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他有现钞。而美国减价资产公司暗地里做洗钱的生意。你付他们一箱子的钞票,然后你卖了公寓,或用最高价把公寓抵押出去,你就可以换来能够合法报税的钱。或者是你先抵押,然后他们取消你的抵押,这样来来去去可以做很多遍。这样行不行得通?
就算行得通,为什么没有留下官方记录?如果有人想把脏钱合法化,难道是他们为了不想留下记录?
当然他们会给他各种文件,在文件上他要说什么都可以,国税局来查的话,绝对看不出任何破绽。但他们怎么做的,居然能在纽约市不留下任何记录?
最后,他到底从哪里拿到的钱?这个狗娘养的,我仍旧一点概念也没有。
“波契里尼。”
我困惑地抬起头。
“不是巴赫。”她说,“是波契里尼。我像是第一次真的好好听这音乐,我是说,这听起来不像是巴赫。所以我去查了,是波契里尼。”
“很美。”我说。
“我想是吧。”
我试着再想格伦·霍尔茨曼,但我已经失去了头绪。没用了。我啜着咖啡,一边听波契里尼的音乐。洗手间对面的墙上有一部公共电话,我的眼睛忍不住停留在上面。我终于起身去打电话时,波契里尼的音乐仍在回荡。
“谢天谢地,”埃莱娜说,“我一直在担心你,你没事吧?”
“当然没事,你担心什么?”
“因为昨晚一切都不对劲。因为我以为你今早会打来。因为乔治·萨德斯基昨晚被杀了。”
我对她解释几个小时前我才知道此事。“侦探,”我说,“永远是最后知道的人。”
“我很担心你对这件事的反应。”
“担心我会因此去喝酒?”
“最主要的是怕你心情不好。”
“我觉得很蠢。”我承认,我告诉了她我跟乔·德金及汤姆·萨德斯基的对话。她也同意这整件事很令人难堪。
“但你想想看,”她说,“由这件事显示出你有多么卖力。如果你还穿着内衣就瞪着电视,或你花点时间好好吃顿早饭看个报纸……”
“我可能跟所有其他人一样早就知道了。这都好说。不过我想往后这可不好拿来招揽新客户。”
“是不能。”
“无论如何,我心里并没有充满着罪恶感。乔治的死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是隔了很久才发现罢了。”
“很悲哀,是不是?”
“很悲哀,但不是悲剧,除非你说他的一生都是悲剧。我替汤姆难过,但他会恢复过来。这样一来,他的生活反而简单了,而他是一个很实际的人,一定会理解到这一点。他爱他哥哥,但乔治一定是一个很不容易被爱的人。去爱对他的回忆要简单多了。”
我告诉她汤姆对我说的话,他说乔治一死,他对他的记忆马上改变了,早年比较愉快的回忆取代了后来的辛酸。我们谈了好一会儿。
她说:“你知道,你打来时我正打算出门。在市政厅有一个演讲。事实上我们可以在那里会面,我相信他们一定还有票,只是你可能会觉得无聊。或你想之后跟我见面?但不要在那家‘奇怪的狗’。”
“你从市政厅过来,而我想去一个聚会。巴黎绿餐厅怎么样?十点一刻如何?”
“好极了。”
“今天真忙,”我告诉莉萨,“乔治·萨德斯基被另一个犯人刺死了,我想你已经知道了。”
“今早cnn上有。”
当然。我告诉她一些我在各种政府文件里找到或找不到的资料。她说德鲁·卡普兰打过电话来,据我听起来,他打电话的主要目的是与客户联络,让客户高兴。
你也可以说我在做同样的事。
“今天晚上我会很忙,”我说,“明天我再跟你联络。”
我打电话时,一本文集吸引住了我的眼睛。那是一本二十世纪英美诗选,我之所以认出来是因为简·基恩也有一本。我以为说不定我可以找到罗宾逊·杰弗斯的《伤鹰》,但它并没有收录。我念了一首《发光的、该死的共和国》,作者显然对人类、特别是美国人评价很低。
我又念了《荒原》前面对冷酷的四月作了着名描述的部分。十月,我想,可以是同样的残忍。我念了其他几首,然后我念了一首艾伦·西格1写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诗《我与死神有个约会》。我以前也念过,但没有理由不再念一遍。
1艾伦·西格(alanseeger,1888-1916),生于纽约,一九一〇年从哈佛大学毕业,一九一三年去巴黎,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加入法国的外国军团,在索姆战役中阵亡。《我与死神有个约会》是他战地诗作中最有名的一首。
这让我想起在德魏·克林登公园雕像下刻的诗。我不记得作者的名字,但我从诗名索引里找了出来。作者是约翰·麦克雷1,在纪念碑上的诗引自最后几行。整首诗是这样的:法兰德斯的旷野,吹,
吹过罂粟花穿越十字架,一排,又一排划过我们的地方,天上
那云雀,仍旧勇敢地吟唱,飞旋
几乎没有听到下面的阵阵枪声。
我们是死去的人。不久之前,
我们还活着,跌落,看夕阳的光辉,我们有爱,我们被爱,
而现在我们在法兰德斯的旷野死去。
继续我们与敌人的争斗
给你,从颓败的手中,我们丢下
火炬。由你高高举起
如果你有负我们这些死去的人
我们将不能安眠,纵然罂粟花仍旧开在法兰德斯的旷野。
1约翰·麦克雷(johnmcctae,1872-1918),是一名加拿大军医,他写的《在法兰德斯的旷野里》直到今天仍然是最值得纪念的战争诗之一。
我正打算抄下来,忽然想到查一查内页。只要五块钱我就可以拥有它。我付了书钱和咖啡钱,就此回家。
我到巴黎绿时已经快十点半了,埃莱娜坐在酒吧间喝矿泉水。我说很抱歉迟到了,她说她没白费时间,正好利用机会与加里调情。加里是巴黎绿的酒保,他夏初时宣布他不再躲避世界,同时他以行动表现,一举刮掉了他那一大蓬从我认识他起就有的大胡子。
但现在他又重新再留。“是躲避的时候了,”他解释,“谈到躲避有太多的话可说。”
我们到我们的桌前坐下点菜,一大盘沙拉是给她的,我要的则是鱼。她保证如果我去听演讲的话,我会憎恨在那里的每—分钟。“烦死我了,”她说,“我本来是对这个题目很感兴趣的。”
我随身带着那本书,我们回到她的住处后,我找出那首诗念给她听。
“这是我迟到的原因。”我说。
“你忙着抓住火炬?”
“我没有直接来,我多走了几条街,”我说,“我去了德魏·克林登公园,在一个战争纪念碑的底座上刻了这首诗的最后三行。不过他们弄错了。”
“什么意思?”
“他们引用错了。”我拿出我的笔记本,“这是刻在纪念碑上的:‘如果你有负那些逝去的人/我们将不能安眠/纵然罂粟花仍旧开于/法兰德斯的旷野。’”
“难道这不是你刚才念给我听的?”
“不完全是。有人把‘我们这些’改成‘那些’,‘死去’改成‘逝去’,‘开在’改成‘开于’。他们用了这首诗的三十四个字,但有三个字错了。而且他们也没有注明作者的名字。”
“说不定是他坚持这样做的,像一肚子不满意的剧作家坚持用他剧本拍的电影不能挂他的名字。”
“我觉得他不可能做这样的坚持。我想他的战争在罂粟花下结束了。”
“但他的文字留了下来。这正是我一直忘了问你的事。几天之前你说了几句跟莉萨·霍尔茨曼有关的话。”
“是什么?”
“说什么一个比较洁净,比较绿的少女,但这样的词不可能是对的。”
“‘我有一个比较端庄甜蜜的少女,在一个比较明净青绿的地方。’”
“这就对了,我想来想去差点没疯了。我知道这个句子,但我从哪里知道的?”
“是吉卜林1的句子,”我说,“《去曼达雷的路上》。”
1吉卜林(kipling,1865-1936)英国小说家、诗人,一九〇七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哦,不错。我知道我从哪里听来的了。你洗澡的时候唱过。”
“我们不要跟别人提起,如何?”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我以为是鲍伯·霍普与平·克劳斯贝的电影主题曲。是不是有部电影叫这个名字,或是我疯了?”
“或是第三个选择——两者都对。”
“说得好。吉卜林啊?你在想什么,你有没有心情试一下,吉卜林?”
“当然,”我说,“我们上床1。”
1此处原文用的是“kip”一词,意为“睡觉”,发音与kipling相近。
之后,她说:“哇,我得说我们没有失去一点感觉。你知道吗,你这只老熊,我爱你。”
“我爱你。”
“你跟tj谈过吗?我希望朱莉娅没有教他如何穿衣。”
“他不会有问题的。”
“你怎么知道刻的字不对?”
“跟我记得的不一样。”
“你的记忆力这么好。”
“这不算,几天前我才念过。如果我的记忆力真的好,我应该当时就发现错了。毕竟我高中的时候念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