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他昨儿半夜路过家门口说的。长青王爷找到了,以后就不用驻扎啦。说完急匆匆地走了。唉,他怎么还不回来?”
老婆婆还在洗碗,她洗得很是认真。洗好了码放整齐,又开始坐在床上抚摸剑柄。
夏乾愣了半晌,想再问问:“婆婆,长青王爷——”
“我的儿子为什么还不回来?”她抬头看看夏乾,看了一会儿,突然哭了起来。
“您——”
“我的儿子为什么还不回来?”
她开始哭了。夏乾没了主意,将钱袋里的钱统统倒了出来留在桌子上。看了她一会儿,她也不说话,夏乾只得从屋里出去。门外明月已经升起,那褪色的门神还在门上挂着,风一吹,失了魂一样地飘。夏乾心思极乱,再也没有睡意,稀里糊涂地回到了牢房。
张鹏正从门里出来,见了夏乾道:“陆大人不在,你可以进去一会儿。”
夏乾应了,随着小吏进了牢房。小牢房内堆了许多书籍。易厢泉拿了一根竹子,在喂食桶里的木鱼。
“厢泉!”夏乾气喘吁吁地坐下,“我有事要说!”
“梦华楼的事我知道了。实在是对不起万冲。若他因为此事降职……”易厢泉顿了顿,很是自责,闭上眼睛,又道,“梦华楼真的十分可疑。他们有梅花令,却又查不得。燕以敖已经派人盯住阿炆了,但不可太久,就怕他们发现。若是这几日再找不到他的同伙,只得先抓捕了他再说。可我总是觉得,阿炆似乎参与了猜画活动。”
夏乾倒是一愣:“他们猜画做什么?是要跟去西域?”
易厢泉摇头,却抬手扬了扬纸张:“你从汴京城郊捡的纸张,我仔细看了,估计是七名道人的手记。上面画了一根木头,内里中空,看着像是——”
“犀骨筷!”夏乾激动道。
易厢泉低头:“不好说,但是制作手段有些像。我从庸城出来之后查过一些书籍,《考工记》中并没有提到和犀骨筷类似的东西。但和你拿回来的这页纸张反倒有些类似。若七名道人真的是犀骨筷的制作者,那应当可以从他的身上查出一些端倪。据我们所知,他死在吴村,而且并不是很有名。估计整个中原只有沈梦溪大人一个人对他有所研究。”
夏乾点点头,知道他说的是吴村山脚下的沈大人。
“我在进入吴村之前拜访了沈大人,他正在写《梦溪笔谈》,恰好在整理七名道人的手稿。七名道人所制作的一部分东西散落在大宋境内,在澶渊之盟签订之后被送到了辽国,一部分在西夏建国后被送往了西夏,回鹘也有一些。但这些消息并不确切。”
“你可以写信问他?”
“写了。”易厢泉点点头,“就等着回信,但是他未必会清楚。”
夏乾摇头:“如果青衣奇盗真的参加了猜画活动,那一定猜出了四幅图中的某一幅。也许是那幅骆驼文地图,但他们为什么去西域?若是青衣奇盗真的参与了猜画活动,可以等到他们去西域的时候一网打尽。”
易厢泉认真道:“不行,因为西域不在大宋境内。”
夏乾一愣,没有想到这一点。
“西夏和大宋已经兵戎相见,若到时候真的带兵捉拿,只怕会生事端。而梦华楼的事也很是奇怪,伯叔像是青衣奇盗一伙,又不像一路。”易厢泉哼了一声,“梅花令。这东西不是只有皇亲国戚才有吗?那长青王爷从宫中逃亡当日不是也偷了一块嘛。”
他恰巧说起长青王爷,夏乾才匆忙将方才疯婆婆的事讲给他听。易厢泉有些讶异。
“你说,疯婆婆家的牌位上写的庆历八年,”易厢泉皱着眉头,“长青王爷凌波发生在距今五十五年前,即天圣五年。换言之,长青王爷在凌波事件发生的二十一年之后,在雁城码头出现了?”
夏乾挠挠头:“听起来确实不可思议,不过似乎是真的。”
“若是真的,这件事可不是猜谜了。那个姓刘的兵,是不是因为此事而死,还有待查证。但是你说雁城码头……”易厢泉从一堆书卷中抽出了一份地图。
“汴京城郊的地图?”
易厢泉点头:“图上岛屿众多。咱们来看看怀疑对象:逐鹿、白鹭、灵狐、碧鸳四个大岛,各有不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小岛,也散落各地。图志上说逐鹿岛最大、碧鸳岛的绿植覆盖最大、白鹭岛最近、灵狐岛上曾有人的踪迹。”
夏乾也垂头看去。甲在河的最中间,四通八达;乙离码头近、靠近两个大岛,交通最便利。丙丁如双生子相连,戊形状如带,上面有巨石。己最靠近千岁山。庚是竖着的,地图的西侧,而辛最小。
夏乾问道:“在地图南侧尽头的千岁山一带,通向哪儿?”
易厢泉翻了翻其他的图志,道:“不走水路绕过去需要七八天。山路崎岖。而我们这侧,汴河是从城内延伸出来的,有两个码头,其中雁城码头来往船只最频繁,也是最靠近这些小岛的码头。所以,整个地方被圈起来,我们的目标就在这片水域了。”
“应该有人也探听过雁城码头的事吧。但这么多年,这么小个地方,他们居然找不到一个仙岛。”夏乾摇头叹息。
易厢泉皱眉:“那是因为有木鱼在。雁城码头的渔民目睹了长青的凌波之行,长青是顺着金曲河方向走的。”
“往东南走呢?”
“东南是航运要道,往来船只频繁。但是往北,则是汴河支流金曲河,顺着能看到所有小岛。但是所有小岛都暗礁丛生,普通船只几乎都无法到达。何况在白鹭与逐鹿岛之间,木鱼开始出现了。”
“不走金曲河,走白鹭岛西侧去庚岛,如何?”
“都有木鱼。”易厢泉转身,又喂了木鱼一根竹子。
夏乾“哎”一声:“要不就不要查这个事啦,去查查梦华楼——”
易厢泉本来没说话。他看着盆里的木鱼,看着看着,突然有了主意。转身再看地图,惊道:“我……可能解出来了。”
夏乾惊呼:“真的吗?”
“在仙岛的故事里,所谓船只极难到达,一般满足三点:木鱼,暗礁,湍急的水流。”
二人低头看着那份汴京城城郊地图。易厢泉接着道:“湍急的水流,可能是因为暴雨,或者是地势高。而木鱼食用木头、竹子。所以碧鸳岛和丙丁岛最可疑,近山,地势相比其它地方高一些,还有绿植。”
夏乾赶紧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跟你想到一块儿去了,那便错了呗。”易厢泉一瞪眼,“几日前吃鱼,我就奇怪,鱼眼睛怎么没了。今日见到才知道木鱼几乎无目。木鱼食木,附近必然有植被生长。而地势高,水流急,是山地。木船无法行进,是木鱼聚集之处。但木鱼喜欢激流,其聚集处多半是山底瀑布、激流落下之处。所以与其说地势高,不如说它们最喜欢山脚下、瀑布下。然而,木鱼几乎没有眼睛,是因为长久处于黑暗之中。长期处于黑暗中的动物,经过数十年、数百年之后,眼睛则会消失。符合这种条件的只有山洞水潭,那是木鱼的老家。至于白鹭岛和逐鹿岛一带的木鱼,只是游过去的而已。”
夏乾一震:“你是说……仙岛在山洞里?”
易厢泉点头,伸手指着地图最北道:“谁说仙人一定住在岛上?洞天福地,素来是仙人居住的地方。顺河而行,地势最高、植被茂盛、人迹罕至的地方,肯定就是湖水尽头的千岁山。近山体,水汽足,植被茂盛,爬山虎之类的藤蔓植物很可能将不大的洞口遮蔽。而瀑布底端,水急流入山洞,黑暗一片,便可遇上成群的无目木鱼。我猜,拨开一些植物,随后进洞前行一阵,兴许越发宽阔,行至山中无人之地,即可见‘洞天’——四周皆山,唯有方寸天空。树木向阳生长,水汽充足,故而树木极度茂盛。这就成了仙岛的样子。”
夏乾挠了挠头:“听起来很像《桃花源记》所描述之地。你是说,他们找了很久的仙岛,并不是岛,而是河对岸的陆地?”
易厢泉点头:“千岁山虽可绕路抵达,但地势险要,几乎无法行进的,和与世隔绝的岛屿相差无几。何况,那些士兵在这些小岛搜寻,竟然这么多年都未发现仙岛。就是因为它根本不在‘岛’上,而在对面的陆地上。”
易厢泉沉默不作声。夏乾不知他还想着什么,便问道:“那……那个‘凌波’是怎么回事?传说,那个王爷第二次是独自一人跑去仙岛找仙女,当时,有人看到王爷持杖而行,徐徐前进,凌波于水面上……你可知是为什么?”
易厢泉愣了片刻,摇头:“不知道。我刚才只以为找到仙岛,任务便完成了。”
夏乾叹息一声:“找到了岛,也过不去呀!这梦华楼的题目真的好难,看似是一题,实则是两题。”
“雁城码头连通雁鸣湖,”易厢泉看了看地图,“是咸水湖吗?”
“是的。那是木鱼的生存环境。”
“若是咸水湖,就无法——”他说完,愣了一下,“也不一定。”
“怎么了?”夏乾看着他。
“这件事应该一天就能解决,”易厢泉有些兴奋,重新掏出了地图,“若我能出去,咱俩先去一趟仙岛。”
“虽然知道了地点,但我们用什么船去?长青王爷凌波于水上,我……”
“咱们也凌波。”易厢泉眨了眨眼睛,“不用木质船的行船方法有很多,如果你愿意,咱们一起用长青王爷的方法试验一下。”
夏乾摇头:“我并不觉得有很多种‘凌波’之法。长青王爷手持竹杖步行于水上,这不可能。”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太久,其实根本不值得思考。凌波,分明是不可能的。故而我想,有人觉得是凌波,是因为长青王爷的船在黑夜里不明显。渔民距离长青太远,只觉得像是人踏在水上。雁城码头至千岁山的距离很远,王爷不可能不用船只过去。那是什么船?非木制,而且很不明显的船。”
夏乾挠了挠头:“竹筏?踩在脚下,远距离看,就好似没有踩着任何东西。”
易厢泉摇头:“刚刚喂木鱼吃竹子的时候我就在想。换作是你,你有急用,不能是木船,那你用什么做船?”
“泥巴?”
易厢泉又好气又好笑:“泥巴能沾水?”
“陶罐?”
“我想过陶罐之类,这是第一种答案。陶罐、大水缸之类可以载人,但要求比较特殊,而且在水中很容易翻倒。然而巨大陶罐、陶瓷的烧制需要耗费时日,长青王爷并未选用,估计是工序复杂之故。我猜,他急着出宫,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的替代品。第二个选择是羊皮筏子。渡河时,用整张羊皮吹起,拴牢制成筏。黄河两岸的百姓会用这种古老的方式渡河。但那羊皮筏子只得顺流而行。而从雁城码头出发至千岁山,是从低处向高处走,是逆流而行。换言之,只能用羊皮筏子回来,不能用羊皮筏子过去。而长青王爷养尊处优,对此类物品接触相对较少,兴许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存在。”
易厢泉接着道:“更重要的是,这两种东西的形状都很是怪异,不符合凌波之象。”
夏乾想了想:“没有这种东西。不是木头不是皮不是泥土,乘上去像没有乘一样。”
“长青王爷被关进宫里,‘凌波’寻仙有可能是与亲信提前计划好的,也可能是临时起意。但凌波之法,一定是身为贵族的长青所能想到的、短时间能找到的东西。这东西不用费时费力加工成船即可浮在水面上,而且它本身比水轻。黑夜里,肉眼几乎难以看出来它的存在,是因为它接近透明色。”
夏乾一愣。
“是冰?”
易厢泉点头:“对。冰是我第一个考虑的。只要河水冻住,走在水上就像凌波一般。可雁鸣湖是咸水湖,冬日不会结冰,因此这个答案被我第一个排除了。但反过来想想,即便雁鸣湖冬日不结冰。但是他不能弄一块来吗?长青王爷是皇族,夏日用冰是常态,而冰比羊皮筏子之类的更容易联想,也更容易弄到。”
“城郊有冰库,应该不难弄到。”
“猜画是有时限的。你先去汴京城的冰窖找一块冰来,问好尺寸,让劳工搬运至码头,看看能不能乘人。毕竟是咸水湖,不知冰块何时会化。若我能出狱,会陪你一起去。到了岛上,看看有没有墓,可能是需要掘墓的。”
他说完,夏乾愣住了:“你不是在牢内吗?”
“说不准可以逃出去,”易厢泉眨了眨眼,似是没有说实话,“再准备一整张羊皮,万一出事,吹起来做羊皮筏子用,还能漂浮一会儿。你长在江南,泅水能力自然不差,应当是安全的。”
“那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不会出事的。”易厢泉很诚恳地点头。
夏乾忽然觉得,撇开青衣奇盗的事,易厢泉是不是只是单纯地觉得猜画可以挣到钱,能帮着自己盘个店。但如今看看眼前的情况。易厢泉身陷囹圄,青衣奇盗毫无动静,猜画一事也没有着落。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些事都很难达成,有些丧气。
“现在的情况不妙,但总要做些什么,想想那些好的事情。”易厢泉很认真地对他说道,“我会出狱,青衣奇盗也一定会被捕。等你买下店铺,到时候我们开个什么店好?”
夏乾心里好受了一点:“我在金雀楼的武擂押了不少银子,那家饭店就很不错。我要卖包子,我还要——”
夏乾还未说完那些宏图大志,小吏来敲了敲门,时间到了。他收拾了东西,慢慢走出牢房。等他出了牢房,汴京城已经陷入黑夜。他在街道上走了片刻,决定立即行动起来,在一挂着“仁”“义”“德”“信”的店铺里预订了一整张羊皮,打听了冰块的事情,得知冰窖贮存处在汴京城郊。如今部分河道冻结,正是储冰的好时机,但却无人购买,也不知怎么购得。夏乾决定先去找柳三,打算托人弄一块冰来。
“冰块?”柳三刚从金雀楼出来,戴上斗笠,摸着下巴寻思了一会儿,“夏家的下人弄不到?河道的冰块是有数的,你若需要,还要提前订呢。但我有个兄弟是做这个的,明日和他说说,酉时给你送到雁城码头。”
夏乾高兴得哈哈一笑:“就数你有办法!记得把中间掏空,就像个船一样。”
“怎么,长青王爷是坐冰舟去的仙岛?”
柳三倒是很聪明,竟然一下猜出了原委。夏乾赶紧捂上他的嘴:“不要告诉别人!”
“那玩意能当船?这是谁告诉你的?”
“易厢泉。”夏乾叹气道。
“听说库房统一新做了冰模子,比以前深了一倍。应该挺安全的。”柳三拍拍他的肩膀,“你去吧,我可不和你去。”
夏乾就知道他不可靠,生气道:“易厢泉会和我一起去的。”
“怎么,他能出狱?”
夏乾低声笑道:“说不定是越狱。你不要外传。”
“青衣奇盗有消息没有?”
易厢泉不让他乱讲这件事,所以夏乾只是摇摇头。
柳三抱臂道:“这世道真是不太平,夏小爷,别忙着猜画啦。有件事你知道不?传说京城闹了疫病。大理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夏乾一怔:“我怎么不知道呀?”
柳三着急道:“消息被封掉啦,听着很是吓人。像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就怕官府封了消息,倒是死伤几万人,多么可怖哇!你和万冲什么的去打探一下,我先去买些药备着,实在不行回老家躲一躲。”
夏乾笑笑,只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现在还在正月,疫病一般也是在春天才会发生,何况自己没听到一点风声。
柳三一脸害怕的样子:“夏小爷,你可别不信。我消息灵通一些,你快去打听打听!等打听出来了,记得告诉我呀,一定要告诉我呀!”
他挥挥手便走了,只留夏乾一个人在风中站着。他想了想,觉得“疫病”二字着实有些不可思议。不远处便是州桥夜市,夜市三更才关闭,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卖鸡杂的店铺排着长队,还有几个姑娘在小铺子那里挑着梳篦,怎么也不像刚闹了疫病的样子。
几个官兵走了过去,过了桥。桥西多是妓馆酒楼,望春楼、秋水楼、夏雨阁三家就占了一条街,酒楼对面是一排民居,而最可笑的是,酒楼妓馆的不远处是一家书院。书院的大门紧闭,民居全部黑了灯,酒楼的灯也一盏盏熄了。大概快到了闭市的时间。
夏乾没有多想,很快回去了。
三更的梆子响了。夜市散场,望春楼似乎有些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