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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荒郊旧居(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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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姜?从未听过,是什么人?”万冲愣了一下。

旁边的小厮走上来,看看万冲,又有些犹豫地指指夏乾:“一直坐在夏公子旁边。”

万冲立即把目光投向夏乾,眼神中透着几分不屑。而夏乾回忆了一下:“她一直坐在我旁边不曾离开,而且全程全神贯注地在忙着猜画,应当不会分身去做青衣奇盗。”

万冲仍有疑心,却也点了点头,不愿意与他再多说一句话。

“他就喜欢看不起人,”柳三悄悄朝万冲做了个鬼脸,拉了拉夏乾的袖子问道,“那些画……究竟是什么?快与我讲讲。”

“什么时候,还想着猜画呢?”

柳三挠挠头:“金子大过天。”

“自己进内场看看去,画还挂着呢。我走了,回去想想明日怎么办。”

话音未落,柳三已经兴冲冲窜入内场。夏乾心中一团乱,便早早回家歇息,欲想出解决方法,却难以安眠。

次日清晨,夏乾出乎意料地早早起床了。昨夜辗转反侧,寻思着青衣奇盗的事已经害得易厢泉入狱,若是继续坐以待毙,只怕大理寺卿不会轻易放过他。本想和父亲商量对策,但夏老爷昨日已经离京了。

夏乾叫下人做了饭菜,提着饭盒到开封府左右军巡院,待被询问之后便进了牢狱。一个小吏带他走到牢房尽头,打开一道枷锁,却见万冲和燕以敖从牢内走出来。二人双目通红,显然是一夜未眠。他们朝夏乾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

夏乾看看牢内,只看到了一团白色的身影,像是睡着了。他把食盒往桌上一摊,敲了敲老榆木桌面,发出咚咚声。

易厢泉动了动。他睁眼转头,看到夏乾来了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他穿得很单薄,里衣外面套了一个不太符合他体形的罩衫,显得消瘦虚弱,面带倦意。夏乾把饭菜端出来,问道:“你身体怎样了?你的衣服呢?”

“身体还好,至于夜行衣。”易厢泉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却没有疲惫之感,“刚刚拿去检查了,布料为汴京城的衣裳铺子的陈料,查不出货源,也毫无特点。线倒是挺特别的,材质不错,而针脚细密,估计出自女人之手。不过针脚这个东西,如同字迹一般,这是很重要的线索。有趣的是衣裳还算是比较符合我的尺寸。”

夏乾愣了一会儿,昨夜发生的事太多太乱,他一时不知从何处问起。而易厢泉似乎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竟捧着饭菜吃了起来:“这是汴京城特产木鱼?味道还挺——”

“厢泉,”夏乾急得背着手走来走去,“昨夜怎么回事?这次是青衣奇盗干的吗?”

“手法像——通过药物让我昏迷,随即派人抓捕。人在犯罪之时,若是第一次的手法成功了,很容易接二连三地重复。青衣奇盗偷盗的本事虽大,害人的伎俩却很少使用,除了在庸城那次。你可还记得庸城时,他们把我弄晕的情景?”

夏乾点点头:“两次事件像极了!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客栈、药物昏迷。但是、但是——”

“但是我没喝。”易厢泉狡黠一笑。

夏乾愣住了。牢房里很是安静,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没喝?一口都没喝?那我们昨天看到你的时候,你是清醒的?”

易厢泉点点头:“全程都是醒的。在离开夏家之前,我给吹雪喝了一些茶水,它有些不对劲。青衣奇盗也真是……用的药都和庸城时用的类似,我怎么会连续中招两次。”讲到这里的时候,他有些嗤之以鼻,“当时大理寺对我封锁了青衣奇盗要去将军府偷盗的消息,当我看到这杯茶水时,我还不是很确定是不是青衣奇盗又下药了。当时有两个办法,一个是将茶水带去大理寺查验,但若真的是青衣奇盗所为,此举无异于打草惊蛇,这事恐怕就没有下文。我仔细考虑之后,选择风险极高、但是有可能收益巨大的法子。我饮了一小口茶水,选择在梦华楼房间的地板上躺到了半夜。”

他一说,夏乾一下就明白了。易厢泉在遇到问题之后,短时间内做出了决断:想用自己的清白换取和青衣奇盗的一次近距离的、正面的接触。这样的决断无异于赌博,但他们不是没有赢的可能。

“半夜的时候来了一个蒙面人,为我号了脉,确认我饮过有问题的茶水之后还给我套上了夜行衣。”易厢泉开始在桌案的废纸中翻找。

夏乾听得很是震惊:“你看到他的脸了没有?”

“只见过眉眼。”

“你当时若是反抗呢?会不会抓他入狱?”

“你也知道青衣奇盗的武艺,若我当时反抗,我可能打不过他。更何况,青衣奇盗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即便抓捕了他,他拒不开口怎么办?他不供出同伙怎么办?若他不承认自己是青衣奇盗,只承认自己是个入室小贼,又能怎么办?”

夏乾被问得哑口无言。而易厢泉捧着饭菜吃了起来,慢悠悠地吃得很是精细,还非要把鱼的骨头吃成完整的一条,和小刺一起码在桌子边上。

夏乾看着他吃饭都觉得着急:“若是捉不到他,你也脱不了罪呀!”

易厢泉慢慢说道:“勾栏瓦肆里的说书人已经把我说得人不似人、神不似神、盗不似盗了。如今青衣奇盗来了这一出,恐怕是想让青衣奇盗一事快速结案。青衣奇盗处理掉了夜行衣之后,肯定还在梦华楼。陷害这种事,一定是要看到结果的。我被捕快带走时,估计他也在场。”

语毕,他擦了擦嘴。然后从桌案旁边一堆纸张中抽出一张,上面绘了人像。那人蒙着面,只露出眉眼。眉毛很浓,眼睛小而细长。

夏乾看了看,急得拍了拍桌子:“这人只露眉眼,如何找得到?”

“万冲他们在房内查到了一个不到七寸的鞋印,一般鞋印的七倍就是身高。根据我的目测,鞋印的尺寸都可以看出这个男人不高。”

夏乾摇头:“但是汴京城内百姓极多,事发当天梦华楼内场观众一百多人,虽然登记了名字,但这么多人可不好找。那柳三就是混进来的,身后也跟了一大群看客。”

“柳三是谁?”易厢泉一怔。

“我朋友,瘪三一个。”

易厢泉看了夏乾一眼,眼里好像在蔑视“你这堆狐朋狗友都不是什么好人”,奈何觉得夏乾瞪着他,他只得继续道:“总能找到的。那人虽然只露眉眼,但是身高不高,这样的男子也许并不难找。”

夏乾的眼前忽然浮现了一个影子,他垂头沉思一会儿。易厢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情:“怎么,你见过?”

“在梦华楼的帷帐后面,有个子不高的人。让我想起庸城风水客栈打伤我的店小二,可我根本不敢确定。”

“几成把握?”

“半成。”

“什么时候见到的?”

“青衣奇盗入场之前。如果真的是他……也就是说,青衣奇盗和他的同伙都在梦华楼?至少两个人?”

“你见他的时候,他站在哪儿?在做什么?”

“站在二楼的帷帐后面,看着内场的舞台,似乎在看着台上的画。”

易厢泉讶异,他低头沉思,半晌才道:“那个地方视野很好,只让王公贵族坐。”

“对,但是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走廊上。”

“没有请柬的人只能在外场那里挤着看,有请柬的人统统落座了。只有少部分人才能混进来,又没有座位,只得挑个视野好的地方看着全场。”易厢泉沉思一下,说道,“他若是想接应自己的同伙,应当找个无人的角落、避免被人发现才对。但他站在那儿做什么?”

夏乾刚想回应,却发觉狱卒在催了,他手忙脚乱地把食盒收起来。易厢泉赶紧说道:“记得照顾好吹雪,它又自己回去夏家了。那些丫鬟一直给它喂吃的,让它少吃些,不要越喂越胖。还有,不要把今日的事和任何人说——”

“好了好了。”夏乾嘟囔几句,提着食盒出了门,走到潘楼街。这一带聚集了诸多的杂耍、卖艺人,而金雀楼门口的擂台旁聚满了人。数名女飐聚集于擂台上,轻装上阵,正欲打个酣畅淋漓,惹得看客聚集。这女飐之后,才是真正的武擂。

看着这台子,夏乾想起自己因一时冲动而压在金雀楼的银子,心中酸涩,想着去要回来。他刚想踏进金雀楼,却在往来看客、商贩中看到一个猜球的摊位。

猜球,算是一种把式。桌子上仨碗一球,一碗扣住球,余下两只空的,几只碗来回交换,看客则负责猜这球会落入哪个碗里。此举看似拼的是眼力,实则是要求变戏法的人手速极快,躲过看客的双眼,乃实实在在的技巧活儿。这种古典而落魄的戏法在这个大场子里显得小巫见大巫了。那唱曲的,吞铁剑的,个个都比这猜球来得热闹有趣。

如果说猜球是在变戏法,吸引住夏乾目光的是那个变戏法的人。那个人坐在那里,似乎个子不高,头习惯性左偏。

这样的身形和动作让夏乾感到熟悉。他有些紧张,随手拉住一个路人问道:“那个角落里变戏法的人是谁?认得不?”

被拉住的路人看了看远处,皱了眉头:“阿炆。丑得都有名了,有点驼背,小矮子,倭瓜脸。哟,瞧你的样子,莫不是夏大公子?久仰久仰……”

未等那人说完,夏乾便一下子走过去。他离得近了一些,心又咚咚直跳。

这个阿炆的确和易厢泉的画像中的那个人有点像。粗眉毛,眼睛细长。

猜球摊旁边摆着:十文一次,猜出赔付三十文。阿炆面无表情,两只大手轻轻地推着三只碗,三个碗互相换着位置。他轻、他快——碗像是自己在飘动,而非他的手指在运作。眼看三只碗越来越快,俯身望去,就像三个圆球在桌上滚动。

夏乾慢慢靠近,但不敢惊动他。他想等阿炆站起来,也许确认一下身高和其他特征也好,若他能开口说话,再辨认一下他的声音——

“这不是夏小爷嘛!”柳三背着个包袱,见到夏乾很是讶异,“我正要去金雀楼端盘子,居然又碰见你啦!那个猜画如何了?要说有人下手快,已经猜出来啦!咱们要不努力一把,兴许可以赢呢!我听说了,那可是千两白银啊!”

夏乾急了,想让他小声一点。但是再一转头,那名叫阿炆的人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猜球摊子。小红球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慢慢滚落到了地上。

夏乾捶了一下柳三的脑袋,匆忙往那个方向挤。今日是正月十六,部分灯山还未拆。如今天色慢慢暗下去,灯也被点亮了。街道的人提着花灯,如流水一般推搡着。夏乾在人群里如同一块顽石,行走方向恰好截断了人流,待他艰难地走到摊子前面,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了。

“怎么啦?”柳三也挤过来问道。

夏乾生气地看了看柳三,他知道柳三这个人不坏,但是很是聒噪,又爱传话。自己想起易厢泉的叮咛,便道:“没什么。那人像偷了我钱袋的小贼。你呀!偏偏要在此时同我讲话!”

柳三开始愤愤不平起来,撸起袖子说要抓贼。夏乾又和他寒暄两句,便匆匆打发他走了。如今天色已晚,最好就是回到大理寺报备。现在已经知道了那人的姓名,不管对方是不是青衣奇盗,背地里查查也好。

“小公子是在找那个猜球人吗?”卖笋肉包子的老婆婆因为没有生意,一直在看着他,好心道,“他出城了!唉,摊子也不要了,不知在想什么!”

夏乾朝城门口望去。可以看到一片小树林。那个阿炆是逃了吗?夏乾有些沮丧,迷茫之际,却突然想起韩姜昨日说过的话。转念一想,便问包子婆婆:“那树林外是不是七名道人的故居?”

包子婆婆摇头:“不知,但出门向东走有个旧宅子。那里常年无人,荒得很,小公子若要去,小心哟!”

夏乾赶紧道了谢,用几个铜板买了包子吃,想着出城看看,说不定会看到一些线索。

城外向东行,是一片幽秘的小树林。树林深处的树木往往比边缘的树木高大,在夕阳照射下投出黑灰色的、杂乱无章的影子。前行一阵,天色昏暗,几乎目不见一物,夏乾开始懊悔没带灯笼。

再行进许久,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破旧的院子。雪早已停,此时月亮已经从东方升起。月色惨白,冰冷地照在远处破旧荒凉的院落上,荒凉可怖。

周围没有人,阿炆肯定也不在。

夏乾犹豫地向前一迈,他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刹那间,一张大网从地上“呼啦”一下升起,夏乾只觉得天旋地转。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一张大网吊到了树上。他乱蹬几下,却如同被渔网捕捞上来的大鱼,徒劳无功地在渔网间挣扎。

“喂!有人吗?放我下来!”他在巨大的网中窝成一团,根本无法直立身体,只得拼命地拽住网的粗线,使劲晃动着,“有人吗!”

皎月之下,树林安静异常,猫头鹰被吓得扑棱棱地飞走,在天际留下一道黑色的小影。因为夜太静,除了鸟翅扑腾的声音,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人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

像是有人步行推车而来,偶尔还会踩响几根枯萎的树枝和草木。

夏乾听得清楚,声音重叠,这不像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两人。但却逐渐远去,消失无声。

“有没有人哪!”夏乾嘶吼一声,不停地晃动着网子。

无人回应,不远处应当就是七名道人的故居了。月下老宅,荒草丛生,毫无人气,连传说中的七把大锁都看不到。

既然荒无人烟,若是再不行动,恐怕要在此地吊上十天半个月。挂网虽高,不如速战速决。思来想去,他索性堵上一把,迅速从袖子中抽出徐夫人匕首,对准大网狠狠划去。大网转瞬即破。只见他一手拉网,一手扒住树枝,然后双腿夹着树干,狼狈地滑了下来。

他浑身疼痛,却未伤筋骨。抬头向前望去,只见月下老宅静卧于丛林深处。宅子很大,周遭是一圈几尺高的铁篱,内有一屋,隐隐看不清楚。夏乾绕了一周,见到正门,门上果然拴着七把大锁。

但是有件奇怪的事。院子门口本是杂木丛生的,眼下却独独空了一块方形的地。

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地,而是一块木质地板,很旧,在此地却很是突兀。夏乾思索一番,从周围找了块大石,直接朝地砸去,但地板并未砸坏,而是“嘎啦”一声翻转起来。那块大石坠入地下深不见底的地方!

这大石掉落之后,木板再度翻转回来,竟与方才翻转之前别无二致。夏乾吓得后退一步,再抬头看看那七把大锁,额间顿时冷汗直冒。单单瞧这门前陷阱就与普通的埋坑陷阱不同,屋主不知存了什么念头,将屋子改造得危险至极。哪怕撬开这七把大锁,入了院子也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他痴愣片刻,遥望了一下那七把大锁,冷汗直冒,想立即远离这是非之地。单单瞧这门前陷阱就与普通的埋坑陷阱不同。屋主不知存了什么念头,入了院子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猫头鹰落在枝头,再次咕咕叫起来。明月高悬,老宅阴森古怪。夏乾不想在此地久留,拿着树枝一路小跑,却见地上有一道车辙印,上面散落了几张纸。他捡起来,借着月光看到上面隐隐有些文字和图样,却再也看不清楚了。

他把纸张卷起放入袖中,又加快了脚步。待行至汴京城门口,全城已经燃了灯,城门口的包子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夏乾狼狈不堪,只觉得今日走了霉运,人跟丢了,自己也受了点伤。他慢悠悠地走着,本以为可以安全抵宅,却在这繁华的汴京城街头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

是陆显仁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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