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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同案犯的困境(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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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4第一章/h4外面雪花纷飞。

黑色侦查指挥车去了一趟t市警察署,正在返回县警察本部的途中。田畑昭信闭着眼睛坐在后座上,任凭车子摇晃着身体。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力气,太阳穴疼得要命。担任f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课长两年了,田畑还是第一次背负起同时侦破三起杀人案件的重任。

本月3日,发生了一起家庭主妇被杀事件。

刚过去两天,发生了一起证券公司职员被杀事件。

三天前的情人节,又发生了一起厨师被杀事件。

关于家庭主妇被杀案件,虽说5天前逮捕了犯罪嫌疑人,但还不能说已经解决了,因为犯罪嫌疑人掛川守坚决否认自己杀了人。如果掛川守坚决不招认,就无法将其送上法庭。

田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三起杀人案件的侦查指挥部分别设在三个下属警察署内,在这三个侦查指挥部之间来回跑虽说是一件累人的事,但并不是很辛苦,最困难是把握不了自己的部下。作为侦查一课的课长,田畑发挥不了侦查总指挥的作用,这是最让他感到头疼的事情。从侦查一课派出去的刑警们都不好对付。一班班长朽木,二班班长楠见,三班班长村濑,为了课里的霸权地位激烈竞争,全都无视田畑的指示,独断专行。

回到县警察本部机关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就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里,一课课长的工作也不能结束。这不,刚进家门,记者们就轮番找上门来了。

《朝日新闻》的,《每日新闻》的,《读卖新闻》的,《产经新闻》的,《东洋新闻》的……一个接着一个。刚要拿起筷子吃已经放凉了的晚饭时,门铃又响了。开印较晚的地方报纸的记者们陆续找上门来。

拉开大门一看,是《f日报》的记者小宫。

“侦破得够快的呀。”小宫一脸沉不住气的神情,上来就是连哄带诈的说法。

“你指的是哪个案子啊?”田畑不紧不慢地反击道。

小宫满不在乎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答道:“厨师被杀案件嘛,凶手是他老婆!”

“是吗?”

“别给我打马虎眼了。都被叫到警察署去了。”

“那有什么奇怪的。最了解受害者的人是他老婆嘛。”

“这么晚了还不让她回家?”

“还没回家吗?”

小宫咋了咋舌头,“还跟我装傻充愣哪?晚上10点多我开车去她家的时候,家里还黑着灯呢!”

“那就是她累了,关灯睡觉了。我们可是早就让她回家了。”

小宫拼命地盯着田畑的眼睛,想从眼神里看出田畑的话的真假。他一边盯着田畑的眼睛看,一边压低声音问道:“还没有那个吗?”

“哪个呀?”

“厨师老婆的逮捕证啊。这个消息不会明天一早就刊登在某份报纸上吧?”

这个叫小宫的记者总是被人抓住短处。他采访刑事案件,靠的不是深入调查,而是瞎诈唬。已经当了5年记者,都有带徒弟的资格了,连警察系统的大门还没有迈进来。一天忙忙碌碌,却根本搞不到特别消息。

“课长从来不说谎,明天早上的报纸不会有新消息吧?”小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

田畑突然对小宫产生了几分同情。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是应付记者的秘诀,可是就这样把小宫赶走,小宫今天晚上肯定睡不好觉。

“哪家报社抢跑犯规,我们可不负责任。”田畑绕了个大圈子,间接告诉小宫今天没有特别消息。

小宫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连谢谢都没说就得意忘形起来:“那个主妇被杀案件呢?掛川还没有招供吗?”

你也太贪得无厌了吧——田畑话到嘴边却打住了,光线昏暗的胡同里响起脚步声,替他回答了小宫的问题。

“又有记者来了。”田畑说道。

一个细长的身影越来越近。是《东日新闻》的记者真木,专门负责采访刑侦一课,也是他们报社所有采访刑侦一课的记者总负责人。

因为两人不是一个报社的,所以小宫并不害怕真木,但同样作为记者,小宫跟真木比起来,层次低多了。他向田畑说了声再见,便匆忙离去。

真木上场,田畑也有几分紧张。真木不仅采访刑事案件是一把好手,对侦查一课内部的事情也了解得非常清楚。

“按规定下个月人员应该有所调整,一班班长朽木会不会被调走?”从人事安排切人主题是真木一贯的采访风格。

“没有被调走的迹象。当然了,人事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

“朽木已经当了5年的一班班长了,连续6年当班长,在过去是没有先例的,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嘛,现在朽木要是离开的话,重案组就玩儿不转了。”田畑一边斟酌着词句这样说着,一边在心里算计着:这话得转达给朽木。田畑早就知道,这个真木记者跟一班的刑警们特别有感情。

“可是,留下他就会耽误他升职。在这时候,让他到下面的警察署去当一个刑侦课长不是很好吗?他是一个早晚要坐上县警察本部刑侦一课课长这把交椅的人。”

朽木是这样想的吗——田畑真想这样问一句。在刑侦一课,朽木确实太强大了。说心里话,田畑也希望他调走,不过,朽木一旦调走,损失未免太大了,缺了这样一个破案高手,田畑心里会感到不安的。

真木接着问道:“考虑过把朽木调走,把二班班长楠见提拔为一班班长?”

“提拔楠见?”

“楠见确实冷血,但是在侦破能力上一点儿都不比朽木逊色,难道不是这样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的一班是个特殊的班,你应该知道吧?”

“的确,一班是刑侦部的一块宝。您的意思是说,从治安刑警转过来的楠见不能当一班班长,是吗?”

沉默就等于认同,田畑慌忙暧昧地说了声“不……”,心想这话也得想办法告诉楠见。

“三班班长村濑怎么样?虽然有点儿粗暴,但是他的直觉没人比得了吧?”

沉默就等于肯定,田畑又暖昧地说了声“不……”。

真木似乎看透了田畑心里在想什么,微微一笑:“刑侦一课课长不好当啊。部下太弱了,您工作上会感到为难;部下太强了,又会给您带来麻烦。”

田畑把脸沉了下来。

真木说得对。不用看部下的脸色,想派谁就派谁,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田畑不是没想过。作为刑侦一课的课长,他甚至可以把忠实于他的刑警从下边的各个警察署调过来,重组三个班。但是,他不敢这样做。如果破不了案,责任还是他这个课长的。

回想起自己的成长历程,田畑不禁感到羞愧。随着岁月的流逝,他开始变得墨守成规。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他也有过不考虑个人得失勇猛向前的时期。现在录用警官已经以大学毕业生为主了,但在田畑大学毕业当警察的时候,有大学文凭的警察还很少。当时,同事们都揶揄地叫他“学士”。他被分配到管理部门,工作虽然无可挑剔,但没什么意思。于是他下决心攻读刑侦专科,进入了刑警的行列。他一门心思破案,一心扑在工作上,顾不上家庭,牺牲了所有的业余时间,比谁都热爱刑警工作。他靠自己的实力取得了成功,先是当上了人人羡慕的一班班长,后来又坐上了刑侦一课课长的宝座。但是……

朽木、楠见、村濑,没有跟这三个人在同一时期当刑警真是太幸运了——田畑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想。这三个人太特殊了。田畑当一班班长的时候破案率是70%多一点儿,而朽木和楠见都是100%,村濑经手的案子,22件破了21件。三个人的个性和侦查手法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似的,那就是对罪犯的嗅觉特别灵敏。如果形容一般的刑警可以使用“执着”、

“责任感”、“职业道德”等词语来形容的话,那么他们三个最好用“激情”、“诅咒”、“怨恨”之类的字眼来形容。田畑有时候甚至这样想:我是靠破案吃饭,他们是把破案当饭吃,我跟他们的差距大概就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田畑虽然没有作为一个指挥官的满足感,但在警察组织内部却获得了很大的发言权。如果能率领这个“常胜军团”永不失败地继续前进的话,田畑坐上被称为职业警察的最高职位——刑侦部长,就指日可待了。

“那个厨师买了巨额保险,有这么回事吧?”真木突然说道。

田畑没有防备,险些点头承认。看来真木跟小宫一样,也是冲着厨师被杀事件来的。

厨师永井克,今年45岁,家住m市。他的尸体在河流的淤水处被发现,尸检结果是溺水而死,但是在他的肺里没有检查出浮游生物或藻类,而且脖颈处有皮下出血和表皮剥离的痕迹,证明是在自来水里淹死以后,又被扔到河里去的。他的老婆贵代美是最值得怀疑的人。正如真木所说,永井生前确实买了总额超过1亿日元的人身保险。

“这我倒是不知道。”田畑镇定了一下,答道。

真木再次微微一笑:“这起案件让二班去侦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什么意思?”

“楠见班长对女人可谓心狠手辣。永井贵代美恐怕已经招认了吧?”

“喂!别忘了,现阶段她可是丈夫被杀的受害者。”

“可是,1亿日元的保险哪,可以成为杀人动机吧?”

就连保险金额都知道得这么清楚,田畑不得不说实话了:“不过,保险合同是7年前签的,而且是永井本人主动买的。”

“永井贵代美好像很喜欢在外边找男人。”

一阵沉默。两人通过对方的眼神互探虚实。

“……是吗……”田畑不置可否。

“我掌握着一份情报:贵代美喜欢通过交友网站找男人。”

看来真木记者采访相当深入。

贵代美找到了她喜欢的男人,为了得到永井的巨额保险金,伙同那个男人杀死亲夫——刑侦一课就是这样分析的。真木的推理跟警方一致。

又一阵沉默,田畑盯着真木的眼睛问道:“你要写?”

这回真木的微微一笑变成了满面笑容:“暂时还不写,但是,关于保险金的情报,《县民时报》也知道了,我们要看他们怎么做,然后再决定我们的行动方案。”

田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头发像刺猬的男人,《县民时报》的目黑,是一个品质恶劣的记者。半年前,刑侦一课盯上了一个连续纵火犯,准备在他下次纵火时作为现行犯逮捕时,被目黑在《县民时报》上走漏了消息,致使犯罪嫌疑人逃亡。最后,大概是犯罪嫌疑人意识到自己最终无法逃脱法律的制裁,跳楼自杀了。那件事发生以后,“永远不让《县民时报》得到特别消息”,成了尾关部长的口头禅。

其实不光是目黑,所有的记者都是只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只管自己方便。谁都为了得到特别消息而讨好田畑,但是,一旦警方陷入窘境,各家报社的记者又都落井下石,穷追猛打。前不久的一次抢劫杀人案件,被告在第一次公判的时候当庭翻供,说自己有不在犯罪现场证明,所有报社的记者都如获至宝……

“伴内先生马上就要进入倒计时了吧?”真木问道。

“什么?”田畑没有反应过来。

“三班的伴内先生嘛,不是下个月退休吗?”

“啊,是啊,快退休了。”

伴内是三班老资格的审讯官。若干年前,田畑都跟他学过侦查和审问的基本技巧。

“伴内先生运气真不好,在这三起案件里,进展最慢的就是三班负责的这起证券公司职员被杀案件。”

“这可说不好。开始进展最慢的,也许破案最快。”

“但愿如此。伴内先生兢兢业业地当了40年的刑警了,到最后留下一个破不了的案子离开刑警队伍,那可真是太可怜了。”

“嗯……”

“像伴内先生那么情深意真,而且付出了那么多辛苦的老刑警,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了。真希望他带着满脸笑容离开啊。”

真木的表情完全不是一个记者的表情了,他好像就是为了说这番感人肺腑的话才到田畑家里来的。h4第二章/h4第二天下午,田畑坐进侦查指挥车,准备分别去三起杀人案件的侦查指挥部看看。

最先去的是家庭主妇被杀案件侦查指挥部所在的s市警察署。本来应该先去m市警察署的厨师被杀案件侦查指挥部的,但正如真木记者所说,只要二班班长楠见出手,永井贵代美今天就可能招供。从县警察本部大门出来的时候,田畑发现至少有三辆记者的车跟了上来,如果先去m市警察署,就会激发记者的想象力,在警方还没有正式公布结果之前,把永井贵代美已经招供的消息过早地见诸报端,透露出去。

田畑坐在后座上翻开了关于家庭主妇被杀案件的卷宗。那是一班的田中汇总的侦查报告。

s市一个叫坂田留美的家庭主妇被人勒死,本月4日早晨,尸体在山野边陵园附近的垃圾场被发现。据陵园管理员介绍的情况分析,尸体应该是前一天的晚上7点以后被遗弃的。很快s市一个叫掛川守的34岁公司职员被逮捕,但审讯陷入胶着状态,直接而确凿的物证也还没有找到。

从开始侦查到逮捕掛川非常顺利。锁定掛川,是通过在通往陵园的县道上设置的n系统装置——汽车牌照自动读取机查出来的。傍晚时分,一辆通过了n系统装置的租赁汽车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经查,租借那辆车的人是掛川。掛川自己没有车,也不懂n系统装置。

警方对掛川借的那辆车进行了彻底搜查,结果在副驾驶座位下面找到了坂田留美的头发,于是对掛川实行了紧急逮捕。掛川是一家食品公司的会计,老婆也有工作,有一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女儿,一家人住在县营住宅小区里。他最大的爱好是买竞轮彩票。由于老婆管得特别严,掛川只能从有限的零花钱中挤出几个钱来买。总之掛川是一个极普通的工薪族。

被害人坂田留美,丈夫在家里开了一个小作坊,专门制作木雕偶人。坂田留美跟丈夫、公婆在一起生活。家里人透露,也许是因为觉得家庭主妇的生活很无聊,坂田留美经常以各种理由外出。

叫警方感到意外的是,掛川坚决否认是他杀害了坂田留美。

“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那天我就是想开车兜风散散心”、“租借那辆汽车的人也不只我一个人”,这些狡辩任谁都知道是徒劳的。头发是有力的证据,一班的审讯官田中经验丰富,无人匹敌。因此,田畑向尾关部长报告说,用不了半天就能把掛川拿下。

但是,掛川死活不招供,从逮捕到今天已经过去6天了,一点儿进展都没有。掛川的辩护律师给他支过招,审问过程中只要一涉及案发当天的事情,掛川马上就说“我有权保持沉默”,然后就缄默不语了。

田中审讯官分析:“没有跟坂田留美接触过的证据,是掛川理直气壮的命根子。”的确,这是警方的薄弱点。在侦查过程中,始终没有找到掛川跟坂田留美联系过的证据。一般而言,男女间的问题,通过在电话局调查手机的通话记录,就可以找到证据。但是,坂田留美的丈夫是个非常守旧的男人,不允许老婆买手机,而掛川的手机最近几个月的通话记录里,没有一个是打到坂田留美家里去的。

即便如此,也不能认为掛川没有跟坂田留美联系过。以前掛川在外边搞婚外情被老婆发现,差点儿离婚,后来老婆每月都到电话公司去查掛川手机的通话记录,掛川当然不敢用手机跟坂田留美联系。另外,在坂田留美家的壁橱里,发现有大量描写性行为的漫画和two-shot电话广告。综合分析的结果是,掛川和坂田很可能是通过公用电话联系,但是,要找到证据比登天还难。正是由于掛川的老婆随时检查丈夫手机的通话记录,同时也是由于坂田的丈夫不让老婆买手机,掛川才敢非常肯定地说“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快到s市警察署的时候,田畑合上了卷宗。

家庭主妇被杀案件侦查指挥部设在s市警察署的会议室里。会议室里只有朽木一个人。除了审讯官田中以外的8个刑警,全都跟s市警察署的其他刑警们一起出去了。单独跟朽木在一起,田畑觉得很不自在,因为朽木的言谈举止表现不出一点点对上司的尊敬。

田畑让朽木在沙发上坐下。

朽木默默地坐了下来。从朽木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侦查工作是否有进展,他的目光敏锐,脸色却是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在田畑的记忆中,朽木从来没有笑过。

“有什么新情况吗?”田畑问道。

朽木点了点头:“掛川借了100万高利贷。”

“什么时候借的?”

“上个月27号。”

这就是说,是在案发前一周借的。

“问过掛川为什么要借这笔钱吗?”

“问过了,他对此保持缄默。”

“肯定是用在不可告人的地方了。”

“恐怕是吧。”

“跟坂田留美的接触呢?有什么新情况吗?”

“没有。我手下和s市警察署的刑警们正拿着掛川跟坂田留美的照片在宾馆和车站周边搜寻目击证人。”

早在上个月底,朽木就向山野边车站派出了刑警,调查结果是有人在进站口附近看见过掛川。提供这个情报的是跟掛川住在同一个住宅区的家庭主妇,她说“掛川先生手上拿着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

“卷成圆筒的《体育报》”这个词语引起了朽木的注意,通过two-shot电话认识的掛川和坂田留美要见面,总要有个“接头暗号”之类的东西吧。

类似的情报还有一个。上个月中旬,有人看见一个男人手上拿着一份卷成圆筒的《体育报》在进站口附近跟一个留长发的女人走在一起。这个情报引起了侦查指挥部的重视,因为坂田留美也是长发。提供这个情报的是一名工人,刑警马上让他看坂田留美的照片,结果那个工人说“除了长发以外别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让他看掛川的照片,他说“有点儿像,不过也许是别人”,回答得模棱两可。这也难怪,当时那个工人的注意力在卷着的报纸的通栏大标题上,男人和女人的脸都没顾上看。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情报说明,掛川或坂田留美都有可能跟两个以上的异性接触。理由很简单,如果上个月中旬那一对男女是掛川和坂田留美的话,上个月底掛川如果是在等坂田留美,就没有必要再拿着报纸作为“接头暗号”了。

田畑暂时停止思考,问道:“掛川的表现怎么样?”

“除了案件以外的事情,什么都说。”

“是不是辩护律师让他这样做的?还有,他否认坂田留美坐过他租借的车,说什么在他以前也有人借过那辆车,坂田留美是那时候把头发留在车上的,是不是这样啊?”

“他是那么说的。”

“嗯,应该把以前借过那辆车的人调查一下。”

“正在调查。”

“什么?”

“三个月以来借过那辆车的名单已经做成了,正在一个个调查呢。”

田畑又觉得不自在了,他夸张地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怎么也得把掛川拿下,周末拘留期限就到了。什么时候能拿下?拘留期限之前,还是之后呢?”

“用不着那么着急嘛。”朽木淡淡地说道。

“也是。不过,怎么才能拿下呢?在找不到掛川跟坂田留美接触过的证据的情况下应该怎么办,这点应该考虑进去。”

听田畑这样说,朽木的眼睛里闪着黯淡的光:“杀了人的就是杀了人的,早晚拿下。现在正在调查掛川日常生活的全部情况,剥他一个体无完肤。”

“原来如此,这样很好。”

朽木毫不客气的说法刺得田畑耳朵生疼。虽然勉强维持住了上司的面子,但从对话的内容来看,简直就是在向朽木请教破案方案。

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两年前,刑侦一课课长田畑,总是精力充沛地指挥调动。但是,朽木总是装作没听见,我行我素,按照自己那一套去做。当时田畑就打定主意,只要朽木一个案子破不了,马上就把他撤掉。结果这个机会一直没有等到,朽木说话的口气也越来越强硬,根本不把田畑放在眼里。

田畑也曾试图改造一班,他把刑侦二课的审讯官岛津安插进一班,因为以前在警察署的时候,岛津是他的部下,有能力,而且对他绝对忠诚。然而岛津辜负了他的期待,不堪忍受一班工作的巨大压力,很快就被压垮了。真没想到,岛津竟然在审问一个抢劫杀人的犯罪嫌疑人时,表现失常,被媒体抓住把柄,连县警察本部都被媒体批评了。田畑没有同情岛津,甚至为他给自己丢脸感到愤怒。当时田畑只顾咒骂岛津无能,连岛津的内心到底怎么想都没有认真想过。

现在看来,岛津的人情味儿太重了,这样的人不适合当重案组的刑警。

眼下县警察本部重案组的实力的确很强,大家一致认为是迄今为止最强的阵容。但是,刑侦部办公室里没有笑声,没有喜悦。老一代刑警具有的那种从容和潇洒一点儿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死板的空气。侦破事件,压倒别的班、压倒同事,搏斗、竞争,把对方整得体无完肤。现在的刑侦一课,只不过是一架以胜利为目的的战斗机。在战斗中稍有踌躇就会被一脚踢开,并且还要被打上“不是男人”的烙印。一般人的神经经受不起这种激烈竞争。对于岛津来说,这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不光是对岛津,对于怀里抱着三个魔鬼似的班长的田畑来说,也是一个非常残酷的地方。

田畑忽然想起了伴内。

伴内是即将退休的三班的审讯官,干了一辈子刑警,是个身经百战的强者。他那古铜色的脸上刻着的皱纹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是,他脸上的皱纹有时看上去像是在笑。

“小田,当你感到困惑的时候就去看看罪犯。”这是30多年前伴内对田畑说过的,作为一个审讯官的心得。

伴内说:“人哪,都有感到困惑、打不起精神来的时候。但是,一旦面对犯罪嫌疑人,你的困惑就没了,你的精神头就来了。这是为什么呢?那小子明明杀了人,却硬说没杀,还想逍遥自在地活着,你能就这么饶了他吗?你要是就这么饶了他,就不配当刑警!”

想到这里田畑站了起来说:“到审讯室看看去。”

田畑和朽木一起顺着楼梯下楼,走进刑侦课。5个审讯室,只有2号的红灯是亮着的。二人走进1号审讯室,通过单面透明的大玻璃往2号审讯室看。

犯罪嫌疑人就在里边。

犯罪嫌疑人掛川守,鹅蛋形脸盘,堪称美男子,两片薄情的嘴唇正在不停地翕动着。

“能听见声音吗?”田畑问道。

朽木把手伸向隐藏在窗框下边的开关,2号审讯室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继续回答我的问题。上个月31号你都干了些什么?”

“干吗问我那么久以前的事情?”

“因为我们想了解你的一切。”

“真叫人恶心。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掛川说完笑了。

田畑也微微一笑。但是,他的眼睛没有笑,机警地观察着褂川的一举一动。

“你去幼儿园接孩子的日子是周一、周三、周五吧?”

“是啊。”

“31号是星期一,去接孩子了吧?”

“去啦。”

“接了孩子以后呢?”

“在家里看电视,跟我女儿一起在家里看电视!”

“什么节目?”田中问得很细。

这就是朽木所说的将掛川“剥他一个体无完肤”的做法。

掛川虽然有时候所答非所问,但还是可以老老实实地回答问题。然而,一问到2月3日的事情,马上就说:“我有权保持沉默。”掛川脸上的表情是胜利者的傲慢。

田畑感到浑身血液倒流。

“2月3日的事情你不愿意说就算了,那么请你回答,2月4日呢?”田中非常冷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去幼儿园接孩子。”

“接了孩子以后呢?”

“在家里看电视,跟我女儿一起在家里看电视!”

“什么节目?”

掛川咋了一下舌头:“美少女动画片和智力竞赛节目。”

“几点到几点?”

掛川又咋了一下舌头:“6点到8点。”

“8点以后呢?”

掛川连续咋了好几下舌头:“喝酒,睡觉!”

“2月5日呢?”

“我老婆回娘家了,我去弹子房打弹子,一直打到店里播放《友谊地久天长》。”

“哪家弹子房?”

“这个嘛……车站前边的,叫什么来着?”

“赢钱了吗?”

“没输没赢。”

“几点到家的?”

“11点多。”

“到家以后呢?”

“对不起,我要上厕所。”

“说完了2月10日的事情以后再去。”

“太过分了吧?我要跟我的律师说!”

“说吧。”

“他妈的!少跟我来这套!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干!你有在这里问这些无聊问题的工夫,还不如去找找真正的凶手呢!f县的警察都是无能之辈!所以大家都说你们这些人简直就是浪费纳税人的钱!”

田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伴内教给他的方法还真灵。绝对不能放过这小子!

看来强大的阵容还是必要的,不能把这种罪犯拿下的软弱部下是不需要的。只要不让罪犯逍遥法外,不管刑侦部办公室的空气有多紧张,不管自己的自尊心受到多大伤害,都是无所谓的。

“朽木,一定要把他拿下!”田畑说完转身离去。

朽木没说话。田畑丝毫没有介意,迈着大步离开了2号审讯室。h4第三章/h4外面正刮着大风。田畑是从后门走出s市警察署的,但还是被十来个记者堵住了。

“课长,掛川交代了吗?”首先提问的是《县民时报》的目黑。就是这个目黑,半年前曾在报纸上泄露情报,致使连续纵火的犯罪嫌疑人畏罪潜逃之后自杀。现在呢,目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田畑一看见目黑那刺猬似的头发就烦躁不安。

“还没有。”田畑简短地回答了一句,钻进了侦查指挥车。

“该去m市警察署了吧?”记者们隔着车窗玻璃大声问道。

记者们瞄上的不是家庭主妇被杀案件,而是厨师被杀案件,各家报社都想抢先发布这起案件的特别消息。反正掛川已经被逮捕,再报道也就是个是否已经招供的消息,而买了巨额保险金的厨师被杀案件,还是一张白纸,发布厨师被杀案件的消息更能吸引读者眼球,所以记者们都瞄上了这起案件。

“去t市警察署吗?”给田畑开车的刑警相泽回过头来问道。相泽是刚被分配到重案组来的。任职第一年给课长开车,是f县警察本部的老规矩。

“不,去m市警察署!”

虽然去t市警察署只有15分钟的车程,但是那边的证券公司职员被烧死的案件,侦查还没有进展,另一方面,厨师被杀案件的侦查却进展迅速,今天也把厨师的老婆永井贵代美叫到m市警察署里来了。二班班长楠见虽然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动静,但以他独断专行的性格而言,肯定很快就能把贵代美拿下。

“课长……t市警察署这么近,我们跳过去……记者们会不会觉得奇怪?”相泽说话时,紧张得声音打战。

揣摩侦查指挥官的心理,也是相泽的任务。勤动嘴,勤动脑,是上边对他的要求。

“把厨师被杀案件留到最后,反而让记者们觉得奇怪。”

“是!我明白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吗?不要把问题想那么简单。”

“是!”跟在侦查指挥车后面的记者车增加到了6辆。

由于半路赶上堵车,到达m市警察署花了将近一个小时。4点30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走进厨师杀人案件侦查指挥部的m市警察署刑侦课,田畑一眼就看见了二班的审讯官植草。莫非永井贵代美已经回家了?

“怎么回事?人已经回去了?”田畑问道。

植草很不高兴地冲着审讯室一努嘴:“班长在里边审呢。”

“楠见?为什么?”

“不知道。”植草赌气地答道。

“说清楚点儿,有什么新情况了吗?”

“午休之后班长叫来几个男人。”

田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把植草拉到屏风后面的沙发处,小声问道:“那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我们调查了贵代美的手机通话记录……”

“嗯。”

“昨天晚上,班长发动全班刑警连夜展开调查,最后锁定了跟贵代美通话次数最多的三个男人。今天班长把那三个男人叫到警察署里来,使用测谎仪……”

田畑瞪大了眼睛。使用了测谎仪?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啊。

“谁批准的?”

“班长直接跟科学刑侦研究所联系的,还叫来一个技术警官。”

田畑怒火中烧。

“后来呢?”

“三个人当中有一个被测谎仪测出在说谎,那个人的名字叫鹈崎,经营着一家面馆。给那三个男人测谎以后,班长把我换下来亲自审问。他现在在4号审讯室审问贵代美,已经有半个小时了。班长命令我一到5点就进去假装跟他耳语一句。”

“假装?”

“对,班长就是这么说的。”

“什么意思?”

“不知道,那个人的想法我琢磨不透。”植草的语气表现出他对楠见极为不满。

田畑不由得喘了一口粗气:“那个被测出说谎的叫鹈崎的男人呢?”

“让他回去了。班长命令4个刑警盯着他。”

“4个?在他的面馆外边监视他?”

“不……”植草的口气含糊起来。

“不?怎么盯着?”

“4个人紧紧围着他。班长命令说,鹈崎要是发怒推了哪个刑警一把,立刻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他。”

田畑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故意触怒鹈崎,然后以妨碍公务罪将其逮捕?太鲁莽了!楠见的行动只能说是鲁莽。

“胡闹!为什么这么着急?这起案件就是按照常规侦查也可以破案嘛。”田畑怒气冲冲地说道。

突然,田畑觉得他跟植草之间产生了微小的分歧。

“这个嘛,我觉得班长是想早于一班把案件解决了。”植草解释道。

田畑看着植草的眼睛。在田畑看来,植草的解释至少有一半不是他个人的意见。

“太无聊了!这么幼稚的竞争有什么意义?打算把破案当成赛跑吗?”

植草面带愁容:“不是这样……”

“那是什么?”

“我觉得班长是想尽快腾出手来,那样的话,下一个案子就该是我们接了。别的班破一个案子的时间,我们班可以破两个案子。”从植草说话的口气判断,他对楠见的不满已经没有了。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植草好像要点头,可是点了一半的时候把脸转向一侧,看着茶几不说话了。

田畑站起身来,穿过刑侦课的大办公室,走迸3号审讯室,打开控制声音的开关,目光转向单面透明的大玻璃往4号审讯室看。

楠见跟永井贵代美隔着不锈钢的桌子面对面坐着。两人沉默着。

楠见一句话也不说。他的眼睛,就像是在盯着一只就要死去的用来做实验的小动物似的,紧紧盯着永井贵代美。看样子楠见自从走进审讯室以后一句话都没说过。

贵代美也低着头不说话,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生气。她轻轻咬着嘴唇,似乎已经忍受不了这叫人难耐的沉默。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刑警心里在想什么,在不安的大海里挣扎着。

田畑知道楠见在想什么了。楠见打算一句话就把贵代美拿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长时间地沉默着。

大概已经5点了吧,4号审讯室的门开了,植草走到楠见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植草出去之后,楠见向前探着身子,把十指交叉的双手放在桌子上,继续盯着永井贵代美。贵代美的脸色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那么难看。

楠见终于说话了:“鹈崎已经交代了,一切都交代了。”

贵代美的身子看上去一下子萎缩了。

她的面部肌肉痉挛着,瞪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身体也开始战抖起来。两只胳膊拼命用力抱住自己的身体,似乎是想制止身体发抖。她的内心有两种心情在搏斗,一种是相信鹈崎的心情,一种是怀疑鹈崎的心情。

“同案犯的困境”——这是审问同案犯之一的犯罪嫌疑人时经常使用的技巧。不过,像楠见这样使用该技巧是禁止的,因为楠见是以欺骗为基础使贵代美陷入“困境”的。

犯罪嫌疑人一般都下定决心不出卖同伙,因此也相信同伙不会出卖他。但是,同案犯被分开囚禁、分开审问,他们之间无法沟通,难免会对同伙产生怀疑。这种怀疑产生了又打消,打消了又产生,疑心越来越大,到最后疑心无限增大,凌驾于所有的感情和理性之上。人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除了自己以外谁都信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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