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三更了。汴京城的夜市即将关闭,小贩们七手八脚收着摊子。酒鬼们和妓女挥别,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梦华楼的客人也一一从楼内出来,楼内的灯灭了几盏。
今夜夏乾和万冲是分开走的,反正两人不甚投缘。看不见彼此,心里都痛快。
夏乾买了点酒和点心,便偷偷蹲在门口不远处的棚子那里吃喝起来。待他吃完了一大包胶枣,三更的梆子才响。梦华楼的客人几乎都走光了,透过大门,隐隐可见伯叔走了过去,似乎要盘账。
夏乾闷声喝了一口酒,把瓶子一丢,装作喝多了的样子。这样似乎也没什么用,大概只是想让伯叔少点防备。
他刚要过去,但是就在此时,韩姜竟然从梦华楼里出来了。
夏乾一惊。连忙躲在柱子后面。在门口,伯叔和她行礼,韩姜便出门离开了。她步子轻快,还哼着小曲。
紧接着,阿炆竟然也出来了。
阿炆走得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街角,又不见了。夏乾的心很是紧张,往四周看去,既看不见即将潜入梦华楼的万冲,也看不见本应跟着阿炆的捕快李德。大理寺的这群人功夫好得很,像黑夜里的猫,脚步是无声无息的。
不远处传来一阵咕咕声,像是鸟鸣,这就是万冲给夏乾的信号。夏乾定了定神,穿过外场院子,直接进了梦华楼内场大门。和那日的富丽堂皇相比,房内黑暗了许多。桌椅都已经被推了进去,整个大厅安静而空寂。伯叔关上了柜子的门,看到夏乾,有些讶异。
“夏公子?”
“我路过此地,看这里还亮着灯,特来问问猜画的事。”夏乾带着一丝酒气,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却七上八下,也不知万冲上楼了没有。
伯叔笑道:“今日打烊了,夏公子可以明日来问。”
“我明日要去探监,你也知道,易厢泉出了事。猜画活动我也该放弃了,但是又有些心有不甘,这才来看看。”
“五幅画,四幅已经得解,只剩凌波仙女图了。”
伯叔很淡定地说完这句,慢慢锁上柜子,又去盘账了。夏乾愣在一旁,很是震惊。这仅仅过了一天,易厢泉只是猜个大概,然而梦华楼的五幅图居然被人解了四幅。
“京城能人很多。夏公子若是动作再不快一些,只怕让人占得先机,这便可惜了。”
夏乾在此刻突然有一丝难受的感觉。他是有私心的。若是猜画成功,他就有了正当的理由去西域,说不定此行可以赚取更多的银两。这样他便自由了。可如今希望渺茫,更何况比猜画更为要紧的是,易厢泉能不能出狱呢。
他胡思乱想。伯叔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又低头盘账。
“幕后是什么人哪?若我猜出,能去西域吗?”
“幕后人渴望聘请有智之人。西域旅途并不是那么顺利,我们途经长安,前往西夏,可能会抵达回鹘,谈些生意。这一路怕生是非。每位获胜者可以带一个人去,食宿我们全包。”
“但是这出的题也太奇怪了一些,”夏乾真的不理解,“这凌波仙女一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还未可知,还要带回仙女的骨头,这……”
“夏小爷是不是认为梦华楼只是以此做噱头,还是只为了图个名声?”
夏乾不好意思地笑笑。伯叔摇头道:“的确,我们从未公布获胜姓名。是因为他们自己渴望隐姓埋名,这便尊重人家了。若是夏公子觉得此举只是个噱头,可以不用去猜。”
他收拾好了手头的东西,转身吩咐小二:“你再把房间查探一遍,打算关门了。”
楼上的小二应了,马上转身上了楼梯,开始查房间。但这一切使得夏乾措手不及,他还没给万冲信号呢!他离桌椅太远,只得反手就打了一个大花瓶,“咣当”一声,那汉代花瓶摔了个粉碎。
伯叔诧异地看过来。
“我赔给您!不过您得去夏宅要钱。”夏乾虽然心疼,心里却巴望着万冲快些离去。
伯叔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而此时,楼上有个声音传出来,惊恐道:“有贼!”
只见小二抓了一个人出来,不是别人,正是万冲。
夏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看伯叔,而伯叔则眯起眼睛,打量了万冲一眼,又看了夏乾,竟然笑了一声。
此情此景很是尴尬。万冲身为朝廷命官,像个小贼一样被一个店小二拉着。他很快推开对方,理了理衣襟,慢慢下楼来,脸有些发烫。
“万大人,”伯叔很是礼貌,“若要问话,直接来问便是。”
他这一句“万大人”叫得很是讽刺。万冲没有搭腔,而是慢慢和夏乾站到一起,俩人都没有吭声。夏乾深吸一口气,他决定自己来接这个茬,问道:“我们只是想知道猜画的幕后人是谁,还有,会不会和青衣奇盗有关。”
他问得很是直白。如今之计,只得实话实说了。
伯叔呵呵一笑:“梦华楼的老板是皇城司顾大人,猜画的题目也只是从一些旧书中随意拟定的,至于其他的……”
他笑了笑,没有明说的打算。
今夜最尴尬的莫过于万冲了,他又偏偏是爱面子的人。夏乾算是看出来这点了,只得不停替他问话:“虽然我是个外人,但大理寺的人可能还会来问讯。”
“不必来了。”伯叔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梅花令。
“真是荒唐!什么‘夜探梦华楼’这是谁出的主意?”陆山海坐在桌案边上,怒道,“是不是那个易厢泉?万冲,你年轻有为,刚刚得以升迁,为了一个囚犯,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万冲低头不语。燕以敖赶紧上前道:“陆大人——”
“还有你,身为朝廷命官,纵容手下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让朝廷颜面何存?更何况,京城这些饭馆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皇城司的人是你们随便查的吗?人家要是不掏梅花令,你们是不是要把人带回来问罪?”
“大人,”燕以敖仍然理智地说着,“梅花令真的不能再查?梦华楼里应当能查出来一些端倪。”
陆大人眼睛一瞪:“梅花令自大宋建国以来就是铁令,整个大宋不超过十块,能拿到梅花令的人怎么会是青衣奇盗这种鸡鸣狗盗之徒?你们查不了梦华楼,案件就停滞了不成?我来之前你们是怎么办案的?不知道从易厢泉口中查?”
万冲急道:“他分明是被陷害——”
“你还好意思替他说话?”陆大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万冲,“你们把人抓了,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他?”
燕以敖还要说什么。而在此时,门外有人来报。说开封府尹要和陆大人商议。陆山海什么话也没说,瞪了众人一眼,直接挥袖子出了门。门口夏乾还在眼巴巴等着,见陆山海从屋内离开,赶紧进门去。
“以后少来,”张鹏赶紧拉住了他,“这次惹了事,只怕很难平了。”
他还没说完,万冲就生气地冲出门,燕以敖跟在后面拉住他:“以后小心些。”
万冲压着怒火,低声道:“头儿,你都看到了。陆山海调任过来,又完全不懂办案。扣押易厢泉也就罢了,该查的又不敢查。这样下去大理寺早晚被他给搅黄了。”
“万冲,”张鹏拉住他,“你别冲动,这次事情本来就是你的不是。”
“若是一直如此,这个官不做也罢!”万冲冷冷地说,“若是抓到青衣奇盗,让燕头儿去做大理寺卿,那个陆山海要升迁便升迁,我也不去管他。”
燕以敖似乎没有理会二人的争论,而是沉思一下,忽然问道:“我倒是奇怪。以你的身手,昨夜怎么会被店小二发现?”
“昨夜我刚刚跳窗进去,关上窗开始打量周围。就刚听见花瓶碎掉的声响,那个小二眼看进来了。我想推开窗从窗户跳出去,窗户却打不开,像是从外面卡住了,”万冲皱了皱眉,“房里没有什么东西。都是一些古籍书卷之类。”
“窗户怎么会忽然打不开呢?”燕以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有人看你进了屋,从外面闩了窗?”
“不太可能。那里是二楼,若真跟着我,总会有声音的。除非那个人的武艺比我高许多。”
夏乾插嘴问道:“那可说不准。”
万冲摇头:“就我目前所知,汴京城只有燕头儿的武艺比我高。”
“青衣奇盗也是很厉害的。”夏乾嘟囔道。
二人刚要吵嘴,燕以敖打断道:“阿炆那边盯了吗?”
张鹏回应:“李德一直在盯着。他每天接触的人都会被记录,但是目前没有动静。夜行衣的布料倒是查到了出处,也许可以查出售卖给哪些客人。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打草惊蛇。”
“不能再拖下去了。”燕以敖做了决定,“阿炆的事三天之内必须了结。我一会儿去和易厢泉商议。”
张鹏紧张道:“头儿,你这样是不是太相信……”
他顾忌着夏乾在一旁,这才没有说下去。万冲反问道:“如今这个情形,你信谁?陆山海还是燕头儿?”
“这还用问吗?可是——”
燕以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牢内:“信易厢泉也好,陆山海也罢,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我行事的目的只有一个,要让那个江洋大盗蹲在这牢房里哭出声来。”
不远处的牢房显得很是阴森。易厢泉被关在一侧,而另一侧似乎多了不少人,不过都是易厢泉破了旧案、帮着大理寺抓的一些案犯。
此时,一个小吏端着一个木桶进去。万冲侧过头查了一下:“这是木鱼?一会儿进牢房盘查,应当是不能送入的。”
“易公子要的。这鱼只在汴京城郊外的水域生存,抓到一条活的不容易,就怕一会儿死了。”。
夏乾也看了一眼。确实是一条木鱼没错,它没有眼睛,像死了一样在水里漂着。
燕以敖看了夏乾一眼:“陆山海在正厅,你不便进去。可以晚上的时候再来。我们一会儿和易厢泉说,梦华楼这线索断了。”
夏乾看了万冲一眼,有些同情。
万冲才不需要他同情,抱臂道:“赌上这份差事,我也要把青衣奇盗抓了。要么让陆山海走人,要么我就辞官。”
“别说啦。”张鹏赶紧劝他。
夏乾叹息一声,便离开了。留下大理寺一行人在门口丧气地站着。
正月十七,雪霁天晴。昨夜的事折腾了一宿,如今日头升起,积雪渐融。大抵是几日未曾见到太阳的缘故,夏乾到街道上竟然觉得这外面的街道比牢房要暖上许多。他伸了个懒腰,打算回到家去,再想对策。
待行至旧巷口,突然听得身后一阵大笑。笑声凄厉无比。而今日晴好的天气被这笑声击成碎片,似是再次堕入冰天雪地。
夏乾扭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民家屋子外头坐着个疯婆婆。
婆婆白发苍苍,整天疯疯癫癫地在街上走来走去,衣衫不整,发髻散乱,满口胡言。小孩子们远远地站在疯婆婆后面,笑着、叫着,朝她扔石子,而疯婆婆从不还手。
夏乾觉得她很可怜,便两步走上去想轰散孩子们。疯婆婆见夏乾走来,也猛然抬头,用浑浊的双目与他对视一下,似是恐惧生人,便走到小巷子里从墙角盯着夏乾看。
“疯婆子,去,去,回家去。”左边来了一位老婆婆,头发全白,不知年纪,估摸着六十多岁。而疯婆婆又闹了许久,老婆婆一边拉扯她,一边指了指破落的院子,对夏乾道:“去,小伙子,开门去!”
老人经常这样,喜欢支使年轻人,也不管这年轻人是谁。夏乾倒是特别老实,赶紧哦了一声,连忙去打开院子门。这门上贴了一对门神,被风雨淋得破旧不堪。待门一开,里面一股子霉味。一共三间房,中间那间便是疯婆婆的屋子。小小的房间没有窗户,黑漆漆的,里面摆了一张床铺,一个灶台。桌案上摆了一个牌位,名字是刘仁,时间是庆历八年。
疯婆婆被拉回屋里去,坐在床上,从花被子里摸出一柄剑来,慢慢抚摸着。
老奶奶将她安置好,转头退出房门,对夏乾道:“小公子怎么了,没见过破屋子?”
她问得很平静,没有讽刺的意思。夏乾只是看了看周遭陈设,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也慢慢出了屋子:“这位婆婆的儿子过世了?”
老奶奶点头:“以前是当兵的,有一天值班,半夜回来了一会儿,凌晨又离开。之后就只送了个牌位过来。”
“之后她便疯了?”
老奶奶叹息一声:“以前她是卖包子的,丈夫死得早,儿子就一个。还有一个姐妹住在隔壁,如今还在街口卖笋肉包子。”
夏乾一听便知道是谁了,就是在城门口给他指路、被陆显仁欺负的大娘。再看看屋子里的婆婆,觉得她有些可怜:“她儿子是病死的吗?听说那年正好闹了一场瘟疫。”
“他死在瘟疫之前。宫里的人说是害了病,尸体被焚,母子不得相见了。这婆子不信,用积攒的钱贿赂了太监,半夜溜进宫门想看看儿子的尸首,哪知道儿子的脖子上一个大刀疤,这哪里是病死的?分明是被人杀害了。之后她便这样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就和面做包子,让自己的妹妹去卖;糊涂的时候就摸着那柄剑。”
她不过寥寥数语,很是简单地涵盖了这位婆婆的一生。夏乾听后怔了半晌:“是谁做的?没人去管吗?”
“小公子哟,”老奶奶眨眨眼睛,看了看他,“宫门内的事,谁敢问呢?”
她说完,颤颤巍巍地走了。夏乾回头看了看破旧的房屋,却见那疯婆婆也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小公子,你过来,你过来。”
夏乾犹豫了。他的确有些害怕,但是想了一会儿,还是踏进去了。疯婆婆笑着从锅盖里摸出几个包子给他,还是温的:“拿去吃!”
夏乾应了一声,接了过来。
“包子本来是给我儿子温的,他昨儿半夜回来,什么也没吃就走了。天天值班站岗,估摸着他今天也回不来。”
夏乾觉得有些可怖,但又不忍心走,正好饿了,就硬着头皮吃了。但没想到特别好吃,和街口的笋肉包子是一个味道的,于是吃了一个又一个。
疯婆婆笑着看着他:“若是用木鱼做馅,更好吃一些。我儿子在雁城码头当差,有的时候会和渔民买上一些,但那鱼可真是贵呀。”
夏乾连吃了八个包子,撑得不行,想付钱,发现身上没有几文了。
“不用给啦。”
“要给的,给您儿子娶媳妇。”夏乾不知怎么的,开始编瞎话了,而且觉得有些心酸。他今日说去看易厢泉,没想到竟然在此和孤寡老人寒暄起来。
疯婆婆哈哈笑,把碗洗了:“快咯,快咯。我儿子很快就不这么忙了。他一直在雁城码头驻扎,昨儿半夜回来,说以后不用去了。长青王爷找到啦!”
夏乾一怔。
“长青……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