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天涯双探》小说信息

第八章 巧遇故人(第1页,共2页)

字体: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骤停。

夏乾从水底猛地钻出,将韩姜拖到了冰舟上。韩姜侧过头将水吐了出来,人却似乎昏迷了。夏乾一探,发现她额头发烫,呼吸也微弱。

冰舟是两块浮冰拼凑而成,再加上此刻冰化得厉害,夏乾已经无法登上冰舟了,只得抱着冰舟尾部在水中游动,靠自己手臂的力量控制冰舟方向。他的身体浸没在水中,水下的暗礁剐蹭着他的血肉。下过暴风雪的湖水究竟多冷,只有浑身浸在其中的夏乾知晓。

他能辨别大致的方向,却不敢再看地图了。他怕自己看见的是遥远的水路。从落水处到雁城码头,行舟不需要太久,然而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距离。

夏乾现在脑子已经木然了,他只知道划水游泳,也忘记了他方才是有多幸运,又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将韩姜拖上来。就算是推,也要把她推回雁城码头。

不知过了多久,乌云散去了。夏乾似乎出现了幻觉,他好像看到了雁城码头的灯光。

近了,更近了。

真的是雁城码头。夏乾继续划水,巨大的劳累感让他几乎丧失所有感知,只是一味重复动作。

就在此时,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物品飞了过来,如一只想捕鱼的水鸟一样迅猛地扎入水面。

夏乾扭头一看,是一只吹胀了的羊皮筏子。他嘴唇都冻紫了,也不知这羊皮筏子是怎么来的,没有片刻迟疑,整个人扑了上去。这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他的双手已经没有知觉了,羊皮筏子可以承载他大部分身体的重量。他托着冰舟划水行进,直到雁城码头的灯光变得越来越明亮,却不知因为疲累抑或是被水花糊了双眼,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雁城码头的灯近了,灯下数丈以外却隐隐约约有一团黑影。

夏乾划着水,直到他的双手摸到了码头的破旧甲板。他迅速将韩姜背起,奋力爬上甲板。在雁城码头高悬的灯笼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混着水汽的空气,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幸福。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树林传来沙沙声。一伙人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接着,一个惹人生厌的声音传来——

“嗬,我就知道你命大。”

这古怪腔调带着几分怨气,也带着嘲讽和盛气凌人的意味。夏乾闻声抬头,有些惊愕。

是陆显仁。他正满脸喜色地看着自己。

陆显仁的脸上瘀青已退,容光焕发,穿着一身厚厚的棉服正在岸上看好戏呢。他身后则跟着八个彪形大汉,每个人都有一把明晃晃的刀。

夏乾整个人如泥一般瘫在码头甲板上,抬头都很是艰难。他游了太久,浑身无力,手脚因泡水太久早已冻得肿胀而僵硬,额头却发烫。本以为上岸之后就会昏过去,可如今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最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陆显仁慢慢挪动着双脚,轻蔑地朝下看去:“狗一样地趴着,要不要叫两声?”

陆显仁语毕,身后的家丁哈哈大笑起来。夏乾浑身无力,却血气上涌,牙缝里憋出一句:“小畜生被打得鼻青脸肿,如今你爹舍得放你出笼啦?”

陆显仁气得眉头一紧,本见夏乾虚弱不堪,没想到却会回这么一句。他带着愠色,忍了忍,终是笑道:“你还嘴硬?你也有今日啊!我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他这如戏文台词一般的蠢话也不知是从哪儿听来的,只让夏乾听得生气。夏乾却又不肯服这个软,本想还嘴,却见陆显仁慢慢走到韩姜身边,以轻蔑之态瞅了瞅她。

夏乾骂道:“滚开!”

陆显仁瞥了他一眼,顺手抄起家丁的佩刀,轻轻弹了弹。在雁城码头唯一一盏灯的照耀下,刀闪出阵阵寒光,比冬夜里的湖水更加寒凉。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算账的,”陆显仁苍白的脸上泛起笑容,那笑容怪异至极,带着几分阴毒,“我是来送你上路的,包括她。就是她在除夕夜打伤了我,我可是认得她这柄刀。”

雪花渐疏,空气凝结。陆显仁的声音很轻,说的话却很清楚。一抹怨毒从他眼中闪过,带着比冬日空气更凛冽的寒意,如刀一般直接落到夏乾身上。

夏乾心里闪过一丝诧异,富家子弟打架闹事是常有的事,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陆显仁真的会草菅人命。姓陆的却哈哈大笑起来,径直走到夏乾边上,轻声问道:“怕了?”

他的话真的让夏乾气愤,若是按照以往,夏乾定然二话不说狠狠骂回去。可眼下人多势众,而且他身边……还有韩姜。

若是凶多吉少,至少也放了她呀。夏乾第一次这么犹豫,目光落在韩姜身上。

陆显仁觉察到了他的顾虑,冷笑了一下,内心却洋溢着激动和一种古怪的快乐。今日的说辞,他也反复琢磨许久了,他特地提高了嗓音,说得慢吞吞的:“要放她,可以。”

这五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开心不已,就好像每一个字都打了夏乾一个耳光。还不等夏乾还嘴,他便一脚踹了夏乾的胸口。

他这一脚踹得不轻。夏乾只觉得胸前一阵剧痛,真是痛到了骨子里。可是他一声都没吭,只是不想助长陆显仁的嚣张气焰。他挨了一脚,却更加清醒了,如今的情形于他们不利,比落入水中更加可怕。河水虽然无情,而陆显仁却是想要他的命。

天子脚下,真的有人目无王法。夏乾以前从来不信,但是这一刻他信了。

他胡思乱想,想与陆显仁周旋,看看是不是可以挽回一下,可是陆显仁根本不听他说话,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夏乾的鼻子一下子出了血。

“其实我没有必要杀你,”陆显仁喘着气,揪住了夏乾的领子,轻声咬牙道,“你也没怎么惹我,但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也不知陆显仁突然想起了什么,眉头舒展,一下子松开了他。夏乾这时候完全趴在地上,额间鲜血流入眼眶。他视线模糊,但是觉得陆显仁起身了,这是要动刀子了。

然而陆显仁只是伸出了脚。他想给韩姜一脚。

夏乾万万没想到他是要去踢韩姜,立刻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裤腿,奋力拖住了他的小腿和膝盖。陆显仁没站稳,狠狠地跌在地上。

他的家丁们迅速上前来扶住自家主子。夏乾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背起韩姜重新跳下水去,他将韩姜拖上吹胀的羊皮,让她上半身躺稳。自己转身推着她游离码头。可游到哪儿去呢?去逐鹿岛?可是地图呢?他不知道,但他清楚自己不能死在陆显仁手里,若是他今日真的难逃一劫,他宁愿死无全尸地葬在百里湖水之中。

“他们要跑!给我把他们弄上来,否则养你们这群吃白饭的做什么?”陆显仁坐在地上吼道,双目泛红,指着冰湖就想让人拉他们上来。下人齐刷刷地跑到湖边,瞧了瞧湖水,似是畏惧冬日水的寒冷,皆是不愿下去。其中一人说道:“少爷,他们如今只有沉水的份儿,我们还是不去了。”

“滚下去把他们弄上来!”

“别去了……”

陆显仁将手中的刀一扬,脸色扭曲:“你去是不去?”

“少爷,”家丁有些手足无措,“若是用刀将那二人结果了,我们倒是不好办哪,毕竟夏家不好惹。如今,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让他们自己沉底,这可不是我们干的。”

陆显仁好像还是不解气。但是在昏暗灯光的照射下,他隐隐看到不远处,夏乾划水的速度越来越慢,挣扎几下,像一块沉重的铁,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沉下去了!少爷,成了!那个女的还浮着,估计浮不了多久!咱们这次可干得漂亮极了!”家丁们在码头边上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湖里看着。

他们为陆显仁做过不少罪恶之事,这一次,双手不沾血,自然高兴万分。

“我在这儿等着,要看着他浮不起来为止。他有今日,也是自作孽。”陆显仁发出一阵放肆的笑声。此等良辰美景,仿佛就差一壶酒,人生就很是圆满了。

他站在湖边,大笑着,紧紧地盯着河水那一抹可怜的波纹。

在这放肆的笑声之中,夹杂着一声猫叫,细不可闻,像是从不远处传来的。

这些喽啰打手都在看着湖,可湖边有人在看着他们。

一阵风吹了过来。这是一阵怪异的风,它吹过了陆显仁的头顶,直直地冲向湖面。

陆显仁突然感到一阵冷意。他不笑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贴着头皮飞过去了。他呆呆地,伸手朝头上摸去,却抓住了一大把掉落的头发。

陆显仁腿一软,瘫倒在地,再抓一把,又抓到一把掉落的头发。而在这一瞬间,又一阵冷风吹过去。原本站在湖边的家丁都惨叫了一声,竟然齐刷刷地落了水!

前一瞬,这些人还好好地站在岸上,此刻八人竟然同时落水。陆显仁瞪大眼睛,浑身僵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觉得喉咙被堵住,叫也叫不出来。

周遭一片死寂,岸上只剩他一人了。时间仿佛停在了此刻,陆显仁突然感到深入骨髓的惧意,他的头发还在唰唰地掉落,整个人像个失魂落魄的疯子。

刚才是什么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了?

他惊慌失措,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觉得一个冰凉的物品贴上了自己的脖子。陆显仁已经被刚才诡异的场景吓怕了,他发丝散乱,颤抖着举起双手:“饶、饶命!是人还是鬼?”

身后的人没有言语。刀锋冰凉,缓慢却更加用力地戳进了陆显仁的脖子,就像是要将他脖子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殷红的血从脖子中渗了出来。陆显仁心中顿时惊惧万分——来人可能要取自己性命!

他顾不得求饶,狠狠踩了身后人的脚,又反手拨开抵在脖子上的刀。这是他爹交给他的防身绝技。

身后的人吃痛而后退,可是那“刀”却没有被弹开,反倒发出了金属摩擦声,在灯光照射下闪出一道白光。就在此时,只听陆显仁发出一声惨叫——刀片竟然如同花朵一般绽开来,将陆显仁的右手割得血肉模糊!

陆显仁扑通一声跪了地,整个人狼狈不堪。而那身后之人没有任何犹豫,一下揪起陆显仁的衣领,狠狠地将他扔上了不远处一只毛驴的后背,随后将手中如刀一般的金属刺入驴的后臀!

那毛驴被刺以后,也发出一声惨叫,驮着陆显仁飞一样地冲入不远处的密林之中。人的惨叫、驴的惨叫混在一起,一人一驴竟然就这样消失在了林子里。

此时,跌入湖中的下人纷纷爬了上来,刀具皆已掉入湖中,他们见到眼前一幕,都傻了眼。

“少爷!”

他们只叫了这一声,便看见了毛驴绝尘而去的背影,也看到了地上斑斑血迹。

雁城码头明晃晃的灯下,站着一个人。

是易厢泉。他一身白衣,手上衣上都是血迹。他站在八人面前如同鬼魅,一下子收起沾着血的扇子,面色比冬日寒冰更加寒冷。

所有的家丁都没敢说话。

“驴子受惊逃窜,那厮失血过多,若是现在不去寻人,只怕他会没命。”

这些家丁看着他,真的像是见了鬼一样。他们心底也知道,若是公子出了事,自己性命难保,所以只犹豫片刻,便唾骂着跑入林子,没人再找易厢泉的麻烦。

而易厢泉说完这句,再无他言。待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转身,一下子跃入冰冷的湖水里。

零星雪花飘散在汴京城街头,深夜的寒凉逐渐散去,空气里飘着一丝干冷清甜的味道。夜场散去,晨市未开,这是汴京城最寂静的时刻,只听得车轱辘的声音在巷子里回响。

一辆手推小车进了城门,由几人推着,七拐八拐地在巷子里行驶着。车上躺了两人,浑身湿漉漉的,像是睡得很沉。

木板车滚过街上凸起的小石,咯噔一声,将车上的二人狠狠晃了一下。

夏乾努力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灿烂的星空和高悬的明月。雪停了,乌云几乎散尽了。

他侧头摸了摸腰间的孔雀毛,湿漉漉的,竟然还在。他又感到了一股浅浅的、温热的气息,轻轻扭头,便看见了韩姜的脸。她离他很近很近,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了许多。夏乾心中的大石一下落了地——她呼吸这么平稳,已属万幸。

“哟嗬,醒了!醒了就知道看姑娘?醒了就自己下来走呗。”

夏乾吓了一跳,这才发觉推着他们走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今日去雁城码头送冰块的一群大汉。

其中一个瘦高个儿见夏乾醒来,立即停下,粗声粗气地说着:“今日真是碰了瘟神,没钱拿,还要干苦力。”

走在前方的大汉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呵斥了那个瘦高个儿,接着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都送到这儿了,还送吗?瞅他这东张西望的样子,身子骨好得很。”

夏乾真是一点劲都没了。他想还嘴,也说不出来什么。

“到了。”为首的大汉突然停下了。夏乾眯眼看了一眼,车子似乎停在了医馆旁边。

汴京城的医馆比其他各地的医馆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天子脚下,这医馆里的郎中都多多少少沾点贵气,不是祖上行医,就是哪位御医的亲戚或弟子。

然而这些行医的人收费也贵。穷人看得起病的、口碑好的医馆,汴京城仅有两家。一家是慕家医馆,而郎中不姓慕,它是北方最大的商户慕容家注资所建,价格便宜,穷人也看得起病。

另一家,便是这家了。

夏乾抬眼一看,门前灯笼上写了个大大的“孙”字。他心一紧,怎么来这儿看病?孙家医馆收费便宜,夜间也开着,但是据说孙家的郎中医术高明,人也格外古怪。

大汉上前敲门之后,不出片刻,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开了门。夏乾赶紧偷瞄过去,他想起了庸城的曲泽,心里竟然有些愧疚。

大汉低声道:“姑娘,这儿有两个病人……”

丫鬟诧异地看了看这七八个壮汉,又看了看小推车上的人,厉声问道:“怎么回事?”这丫鬟脾气挺差。

“两人是被救上来的,似乎是溺水后受寒了……”

丫鬟一听“溺水”二字,便速速上前给二人号脉。片刻,她摇摇头:“姑娘体弱,抬进来;男的嘛,脉象还算平稳。瞅他这样子,华衣锦靴,还偷偷乱瞄,命大得很,送回家养着呗。”

大汉看了看小推车,又看了看丫鬟:“只抬姑娘?”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儿的规矩。”

夏乾心里凉了。果然,都说这孙家医馆的郎中买药号脉都是一把好手,而且价格便宜,但是很喜欢挑病人,很少给富人看病!夏乾心里暗暗叫苦,不由得闷哼一声,看病就看病,为什么要分贫贱!

瘦高个儿听闻立即踢了手推车一脚:“大哥,这小白脸公子哥真醒了!还哼哼,赖着不走!”

夏乾听闻,瞪大眼睛想辩驳,却觉得声音喑哑。小丫鬟上前一步,问道:“大半夜的,掉河里了?”

“差不多掉河里了,”大汉接话道,“我们本是搬运工,这小公子要冰块,我们便运去。谁知他钱不够,我们收了他的匕首以抵工钱,哪知我回家去,在灯下一看是好货,而且上面镶嵌的……是红宝石。”

丫鬟被这一番说辞惊住了:“然后呢?”

大汉摇头:“我们是粗人,也知道这红宝石是我们哥儿几个搬几年冰块也挣不来的。我娘在一旁见了,大骂我不义,催着我把刀送回去。”大汉顿了顿,继续说:“我在码头站了一阵,觉得冷,就在附近的树下歇脚喝酒,等着他们回来。哪知突然看见雁城码头聚集了一帮人,又打又踹,好像在滋事,似乎还有人落水。打架滋事我们一般是不管的,但是冬日落水可能会闹出人命。我们上前去,却听到一声驴叫……”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