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代美的身体开始摇晃。
她的眼角和眉梢往上吊,本来很漂亮的脸蛋扭曲了。太阳穴青筋暴露,鼻翼掀起,嘴唇卷上去,露出牙龈。
忽然,她如野兽般吼了一声。
“畜生……”贵代美被拿下了。
她用双拳拼命地捶打着不锈钢的桌子。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她那染成棕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地盖住了她的脸。
“浑蛋!浑蛋!浑蛋!”
楠见毫无表情地盯着贵代美,那眼神就像艺术家在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
贵代美仰起变得通红的脸说:“是那个畜生要那样干的!他说他的面馆就要倒闭了,需要钱。我说不能那样干,说了好几次。我是爱我的丈夫的,真的,我真的很爱我丈夫!鹈崎那畜生太坏了!都是因为那畜生太坏了!那畜生把我丈夫淹死在浴缸里了,把他的头……摁进水里……我什么都没干。让我回家吧……求求您了……让我回家吧……”
那是一张丑陋的脸。贵代美那刺耳的声音在继续。
田畑看了楠见一眼,又把视线转向贵代美。
对,应该憎恨的是凶手,而不是楠见——田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个女人为了得到1亿日元的保险金,伙同情夫谋害了亲夫。现在事情败露,为了免除自己的罪行,拼命往情夫身上推。更可恶的是,为了替自己辩护,居然恬不知耻地说什么爱她的丈夫。这种女人绝对不能轻饶!管他什么禁止不禁止,对付罪犯就得不择手段!如果我们当刑警的不把她的画皮剥下来,她肯定会用那笔钱跟情夫过一辈子快活日子。
植草和一个叫蒲地的刑警走进4号审讯室,楠见站起来就往外走。
田畑见状也从3号审讯室走出来,两人在门外见面了。
本想对楠见说一声“辛苦了”,话到嘴边又变了:“你这简直就是赌博嘛。如果同案犯不是鹈崎怎么办?”
楠见那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看着田畑说:“测谎仪是不会说谎的。”
“测谎仪也不是万能的。”
“总比人可信吧?”楠见冷冷地说道。
这时,去年春天调进二班的一个叫阿久津的刑警走进刑侦课,楠见立刻向他发出命令:“马上去办贵代美和鹈崎的逮捕证!给宫岛打电话,让他立刻把鹈崎带回来!”
“是!”阿久津兴高采烈地向摆放电话的办公桌走去。
田畑看着阿久津那得意的样子,眼睛一阵刺痛,他把脸转向楠见:“别忘了向上级报告,也别忘了依法办理有关手续!”
短暂的沉默之后,楠见正要开口说话,手握电话的阿久津大叫起来:“鹈崎跑了!甩掉我们4个刑警,骑着摩托车跑了!”h4第四章/h4外边虽然已经一片漆黑,记者们也没把田畑漏掉。
“永井贵代美怎么样了?”《f日报》的记者小宫直截了当地问道。小宫身后的目黑则显得有些失望。田畑一个小时不到就从m市警察署里出来了,记者们恐怕都在想:今天大概不会逮捕永井贵代美了。
这正是田畑所希望的。他要尽快离开m市警察署,把记者们引开,以便侦查指挥部投人大批刑警逮捕鹈崎。在这种时候,m市警察署大楼的楼梯上和附近的道路需要的是清静。
“罗马城不是一日建成的。”田畑给记者们留下这样一句话,转身钻进了侦查指挥车。
“开车!”田畑向相泽发出命令。
“是去t市警察署吗?”
“对!”
侦查指挥车驶出m市警察署的院子以后,相泽问道:“永井贵代美回家了吗?”
“招了。”
“啊?”
“永井贵代美倒是招了,别的麻烦又来了。”田畑说着回头看了看。
四辆……五辆……大部分记者都被田畑吸引过来了。
“记住了,侦查指挥车也可以当作引开记者的囮子。”
“是!”
“还有,以后不要当藤吉郎!”田畑钻进车里的时候,车里已经非常暖和了,“以前也跟你说过,我这个人不怕热也不怕冷,你在外边等我的时候,车要熄火!”
田畑明明知道自己是迁怒于人,但还是没有忍住。楠见那不逊的态度,在加上永井贵代美的同案犯逃亡,都让田畑恼怒不已。他也很生自己的气,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呢?
田畑用指挥车里的无线电话向尾关部长报告,商定抓住鹈崎之后再跟永井贵代美一起宣布执行逮捕。
到达t市警察署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
刑侦课的办公室里很热闹,好像马上就要召开侦查会议了。t市警察署的刑警们一看是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课长来了,全都挺直身子立正站好。田畑穿过大办公室向里边摆着沙发的地方走去。在那里,三班班长村濑正在跟伴内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有什么新情况吗?”田畑问道。
村濑抬起头来。他的脸什么时候看上去都满是意见与牢骚。村濑具有“动物般的直觉”,人称“刑侦天才”。虽然村濑经常有一些出入意料的言语和行动,让人觉得很难对付,不过跟朽木和楠见比起来,村濑的感情还是容易读懂的,所以跟田畑不用格外小心。
“啊,没有什么新情况。伴内先生说他发现问题了。”村濑回答说。
现在连三班班长村濑都要在伴内后边加一个“先生”表示尊敬了。去年田畑要把伴内安排到三班的时候,还跟村濑发生过争执,后来跟伴内同一年当上警察的尾关部长出面说情,村濑才答应接收。
“伴内还有一年就要退休了,我想让他经历一下重案组的工作。”尾关部长说。
其实田畑心里对伴内的尊敬跟村濑一样。田畑年轻的时候被伴内指导和照顾,伴内亲切地叫他“小田”。伴内的温和,滋润着沙漠般的刑侦一课。伴内在工作上也是一把好手,审问时合情合理。
但是,每到关键时刻,伴内就显出软弱来了。关键时刻伴内就像被恶魔附体似的犹豫不决,好几个就要到手的猎物被他放跑。像伴内这样的人被安排到三班确实叫人不安。田畑虽然讨厌刑侦一课杀气腾腾的气氛,也不喜欢伴内的软弱。田畑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要使刑侦一课永远保持“常胜军团”的称号。
想到这里田畑心中隐隐作痛,他向前探着身子问道:“伴内先生,您发现什么问题了?”
“不是……”伴内羞涩地笑笑,不停地挠着头发,“今天向一个叫家田的知情人了解情况的时候,感觉有点儿问题。”
“您是不是觉得他就是真正的罪犯?”
“嗯……这我可不敢肯定。”
“跟受害者的关系呢?有没有什么线索?”
“没有,没有任何线索。只不过是直觉。”
田畑把脸转向村濑:“你怎么看?”
“很遗憾,我没跟那个人见面。我也是一个人四处了解情况。”
如果是这样的话,村濑那“动物般的直觉”就没用上。
“先交一份报告。”村濑说着递给田畑一份报告。
家田和雄,38岁,农协职员,家里有老婆和两个孩子。有一辆1999年生产的白色日产蓝鸟轿车……
农协职员跟证券公司职员……这两种职业很难联系在一起。
田畑的后背靠在了沙发上。
案件是本月5日晚上10点左右发生的。山菱证券公司职员,35岁的单身男人桑野哲,被烧死在他住的公寓里。受害者是被人浇上煤油之后点火烧死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警方首先怀疑的是跟他有仇的人。听了桑野哲的建议买了股票损失惨重的顾客有三个,本来希望在这里找到线索的,但调查结果证明,这三个人全都与该案件无关。
个人恩怨的线索也没找到。房间里的东西被烧光,记事本什么的全都化为灰烬,手机也被烧焦,来电和去电的数据都读不出来了。去电话公司查看了通话记录,除了工作上的联系没有发现可疑的通话记录。案件的侦查触礁了。
如果说有什么线索的话,就是负责调查汽油的小组得到的一个情报。案发前一天,一个男人在加油站买了18升汽油。加油站的职员说买汽油的顾客不是常客,而且也没下车,所以不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不过由于职业习惯,非常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开的是一辆白色的日产蓝鸟轿车。
经查,市内开白色蓝鸟轿车的一共有38个人,警方决定把这38个人全部作为事件知情人挨个询问。但是,关于“买汽油的顾客不是常客”这个情报,侦查指挥部内部的意见也是不一致的。
田畑把脸转向伴内:“关于汽油的问题,那个叫家田和雄的人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没买过汽油。”
“买过股票吗?”
“也没买过。”
“这个家田和雄为什么引起了您的注意呢?”
“我也想知道家田和雄为什么引起了我的注意,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所以我来找班长商量,让班长明天再把家田叫来审讯一下。”
“知道了,那你们明天再审讯一下吧。”田畑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想的却是m市警察署那边的厨师被杀案件。鹈崎抓住了吗?记者们发现侦查有进展了吗?
“课长……”村濑向前探着身子叫道。
“什么事?”
“那两个班怎么样?”
“啊,都在按部就班地侦查。”
“一班审问的那个掛川招了吗?”
“还没有,不过,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楠见那边呢?我觉得那起案件比较简单。”
“是的,也许很快就能解决。”
村濑咋舌,愤怒写在脸上,恨恨地骂道:“他妈的!他们两个都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案件,我这里从来都是马拉松案件,这样下去我永远都追不上他们。”
田畑大脑疲劳,听各班之间纠纷的话题是一种痛苦,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但是,为了不引起记者怀疑,他认为应该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我打个电话。”田畑说着走到离村濑较远的一个办公桌前,拿起电话跟m市警察署刑侦课联系,他要跟楠见通话。
过了好一阵才听到楠见那冷冷的声音。
“什么事?”
“鹈崎抓到了吗?”
楠见不说话。
“还没抓到吗?”
楠见还是不说话。
“喂!楠见!听见没有?”
“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田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你真是这么想的吗?鹈崎要是自杀了怎么办?”
“找到鹈崎以后我会向你报告的,不管是活是死。”
田畑觉得自己全身忽冷忽热。
“永井贵代美怎么处理的?”
“还在审讯室里。”
“让她回家。为了防止她自杀,派两个女刑警跟着她回去,住在她家!”
楠见没有回答。
“外边还有记者吗?”
“看不见。”
“注意不要让记者走漏了风声,听明白了吧?”田畑说完啪地挂断了电话。
田畑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伴内。
伴内担心地看着田畑。
田畑想对伴内说:跟您商量一下可以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他的地位跟以前不一样了,田畑已经是课长了,而伴内还是一个普通的刑警。想到这里,田畑默默地向伴内点了点头,,跟他擦肩而过。
“课长!”
田畑停下脚步说:“别叫课长,叫小田就行了。”
“你脸色不太好,出事了?”
听伴内这样说,田畑自嘲地笑了:“虽然我的警衔比您高了,但您永远是我的老师。今天我按照您以前的教导去审讯室看了看罪犯,立刻热血沸腾。”
“说得好!”伴内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觉得家田有问题,现在我想起来了。有时候也说不上理由来,就感到热血沸腾。我一看见家田那小子就怒上心头,不由自主地就想,绝不能放过这小子……”h4第五章/h4田畑晚上10点刚回到机关宿舍,记者们就纷纷堵到门口来了。哪家报社的记者都没探听到特别消息。这都是因为田畑把记者们引开了。记者们既没有察觉到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了,更没有察觉到同案犯鹈崎逃跑了。
楠见一直没有来电话。借用楠见的话,不管是活是死的都没找到。一直等到半夜12点也没等到楠见的电话。田畑等得不耐烦了,正要拿起电话给楠见打过去,门铃响了。
“又来打扰您了,真对不起!”是刺猬头目黑。
10点多目黑来过,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这个目黑,在报纸付印之前再次来到田畑家里探听消息。
田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目黑一天晚上来两次本来就很不正常,更主要的是目黑脸上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是10点多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的。田畑想起半年前连续纵火的犯罪嫌疑人的名字被《县民时报》提前泄露出去,目黑也是在报纸付印之前忽然出现在田畑面前的。当时田畑虽然把犯罪嫌疑人的名字告诉了目黑,但警告他不要报道出去,结果目黑根本无视他的警告。
“你来干什么?”田畑严厉地问道。
目黑一点儿都不害怕,诡秘一笑:“我已经听说了。”
田畑内心动摇起来。
目黑指的肯定是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事情,不过也有可能是在诈唬,狡猾的记者经常使用这种手段。
田畑紧盯着目黑的眼睛:“你听说什么了?”
“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了吧?”
“是吗?”为了给自己留出思考的时间来,田畑故意反问了一句。
田畑的大脑全速转动起来。自己晚上10点到家以后,目黑来过一次,也就是说,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事情,更不知道同案犯鹈崎逃跑了。目黑很可能是跟在侦查指挥车后面回到f市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是从10点到12点这段时间里在f市听说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这个特别消息的。
不对!
负责侦破这起案件的二班的刑警们都在m市警察署,f市知道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这件事情的,只有田畑和尾关部长两个人。尾关因半年前目黑提前泄露连续纵火犯罪嫌疑人的名字一事,特别讨厌目黑,不可能把特别消息告诉他。
那么目黑就是在诈唬。采用一夜来两次这种不寻常的战术,使田畑内心产生动摇,从而打探出永井贵代美是否已经招供的真实情况。
但是,眼前的目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充满自信的眼睛盯着田畑,似乎很有把握。
难道是……
莫非目黑回到f市以后,又去m市警察署了?10点以后,路上的车少了,去一趟m市警察署,一个小时足够用的。到了m市警察署以后,感觉到搜索鹈崎的紧张气氛,于是在m市警察署大楼的厕所里或者楼道里截住二班的一个刑警,打听到了确凿消息。
胡思乱想!
田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就算目黑截住了二班的刑警,这种关系到案件侦破的重要情报,谁也不会透露给记者。
但是……
田畑的脑子里闪过二班10个刑警的脸庞。楠见……植草……蒲地……阿久津……所有的脸都是模糊的,都是把真实感情藏在内心深处,都是没有表情的脸。
肯定有人对目黑说了。
田畑无法否定对二班刑警们的怀疑。这时的田畑完全理解了审讯室里永井贵代美的心情,因为他也陷入了“同案犯的困境”。跟永井贵代美不同的是,他的“同案犯”有10个。
田畑额头渗出汗来。是装作不知道呢,还是把实情告诉他同时警告他不许写呢?田畑只能选择一种。
如果目黑确实已经知道了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事实,不管怎么装不知道,明天的《县民时报》上也会刊登出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特别消息。可是,如果把实情告诉他同时警告他不许写,他也很可能照写不误。在这种情况下,索性把鹈崎逃亡的消息也告诉他,并威胁他说,你已经逼死一个了,还想再逼死一个吗?这样的话,他也许就不写了。
不对!
如果目黑只不过是诈唬的话,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目黑就什么都不会写。告诉他实情,再警告他“不许写”,就等于让目黑轻易地得到了一条特别消息。
田畑的疑心越来越重了。
“同案犯”有10个人,10个人都是自己的部下,但是,能说他们都是自己忠实的伙伴吗?在刑侦一课这片大沙漠里,大家都在痛苦地挣扎,各有各的想法,谁都只为自己如何生存下去而行动着。
二班肯定有跟目黑通气的人。道理很简单,跟记者搞好关系绝对不会吃亏。各个部门的情报,对自己的评价,都可以从记者那里得到消息。关系搞得好的话,甚至可以通过记者向上边转达调动工作的意愿。这样看来,10个人里边有1个向目黑透露情报,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田畑咽了口唾沫。
实情可以告诉你,但不许写!田畑正要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门前的胡同里刮过一阵大风。
大风刮过来一个声音:“小田!去吃饭啦!”
田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课长!”目黑放出了胜负手,“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了,没错吧?”
田畑沉默。
“已经招供了吧?”
田畑睁开了眼睛,就像从梦中醒来。
世界上有听了记者的一句话就怀疑自己的部下的浑蛋课长吗?
“不知道!”田畑的话里带着炽热的情感。
目黑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我回去就写!”
田畑跟目黑互相瞪视了片刻。
“随你的便!”目黑转瞬间就消失在黑暗的胡同里了。
这小子真的会写吗?
管他呢!田畑在心里为自己打气。就算这次赌输了,作为f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的课长,绝对不能陷入“同案犯的困境”而丧失自己的判断能力。h4第六章/h4田畑清晨5点就起来了,因为《县民时报》每天5点半就能送到。
登出来了。大标题是:“厨师之妻逮捕证已发——高额保险金杀人案件”。
田畑看了两遍,虽说血液涌上了头顶,但由于有思想准备,还没有愤怒到把报纸摔在地上的程度。他急忙换上衣服,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准备迎战其他报社的记者。
不到6点门铃就响了。开门一看,是《东日新闻》的记者真木。虽然说不上是怒不可遏,表情也够僵硬的了。
“又是《县民时报》抢先报道了。”真木不满地发着牢骚。
“嗯。不过,他那是瞎猜的,并没有事实根据。”
“我也认为那是瞎猜的,根本就没有提及同案犯嘛。”
“你说得很对.”田畑敢这么说,是因为在几分钟之前接到了二班植草的报告,鹈崎已经被逮捕归案了。
抓住同案犯这一事实会使抢先报道了特别消息的《县民时报》陷于不利的境地。因为目黑写的特别消息直截了当地说永井贵代美是一个人犯罪,关于同案犯却只字未提。目黑并非在了解案件全貌情况下写那篇报道的。
“9点举行新闻发布会,我将全面介绍案件的全貌。详细情况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好吧。”真木无可奈何地说。
家门前的胡同里又跑过来几个记者。真木瞥了那几个记者一眼,转过脸来盯着田畑的眼睛问道:“烧死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也是两个人吧?”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田畑不由得实话实说了。
关于证券公司职员被杀案件,只有一条很弱的线索,就是那辆白色本田蓝鸟轿车,现在正在一辆一辆排查。伴内觉得那个农协职员可疑,也只不过是凭直觉,现阶段还没有锁定其为凶手,更不知道有没有同案犯。
田畑知道,真木不是那种靠诈唬获取情报的记者。那么,是他自己凭空想象的吗?也不对,真木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记者,还不至于单凭想象乱说。
“这消息我也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样写是很危险的。”田畑这句话,有一半是为了真木说的。因为田畑觉得真木说话的态度很认真,很有可能写一篇关于证券公司职员被杀案件的特别消息。
一般而言,被别的报社抢先报道了某一条消息以后,记者马上想到的就是“报复”。因此,手上掌握的并不完全的情报,不经过充分调查就仓促写报道,或者发表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造成误报虚报的情况时有发生。虽说专门负责采访刑侦一课的真木不至于干那种傻事,但新闻媒体内部的竞争跟刑警内部的竞争一样激烈。哪怕是一个老记者,不,也许正因为是老记者,得知别的报社首先发表了特别消息之后所感到的压力会更大。
田畑正要再叮嘱真木一句,一群记者已经把他包围了。记者们不是提问而是诘问,之所以没有发展到怒骂,是因为田畑说话的口气里,流露出《县民时报》的报道只不过是一种仅凭猜测写的一篇不完整的报道,并且被记者们理解了。
风暴过去之后,田畑回到家里给三班的村濑打电话。
“我是田畑!”
“什么事?”村濑很不高兴,大概还在被窝里吧。
“记者得到了一个很奇怪的情报。”
“跟我有关系吗?”
“有。说烧死那个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是两个。”
“两个?”
“你掌握有这方面的情况吗?”
“没有。是不是跟别的案件弄混了?”
“得到这个情报的记者是《东日新闻》的真木,他不会这么糊涂吧?”
“……”
“村濑!”
“……”
“怎么不说话了?”
“凶手是两个人,真木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
“知道了,过一会儿我去告诉伴内。”村濑说话的口气很奇怪。
田畑挂断电话,陷入了沉思。
烧死那个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是两个,这情报肯定是真木昨天晚上搞到的,说不定就是在村濑那里搞到的——田畑抱着这种怀疑给村濑打电话。村濑手里掌握了凶手是两个的情报却不向上级汇报的动机是什么呢?田畑甚至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田畑想错了。从村濑接电话的态度可以断定,村濑手上没有掌握凶手是两个的情报。那么,到底是谁跟真木说的呢?
伴内?
不可能。伴内只不过是凭直觉怀疑农协职员家田有问题,现阶段从伴内嘴里不可能说出凶手是两个人这样的话来,而且伴内本来就不是那种玩弄某种策略故意放话的人。
可是,村濑刚才在电话里说“过一会儿我告诉伴内”,而且说话的口气很奇怪,这里边到底有什么玄机呢?
田畑心中的疑问被接下来的繁忙工作搅乱了。
8点走进县警察本部大楼,田畑马上跟尾关部长一起分析了永井贵代美和鹈崎的供述内容。正如昨天傍晚贵代美所交代的那样,从计划到实行都是鹈崎主导的。田畑又跟尾关部长商定了应该在新闻发布会上发布哪些消息。9点一到,田畑在新闻发布会上就强调,厨师被杀案件的主犯是鹈崎。记者们的提问超过30个,但《县民时报》的目黑一句话都没说,只见他紧咬着嘴唇,一直到新闻发布会结束,眼睛都没有离开手上的记事本。尾关部长看着目黑的样子暗笑,这让田畑想到,贵代美招供的情报也许是尾关部长故意透露给目黑的。为了报半年前的一箭之仇,给他一个不完全的情报让他去写,寒碜寒碜他。
早晨的疑问一直盘旋在田畑的脑海中,在处理办公桌上的文件的时候,他好几次停下笔来。不知道为什么,田畑觉得这个疑问就像是一个谜,后面潜藏着非常重要的东西。这个想法搅得他心神不定。
解开这个谜的钥匙,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了。
下午1点多,田畑正要命令相泽把侦查指挥车开到大门口来的时候,s市警察署的人来电话了。朽木率领的一班在s市警察署,田畑还以为是他要做主妇被杀案件的报告呢,没想到是s市警察署生活安全课的课长工藤。
“实在对不起,我想问您一件事情,可以吗?”
“什么事?你说吧。”
“我市车站前边的弹子房有什么问题吗?”
田畑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工藤为什么要问这样一个问题:“车站前边的弹子房?没听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怎么了?”
“昨天下午,刑侦一课重案组的七八个刑警闯进去,调查了6个小时以上。那个弹子房的老板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特别担心,来电话问我们是怎么回事。”
一班的刑警们?
田畑忽然想起来了。
在他记忆的一隅,有这个s市车站前边的弹子房。
田畑握紧了话筒:“那些家伙调查什么了?”
“拿着一个男人的照片问弹子房的客人,2月5日这个男人来没来过弹子房,问得特别仔细。不但问服务员和常客,还问那些偶尔进弹子房的客人。更有甚者,连哪个常客没来都打听。我对老板说,肯定是为了别的案件搞调查,跟弹子房没关系……”
田畑放下电话,后背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脑子就像开足了马力的马达,飞快地转动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在s市警察署的审讯室里看到一班的田中审讯犯罪嫌疑人掛川时的场面。
田中从1月31日掛川的行动问起,掛川怄着气粗鲁地回答了。而问他案发当天,即2月3日的行动时,他就说“我有权保持沉默”,问到2月4日的行动时,掛川也显得十分焦躁,每问他一个问题他都要咋舌,好像马上就要发火似的,但是问到2月5日的行动时,他就不再咋舌了,回答得很流畅,还主动说什么一直玩到晚上10点弹子房里播放《友谊地久天长》的乐曲。
《友谊地久天长》——弹子房关门——晚上10点。不知是有意识地还是无意识地,掛川在强调那个时间他在弹子房里。
2月5日晚上10点……证券公司职员被烧死也是晚上10点。
“朽木,一定要把他拿下!”田畑离开s市警察署的时候留下这样一句话。当时朽木什么都没说,田畑还以为那是一种狂妄自大的态度。其实田畑想错了,朽木的注意力完全在审讯室里,那时候他已经注意到掛川在接受审问时说话语气有微妙的变化。
把掛川剥一个体无完肤,这是朽木的作战计划。当朽木发现了掛川的微妙变化以后,决定从弹子房人手,剥掉掛川的画皮。在掛川看来,弹子房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警察是无法调查的,绝对无法得出他2月5日晚上没在弹子房的结论。但是,朽木就是要打破这种既成概念,动员一班所有的刑警,在车站前的弹子房展开彻底调查,并且得出了结论:掛川2月5日晚上10点没在弹子房,更没有听到什么《友谊地久天长》。
田畑沿着朽木思考的轨迹,拼命地追了下去。
朽木的推理一定是这样的:
主妇被杀案件和证券公司职员被烧死案件,凶手都是掛川,不,除了掛川,还有一个同案犯。在侦查的过程中,已经了解到2月5日掛川没租赁汽车,那么他把烧死那个证券公司职员所用的煤油步行搬运到现场是很难做到的。因此,除了掛川以外,还应该有一个拥有自己的汽车的同案犯。
田畑拽过一张白纸,在纸上描绘起朽木对案件的推理图来。
掛川通过two-shot电话认识了坂田留美并且有肉体关系,同时,证券公司职员桑野也通过two-shot电话认识了坂田留美并且有肉体关系。让好几个顾客损失惨重的桑野收入减少,面临被解雇的危险。于是,桑野就利用留美敲诈掛川,扬言“不给钱的话就告诉你老婆去”,掛川没办法,只好借了100万的高利贷用来堵桑野的嘴。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掛川也就忍气吞声了。但是,自从掛川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同伙”以后,他就硬气起来了。
1月中旬,有人在山野边车站看见一个留长发的女人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女人就是留美。桑野让留美找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男人,并让她去跟那个男人见面,接头暗号是男人手上拿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
这个男人被桑野利用留美敲诈,非常愤怒,伺机报复。1月下旬,他偶然在山野边车站看见了手上拿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的掛川。s市紧挨着t市,那个男人的生活圈子跟掛川生活圈子重合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男人一看掛川手上卷成圆筒的《体育报》就知道,又要有人中美人计了。于是他就躲在暗处观察,果然是留美来跟掛川见面。男人没有当场揭穿留美,而是跟踪他们到情人旅馆。他需要一个同伙来对付桑野跟留美,一旦再被敲诈就把他们干掉……
“课长……”
一个细细的声音惊动了沉思中的田畑,抬头一看,是相泽那张红红的娃娃脸。田畑命令相泽把侦查指挥车开到大门口等他,相泽等了半天也不见课长下来,就上楼来找了。
田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顺着楼梯下楼的时候,刚才画的那张推理图的现实感越来越稀薄,也许全都是胡思乱想。田畑当刑警35年了,依靠在自己大脑里写剧本解决案件一个也没有过。
但是……
朽木的内心世界,不是看到了吗?
《东日新闻》的真木跟一班的关系非常好,甚至被称为一班的支持者。烧死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是两个,肯定是朽木透露给真木的。
为什么?
田畑将推理得出的结论细细咀嚼着。
他们要让伴内捧着鲜花告别他的刑警生涯。
如果那边发现了犯罪嫌疑人,审问的时候就把掛川的名字说出来,利用“同案犯的困境”将其拿下——朽木要通过真木向伴内传递这样一个信息。
如果向上边汇报了,功劳就成了一班的,伴内就不能立功了。要是直接告诉村濑呢,又让三班丢面子。于是朽木心生一计。让真木跟田畑说,再由田畑转达给村濑。也许真木已经完全知道内情,心甘情愿地当这个传声筒。
“像伴内先生那么情深意真,而且付出了那么多辛苦的老刑警,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真希望他带着满脸笑容离开啊。”真木感慨万千的话语在田畑耳边回响起来。
不只是朽木和真木,一班的刑警们,为了让伴内在告别刑警生涯之前立一功,在那个弹子房耐心地调查了6个多小时。
村濑也意识到了。他用那“动物般的直觉”读懂了朽木的心,巧妙地接受了朽木的好意,所以他才会说“过一会儿我去告诉伴内”。
刑侦一课不是沙漠。
不,在刑侦一课这片沙漠里,也有水,也有绿洲。
田畑钻进了侦查指挥车。
坐在驾驶座上的相泽回过头来:“先去m市警察署吧?”
“叫你不要当藤吉郎,你怎么就记不住呢?”
“对不起!”相泽慌忙关掉暖风。
“浑蛋!现在关了算怎么回事?”
“啊……是!”相泽又把暖风打开了。
田畑笑了。
一个老刑警就要离开重案组,一个长着一张红红的娃娃脸的年轻刑警就要加入进来了。
“去t市警察署!逮捕烧死证券公司职员的凶手!”
“啊?”
田畑忍受着睡眠不足的痛苦,一边想象着那个叫家田的农协职员如何被伴内拿下,一边任凭车子摇晃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