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我想是的。铁人麦克是那个芝加哥熊队的教练,我可不认为他会是了不得的鼓手。”
“专门玩低音乐器的,嗯?”
“我是这样猜想的。”
我喝了一点茶,说:“我一想到要失去她就不能忍受。”
他没说什么。
我说:“简和我分手的时候,当我们终于决定不再继续,我搬走我的东西,把钥匙还给她的时候,我记得我告诉你我有多难过。你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吗?”
“希望我当时说了些有意义的话。”
“你告诉我很多关系并非结束,它们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
“我是这样说的吗?”
“不错,而且对我很有安慰作用。之后那几天,我把这句话像金玉良言一样放在心上。‘很多关系并非结束,它们只是换了另一种形式。’这让我不觉得太失落,让我不觉得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从我的手里被人拿走。”
“说来好笑,”他说,“我不但不记得我们曾有这段谈话,我甚至不记得我有这样的想法。但我很高兴对你是种安慰。”
“是种安慰,”我说,“但过了几天后,我感到这种安慰的无奈。因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改变了。两个人从一起度过大多数的夜晚,一天至少说话一次到两个人尽量避免见面。其实我们不再有关系了。”
“可能这是我不记得这句话的缘故,说不定我的潜意识很明智地知道这话根本是狗屁。”
“其实并不是狗屁,”我说,“因为归根结底你完全是对的。以后当简和我遇见时,我们都很愉快,但隔多久才发生?一年一两次?我可以告诉你我最后两次跟她打电话是什么时候。那个神经病莫特利想要杀光所有跟我有过关系的女人时。我打电话给我的前妻要她小心,我也打电话给简。等事情过去了之后,我又打电话通知她。
“但不论我有没有见到她,有没有跟她讲话,或者我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想她,她永远在那里。不错,关系会改变它们的形式,但也有永远不变的地方。我告诉你,我不愿意去想一个没有她的世界,当她死了之后,我将会少了什么,我的生活将会变得小一点。”
“而且离终点更近一点。”
“说不定。”
“我们所有的悲悼终究是为了我们自己。”
“你这样觉得吗?说不定。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人要死。你知道吗?我现在还是不明白。”
“你小时候失去父亲,是不是?”
“非常小。我以为是上帝犯了大错。不单是我父亲的死,整个死亡的问题我都一直不明白。”
他也不懂,我们就这话题谈了一阵子。之后他说:“再回到我以前说过关系能一直持续的那番箴言,说不定死亡也不能改变关系。”
“你的意思是精神会一直存在?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相信这个。”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相信,但这一点我并不固执己见。不过我想到的不是这个。你真的觉得当简的生命走到尽头后,她就不再是你生命的一部分吗?”
“嗯,想再跟她通电话可有点困难了。”
“我母亲在六年前过世了,”他说,“我不能给她打电话,但我也没有这种需要,我可以听到她的声音。我并不是说她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我听到的声音是她的一部分,而这部分变成我的一部分永远活在我的心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死了二十几年了,我的脑子里也仍旧有他的声音。那个老杂种,说我一无是处,说我永远不会有任何成就。”
“我坐在窗边看外面的雨,”我说,“我想到这些年来所有我失去的人。这是你活了这么久的代价,这是生活给你的选择,不是你早早地死,就是得失去亲人。但如果我仍旧想着他们,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去,是不是?”
“聊胜于无的安慰,嗯?”
“不错,但还是比没有任何安慰要好。”
他做个手势要结账。“星期天晚上在圣名学校有一个新的‘大书聚会’,”他说,“如果我们现在就走,刚好赶得上。要不要去看看?”
“今天早上我已经去过一个聚会了。”
“再去又怎么样?”
戒酒协会的聚会有好几种不同形式。有的有专人演讲,有的只是彼此讨论,也有的兼容并蓄。他们有所谓的阶段聚会,每个星期的重点是讨论戒酒十二阶段中的一个阶段。有传统性的聚会,讨论戒酒协会的十二种传统。还有所谓的许诺聚会,重点在宣扬不再酗酒的好处,对于任何遵守指导的人,理论上说,他们就应该可以得到这些好处。(他们也列出了十二点好处。有人说,如果摩西是个酒鬼,我们不是有十诫,而是有十二诫。)所谓《大书》是戒酒协会最老、最重要的文件,由五十年前最早的会员写成。开宗明义地解释协会的原则,其他的章节则是记载会员个人的经历,就像我们现在开会时说话一样,说我们过去的生活如何,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的情形又如何。
我刚开始戒的时候,吉姆一直要我念这本《大书》,而我老挑剔这本书里我不喜欢的部分。它的行文呆板,语调过于热衷,品味就跟爱荷华小城里扶轮社1的早餐会差不多。但他说我无论如何都该读一读。我说这玩意写得太老套了。他说莎士比亚又何尝不是,更别说詹姆斯王版本的《圣经》了。当我抱怨晚上失眠时,他要我在睡前看,我试了,确实有治失眠的效用。当然有用,他说,有些章节足以拦住一群正在飞奔的河马。
1rotaryclub。是一个由企业、事业和专业领导人物所组成的国际慈善机构,在各地设有分部。
在开“大书聚会”时,通常会员轮流把这本宝典念上几段。那个星期预定要念的几个章节念完后,其余时间是讨论念过的部分,会员则提出他们个人历史或现在经验与经文相关之处。
我们要去参加的那个聚会的团体叫“克林登大书会”,他们在过去的八个星期天里在圣名学校的一楼举行。那个地方在第九及第十大道之间的四十八街上。我们一共有十四个人,那个章节很长,所以我们每个人都不止轮到一次。我没有花多少精神注意我们在念的东西,不过这没关系。并没有什么新内容。
聚会结束时仍下着雨。我跟吉姆一起走了几条街,我们两人都没说什么。到了他家附近的街角时,他拍拍我肩膀要我和他保持联络。“你记着,”他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不知道简怎么得的癌症,别去管为什么,但有一点我很确定,你并没有传染给她。”
我离葛洛根酒吧不过几条街,但只是经过,我转上了第九大道。就算是别人在喝,我今天也绝不能坐在好威士忌的面前。我也不再想说话。一个晚上我已经说够了,只差有一点没说。
关于枪,我没有提一个字。吉姆从没问我简打电话给我的原因,他一定以为简只是很想要告诉一个老友这个重要消息。如果他问起,我大概会告诉他简要求我做的事,以及我已经接受了她的要求。但既然他没问,我也就没说。
回去给埃莱娜打了电话,我也没向她提起。我没说很多去看谋杀现场的事,也没多提那天其余的时间是怎么过的。我们电话打得不长,大半都在谈她做了什么,以及她在上城博物馆看的展览。“全是纽约早期的照片,棒极了,”她说,“我想你会喜欢的。它一直展到下个月中旬,所以你还有机会去。看完后我想我要去买个照相机,我可以每天在城里走来走去,拍所有我想拍的东西。”
“你可以这样做。”
“嗯,但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看照片?记得菲尔茨1怎么说的?”
1菲尔茨(ds,1880-1946),美国喜剧演员。
“‘永远别给糊涂鬼任何机会。’”
“他说女人就像大象,‘我喜欢看她们,但我并不想拥有。’”
“这跟照相有什么关系?”
“嗯,我喜欢看它们,但……我不知道。算了,难道我说的每句话都得有道理?”
“不,幸好不是。”
“我爱你,你这只老熊,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今天是不是很长的一天?”
“很长,很冷,很湿。”
“去睡吧,明天再聊。”
但我怎么也睡不着。我打开电视又关掉,拿起书又捧起杂志,这里看一页,那里看一页,看看丢丢。我甚至拿起那本戒酒《大书》,屡试不爽的催眠剂,但这次也失灵了。没有任何方法奏效。这个时候,你唯一可做的事是望向窗外无边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