疫病的事走漏了风声,传到了百姓耳朵里。抓捕计划被延迟,燕以敖他们手忙脚乱,我也没能按时被放出来……一切实在是太过仓促了。你这一路真可谓九死一生,快和我说说,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易厢泉将椅子拉到夏乾床前,很认真地看着他,“我知道你不愿意回想这件让你几乎丧命的事,但眼下必须说。伯叔马上到,在他来之前,你要先把一切告诉我。”
易厢泉的眼睛很是诚恳,甚至有些焦急,就在此时,却听见门外一阵脚步声传来。
“夏公子醒了吗?我有要事要问他。”
这是伯叔的声音。易厢泉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夏乾不要瞎回应。
“少爷刚醒,刚又睡下了。估摸着要睡到三更半夜呢,要不您晚些时候再来?”
这是夏至的声音。她答得不慌不忙,很是有礼。却听伯叔道:“今夜猜画就结束了,我就在门外候着。易公子可在?”
“不在,似乎在大理寺查卷宗。您找他有事?”
伯叔说他只是随便问问,夏至又客套几句,终于送走了他。夏乾低声诧异道:“他为何如此着急?”
易厢泉也压低声音:“他生怕我先来一步,交代你一些事,待他再问,你的话便歪曲了事实。”
夏乾并不明白易厢泉此语的含意,却见易厢泉一脸严肃地隔着门听了听屋外的声音,转头道:“伯叔知道我在。”
夏乾翻个白眼:“我们又不是男女私会,他知道又如何?”但是他知道易厢泉言之有理。在伯叔到来之前,自己必定要先与易厢泉讲一遍仙岛的事,这么长的故事,时间定然是很紧的。
易厢泉没有再催促他,只是将鸡汤递过去。夏乾又喝一碗,填饱肚子之后,终于开口,开始了漫长而冗杂的讲述。他讲了和韩姜是如何相遇,如何找到仙岛地点,仙岛上有什么,又是怎样狼狈地回程。
故事讲毕,易厢泉沉默不语。
“怎么了?哪里不对?”
易厢泉眉头紧皱,叹气道:“哪里都不对,好乱。”
“你也猜不透?我觉得整个事件都想不通。谁组织猜画、让我们去岛上的?仙女骨头是怎么回事?岛上的老人是怎么回事?长青王爷最后去哪儿了?”
“不知道,”易厢泉揉着脑袋,“整体而言,要我们调查的就是仙岛事件始末。但是我更加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易厢泉喃喃:“你们为什么会沉底?”
“韩姜将钉子插进冰里做锚使用,大风将冰块推动,使得冰舟破裂。我们坐在冰舟上回来,半途遇到风雪。后来冰舟不堪重负,几乎要沉没……”
“再后来发生了何事?”
“韩姜把灯留在冰舟上,打算自己游回去,后来我又跳下去救她。若不是运气好,只怕她如今已经命丧黄泉。”
易厢泉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夏乾自己都不知道韩姜为什么要这样做。夏至并不认识韩姜,她显然不是夏府派去盯着自己的人。那她为什么要跟去呢?只是因为觉得自己面善,像是她过去相识的人吗?还是有别的隐情?
夏乾胡思乱想,易厢泉也胡思乱想。二人都在想,但想的东西完全不同。
“她胖吗?”易厢泉忽然问。
“什么?”夏乾赶紧回神,这才明白易厢泉在想什么,“不胖。但是她带着一柄很重的长刀。”
易厢泉眉头紧锁,将双手重叠低头沉思。他想了好一会儿开始找出来纸和笔。
“你这是做什么?”
“不知道真相,所以我们一起想,再用笔记下来。”
“现在想?”
“对。”
“怎么想?”
“我教你。”
夏乾以为自己耳朵进水听错了,没想到自己落水之后,易厢泉的态度居然变得如此之好。
易厢泉轻声道:“我毕竟比你年长,你爹也算是我师父的徒弟,这样从辈分来说,我也算是你的叔叔辈。”
“你——”
“我也没什么好教你的,便教你一些思考方式,唯有如此了。”
易厢泉将纸张撕成数张,对夏乾道:“推断事物真相的方式有很多种,对应特殊情况,用特殊方法。目前一切似乎不清不楚,其实弄清真相并不困难。只是因为人物较多,时间发生顺序有些模糊,事件人物也有所不同。所以,我们要先把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弄清楚。解决佳法便是分类。”
他将纸张撕成一块一块,提笔蘸墨,写上很多字,如“女人”“男人”“老人”“长青王爷”“乘冰舟”“埋于树下”等。
夏乾皱眉头:“这是找联系?同吴村那次一样?”
易厢泉摇头:“事情不同,分析之法自然不一样。青衣奇盗西街一案注重实证,证据都堆在一起,它是最好破解的;吴村一案很是罕见,童谣是线索也是误导,破解之法不外乎找联系,将几件小事合在一起,再分散开来,就会有一个大致方向。猜画一事,又很特别,整体事件并无太大谜团,但是发生得太过久远,而且很多传闻都半真半假,因此加大了识别真相的难度。破解之法大致有三:一是探听,包括查资料与走访;二则是在众多资料里将人物、事件与时间关系弄清楚。”
“三呢?”
“三是实证。它很关键,却还没到时候。”易厢泉将纸片写好堆在一起,“我们以排列的方式,很快就可以将事情理通顺。首先,你们在岛上至少看到了女子、老人两具尸骨。虎头鞋,说明也许岛上还有一个孩子。再根据疯婆婆的传说,长青在庆历八年出岛,但是这个传说又不可靠。那么,我们假设岛上有四个人:‘被埋树下’‘女子’是同一人;‘长青’‘男子’‘乘冰舟’是同一人;‘老人’‘男子’一类。除去女子自己,其他几人都可以‘埋葬女子’;除去老人,其他人都可以‘埋葬老人’。‘虎头鞋’是‘孩子’的,孩子长大说不定会‘埋葬老人’‘埋葬女子’,说不定这个孩子还能变成‘男子’或者‘女子’。”
夏乾听懂,却觉得有些问题:“你怎么会知道老人不是长青?韩姜的确说过,这个老人的埋尸年限很长,应当不是长青。”
易厢泉道:“一切都有可能。我们把这条加上,只是假设,现在先暂定是四个人,纸片是可以移动的,发现不对再改。你说,树上曾经刻字,字迹位置比你高?”
夏乾点头:“比我高不少,但女子尸骨很小巧,老人尸骨我记得也不高。”
易厢泉将纸片移动成如下:
女子埋于树下埋葬老人
男子长青乘冰舟刻字人埋葬女子埋葬老人
老人男子长青埋葬女子刻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