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我说,“我很遗憾,非常抱歉。”
“嗯,我知道你很遗憾。我姐姐昨晚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的。她是从电视上看到的。半个小时之后才有人正式通知我们。怎么会有这种事?”
“怎么回事?”
“哦,天哪。另一个家伙,那里的另外一个犯人。也是在贝尔维的,他和乔治争执起来。然后那个人回到瑞克斯的精神病房,一两天后乔治也去了,那个家伙就找上乔治,刺死了他。”
“实在太不幸了。”
“你听清楚了,那个家伙是坐轮椅的。”
“那个——”
“不错,那个杀他的人。腰部以下半身不遂,甚至不能摇他妈的脚趾,但他能杀乔治。而且还不是第一次。他进那里是因为他用刀刺他妈,差别是她活下来了。”
“他哪来的刀子?”
“是把手术用的小刀。他在贝尔维偷的。”
“他在贝尔维偷的,然后藏起来带回瑞克斯?”
“不错,黏在轮椅下面。而且他还在刀锋底部缠了胶布,所以它不会变脆。我的意思是,有人跟茅坑里的老鼠一样疯狂,但他们并不笨。”
“没错。”
“我姐姐还说了些非常奇怪的话,‘现在我不再需要担心他了。’他会不会有足够的东西吃,他有没有麻烦,他需要有地方睡觉。他被关起来的时候,她说她反而放心了,现在他死了,岂不更可以放心。问题是,我了解她的意思。他现在安全了,没有人可以伤害他,而且他也不可能伤害他自己。除此之外,你想知道吗?”
“什么,汤姆?”
“他只走了一天,但我记忆里的他已经不同了。我的外祖母有老年痴呆症。她死的时候,已到了可怜又可怕的地步。你知道他们的状况吧?”
“是的。”
“我们家人常说,最残酷的事情是,她的病改变了我们对她的看法。这是一个坚强的女人,从欧洲移民到这里,养了五个孩子,能说四种语言,做饭、打扫,把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最后你看到的女人,嘴角流着口水,尿了一床,发出来的声音简直不像人可以发出来的。
“但她一去世,好像变魔术一样,马修,一夜之间我记起她以前的样子,而且这是我唯一记得的。当我现在回忆我的外祖母,她永远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我得很费力地去想,才记起她在养老院病床上的样子。
“现在我也这样子想乔治。那些涌上来的回忆,那些我多少年都没能去想的事。在他从军以前,在他开始丧失心智以前。回到我们都是小男孩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他加了一句:“但还是很悲哀。”
“是的。”
“你原来说什么,说他可能是无辜的。很讽刺,是不是?”
“看起来很有可能。”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不要愤怒。如果他们没有把他关起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这没用,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看他怎么死的,被一个坐轮椅的家伙刺死。如果这种事会发生,你只能说想逃都逃不掉。命运,因果报应,上帝的旨意,不论你怎么说,它就是你手上的牌。”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想要听一些让你作呕的话吗?有两个不同的律师打电话给我,要我一定得去告纽约市政府。我有充分理由告他们过失杀人,因为我老哥在他们的管辖之内,他虽然没有犯错却被杀死了。你想我会为这个去告纽约市政府吗?我要做什么,要求赔偿吗?他们要怎么计算他生命的价值,把他在剩余的生命里可能回收的瓶瓶罐罐的钱加起来吗?”
“现在每个人都在打官司。”
“我当然不知道。去年我有个客户——哼,祝他下地狱。这样说好了,一个普通的美国人不幸遭了雷劈,谢天谢地居然活了回来,他跑去找他的律师要告上帝。我不想像这样过日子。”
“我不奇怪你这样想。”
“无论如何,”他说,“我要谢谢你当初愿意接这个案子。我给你的钱如果不够的话,告诉我一声,我会寄张支票给你。”
“钱不是问题。如果我有进一步的发现——”
“为什么会?我哥哥已经死了。案子结束了,是不是?”
“我相信这是官方的看法。”
“也是我的看法,马修。到底还有什么理由要去澄清他的罪名?不论他现在在哪里,对他都不会有什么区别了。他已经得到平静了,愿上帝祝福他。”
我立刻打电话给乔。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说:“别说了,我才知道萨德斯基昨晚被杀了。”
“你一定是全城最后知道这条新闻的人。”
“我睡晚了,又没买报纸。我在车上看到头条新闻,但这条并没有在头版出现。所有的报纸都在报道那个参议员和他的烂货。之前我还奇怪你干吗发那么大火。”
“我是奇怪你干吗要去医死马,或想给它来个口对口人工呼吸。”
“好一幅迷人的景象。”
“嗯,我是一个迷人的家伙。”
“我所知道的都是从我的客户那里得来的。听说是另一个犯人干的。”
“另一个神经病,因企图杀他妈被关了起来。只能坐在轮椅上——我想你听过这个。”
“我知道了。”
“这是最不可思议的部分,”他说,“如果是我在编《邮报》,老天知道,我会把那个参议员和他的金屋美人从头版挤走,我会全版刊登那把轮椅。而且还是一个瘦巴巴的男孩,看起来像个银行出纳员,不过我猜那狗娘养的一定很有点本事。轮椅,操,他就是全身包扎起来也会是一大威胁。”
“确定是他干的?”
“绝对肯定。天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在警卫面前干的。让他们看起来蠢透了,居然这种事就在他们的鼻子底下发生,但你有什么办法?那个操他娘的快得像眼镜蛇。”
“他干吗要这样做,有人知道吗?”
“所有人做事都有理由吗?他和乔治显然在贝尔维有点小冲突。说不定乔治说了几句跟冈瑟他妈有关的话,说得很难听,似乎是说他妈根本不值得一杀。”
“那是他的名字,冈瑟?”
“冈瑟·鲍斯,出生于里奇伍德一个良好的德国家庭。这里有两个家伙,一个杀死了另一个,而两个人都是欧洲血统。这种事多久才发生一次?就像拳击赛有两个白种小孩对打一样。”
“是的。”
“啊,在电视上,而且发生在北达科他州比斯马克1的退伍军人礼堂。够了没?马修?因为我有点事在忙。”
1bismarck,美国北达科他州首府。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说,“但我怕你一听就生气。”
“我很可能会,但你干吗不试试看。”
“有没有任何可能有人借他把乔治杀了?”
“比如说中央情报局?他们通过他蛀牙的填充料来控制他?接下来我猜他们要去杀冈瑟。你最近是不是奥利佛·斯通的电影看多了?”
“依你所说,冈瑟·鲍斯不像是杰克·鲁比1。”
1杰克·鲁比(jackruby,1911-1967),在刺杀肯尼迪的嫌疑犯奥斯瓦德被捕后,他在警察局总部的地下室忽然冲出,用枪击中奥斯瓦德的腹部,并导致其死亡。
“没错,我会这样说。”
“但杰克·鲁比也会这样说。我只是在排除这种可能性。”
“你想干什么,再从他的兄弟那里挤点钱出来吗?要他在停车计时表里再多丢点硬币?”
“我还有另一个客户。”
“哦,天哪。你不会想告诉我是谁吧?”
“我不能。”
“有意思,”他说,“我还是觉得实情不如你想象的那么复杂,但我会打电话问问,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步行了很久,至少走了一个小时以上,我没有注意时间。事实上从开始搜索信息,我就把时间放在脑后。不论有没有成果,都让我感到愉快。
但我说不出来我到底掌握了什么。我在笔记簿里写了一页又一页,有些是资料,有些是我记下的想法和猜测,但它们能指出一条明路吗?
而且不论它们是否有用,现在还重要吗?乔治·萨德斯基已经死了,他弟弟是对的,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要恢复这个可怜杂种的名誉,就跟那些费了一辈子的时间要恢复理查三世1名誉的神经病一样无稽。
1英格兰国王(1483-1485),为巩固地位,不惜杀掉自己的兄弟及爱德华五世。后有人认为理査三世虽为人残忍,但并不像都铎派史学家所形容的那样是个暴君。
当然我还有另一个客户。在我衣柜的第一个抽屉里藏了她的五千块钱——假设这真是她的钱,而且钱还在我放的地方。我现在可没有心情把所有事视为理所当然。
我又走了几条街,想要在我的心里确定是德鲁·卡普兰让她雇我的,不是我操纵造成的,不是我想要这笔钱而借机诱她上床。
现在我又多了一件心事,我怎么会上了她的床,他的床,他们的床。而有几个钟头时间,我们的床。
老天,我还没打电话给她。很显然地,我无须送花,但我应该打电话给她,我应该吗?如果我没跟她上床,我可能早就打电话给她了,但我们昨夜共度春宵是否改变了整个情形?可能,昨夜很可能改变了所有的事情。
我也还没有打电话给埃莱娜。你早上打来,她说。但我还没有。我觉得,昨晚虽然过得很不痛快,但并不严重,而且我们分手的时候并没有不愉快,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解决的事。但现在有了。
我决定一等时机合适,我会尽快打电话给她们两人,但不是在街上,不是在以吵闹的车声及音乐声为背景的街上。反正现在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只是想一直走下去。走路是最好的运动。最近所有的权威人士都这么说。只要你走到外面,忘记你的忧虑,一直走下去。对,一直走下去。
我走进第二大道与东十街交会处的一家意大利式咖啡馆,已经是六点左右了。那地方叫“文艺咖啡”,除了一般有的浅色木椅,大理石桌面的桌子,以及仿制的艺术品之外,他们还有几个落地书架,里面放着真的书。一个招牌上写着这是为了顾客的阅览乐趣而设,但你也可以按市价买下。
店里有另外一个顾客,年纪不过三十来岁,但脸上已经一副饱经沧桑的赌马常客的表情。他的桌前有一份折起的报纸,他正拿着一个小计算器急急忙忙地算着。室内充满了香烟及新磨咖啡的味道,一股淡淡的、但肯定是那种德诺布里雪茄的味道荡漾在静止的空气里。
他们放着古典音乐,听起来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是什么。我问为我端来双份意式浓缩咖啡的女侍。她一身黑,一条金色发辫,一副实用的眼镜,看起来像个会知道答案的人。
“我想是巴赫。”她说。
“真的吗?”
“我想是的。”
我一边啜着咖啡,一边想我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掏出笔记本,一页页翻过,试着从里面找出头绪。
美国减价资产公司是什么?最有可能是处理宣告破产后的资产的公司。按照现在的经济环境,最近这样的资产一定很多。但格伦·霍尔茨曼,一个舒舒服服住在约克维尔一套公寓的单身汉,为什么会和这样的公司私下交易?很可能他捡了个便宜货,但他怎么会进入这样的市场?而且他从哪里弄来的钱去买这房子?为什么会找不到任何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