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恶魔预知死亡》小说信息

第7章(第2页,共2页)

字体:

“但它不会掉,因为我没有做放疗或化疗的必要。哦,老天,就这样,我原来打算说不公平,但人生当然不公平,人人都知道。只是他妈的无理可讲。你知道我的意思吧?上帝从帽子里揪出你名字,就该你做鬼。”

“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他们知道吗?”

“不一定。从统计上看,烟酒似乎都有关。抽烟喝酒的人患病比例相当高。耶稣复临论者以及摩门教徒几乎都不会得,但他们几乎什么都不会得。他们竟然没有长生不老也够奇怪了。还有什么?多吃高脂食品也可能会得。另外他们觉得咖啡说不定也有关,只是很难说,因为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喝。当然这不包括摩门教徒,或那些耶稣复临论者,上帝保佑他们。他们唯一做的就是传他们该死的教。啊,我又有什么不同。我可以喝多久的酒就喝多久,多少年了,我抽烟抽得像个烟枪。而且我一向猛灌咖啡,我不再喝酒后,就喝咖啡,越喝越多。”

“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你最近不喝了?”

“当然。一旦你的马被偷了,你做什么?你买一把新锁把马房锁上?”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发誓我不相信咖啡会起任何作用。我相信我停止喝咖啡真正的理由是,对力行‘十二阶段’自疗法的人来说,这再自然也不过。当我们有压力时我们该怎么反应?我们放弃一些能给我们欢愉的事物。”她站起来。“我还要再来一杯,”她宣布,“你也要吗?”

“坐下,我去拿。”

“别傻了,”她说,“我不需要节省精力。我不是不能动,我只是在等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希望你误会,以为我厌世不想活了。每一天对我来说都非常的珍贵。我希望这样的好日子不会完。”

“那你要枪做什么?”

“那是为好日子过完后可以用。我到图书馆去查遍了有关的资料,看来等好日子过完之后,坏日子可是真的非常恶劣。你并不是转过脸对着墙,静悄悄地走了。你的日子不但极度痛苦,而且会延续相当的时间。”

“难道他们不会给你止痛药?”

“我不想那样。我已经错过整段的生命,把我自己灌满了伏特加,不省人事。我不想要从这个世界跳出,带着一脑子的吗啡跳进另一个世界。动完手术后他们给我一种强效止痛药,而我不能忍受那种感觉,我要他们停止,给我泰诺止痛药。‘但你痛得这么厉害,’那个住院医生说,‘泰诺不够用。’‘那我就忍着。’我告诉他,其实也还好,你觉得我是在扮演殉道者?”

“我不知道。”

“我可不觉得。天知道,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不再酗酒虚度生活,走,我也要走得清醒明白。我宁可忍受痛苦,也不要借药物掩盖起来。见鬼,这是我手上的牌,是我的命运。我会尽力坚持到底,直到我决定不再玩,这是我的牌,我可以决定何时结束。”

我向窗外望去。外面越来越黑,好像太阳已经西沉,其实时间还早得很。

“我不觉得这算自杀,”她说,“一部分的我仍旧保存着天主教信仰,不能自杀。上帝给你生命,拿走它是有罪的。但我不觉得我要自杀,我只是给我自己一个礼物。”她微微一笑,“一个铅做的礼物。你知道那首诗吗?”

“哪首诗?”

“罗宾逊·杰弗斯1的《伤鹰》,他在家附近的林子里发现一只受伤的鹰,写他是多么喜欢老鹰,如果会受到一样的惩罚,他宁可杀人不杀鹰。他带了食物喂它,试着帮助它,但最后的日子终于来临,他唯一可以替它做的事是免除它的痛苦。‘在薄暮之中,我给了它铅之礼’,我想他的句子是这样的。意思是一颗子弹。他给了那只伤鹰一枪,而后它可以再度飞翔。”

1罗宾逊·杰弗斯(robinsonjeffers,1887-1962),美国诗人。《伤鹰》(hurthawks)是他的短篇诗歌之一。

我仔细想了一会儿说:“可能对老鹰比对人适合。”

“你是什么意思?”

“用枪自杀常常结果一片狼藉,而且并不一定成功。我刚从警校毕业出来时,听说有个家伙对着他的太阳穴开了一枪。子弹穿过骨头,在脑壳里凿了一个洞,穿过头皮下面,从脑子的另一边出来。那个可怜的杂种血流得像一条被宰的猪,把一只耳朵永远弄聋了,落下的头疼病痛苦得无法用言语形容。”

“还活了下来。”

“哦,当然。他一直没有失去意识。我还知道其他例子,有人往他们脑子开枪,但还是活了下来,包括一个房屋局的警察,他在过去十二年中都活在一种植物人的状态。但就算你第一次就做对了,这真是你要给自己的礼物吗?枪杀对你的身体是极度的暴力。你头骨的上部全轰掉了,你的脑浆飞溅得满墙都是。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作这种描述,但——”

“没关系。”

“有没有其他比较温和的办法,简?不是有一本书专门讲这个的吗?”

“的确有一本,”她说,“我的床边就有一本。还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我到图书馆去找,但已有十六个人等着借。我简直不敢相信,好像我在查巴美食店买熏鲑鱼。在这个城里你想自杀,还得领一个号码牌慢慢等。”

“他们怎么拿回去?”

“谁怎么拿回去?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本书,”我说,“如果它真发生作用,事后谁帮忙把书还给图书馆?”

“哦,有意思,”她说,“你得写下这么一条——‘我,简·基恩:心智健全……’”

“这是你的故事,而你得照这样做。”

“‘……在此请求我的债务及丧礼的费用概被付清,我的那本《终极出路》归还于纽约市立图书馆哈德孙馆……’”

“‘……以便其他人跟我一样受益。’”

“哦,天,太棒了,”她说,“然后他们找名单下一个借书人。‘你好,努斯鲍姆先生,我们有了你要借的书。请你准备料理善后。’”

我们笑得不可开交。

那本书的问题在于,她说,大部分建议的方式都是服用某种改变心情的药物。一般来说,他们建议你吞满满一把安眠药,用一杯威士忌冲下肚。因为简自杀最重要的理由是死得清醒,而这类方法违背了她的本意。

而且如果没有效果呢?假如十二个小时后她从烂醉后的头痛里醒过来,她唯一成功的是破了她不再喝醉的纪录?我的名字叫简,我还有不过两个星期可活。不,见鬼!

“他们也建议用一氧化碳,”她说,“你从车尾排气管接根管子到窗内。不过没车的话很就难办了。我猜你可以租辆车,但我该怎么办?就停在街上?正当我快要一命呜呼的时候,一个吸毒者打破车窗撞进来偷音响。”

所以枪似乎是她最好的选择。反正她也是要火葬的,所以她的遗容有什么关系?谁发现她的尸体谁倒霉,但能怪谁,生活里本来就充满了倒霉的事,不是吗?

她曾想过跑到一些南部的州,在那里只要你想买,他们就卖给你,但她不太清楚怎样才合法。从外州来的可以买枪吗?或许你得出示当地的证件?说不定你可以建立住户证明,就像过去的人借此取得内华达州的离婚权一样。无论如何,就算有枪,你如何带着枪坐飞机回来?当然她还是可以坐火车,但她想到要在火车上待这么多个小时就头痛。就这点来说,她连飞机也不想坐。

“然后我开始想,天知道,这个城市里充满了没有注册的枪支,要搞到一把会难到哪里去。如果学校的孩子都能拿到枪,如果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可以带着枪走来走去,找一把会有多麻烦?所以我问我自己,我是否有个朋友知道从哪里去搞枪,而且还爱我爱到愿意这样做?而你,我亲爱的,是我唯一可以想到的人。”

“我想我觉得很荣幸。”

“而且很高兴有这买卖,哈?”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看起来好像是的。

我说:“你知道,我痛恨这件事,我痛恨你生病,我痛恨想到你会死。”

“我自己也不觉得这是桩好事。”

我说:“我会替你弄到枪。”

“真的吗?”

“是的,”我说,“否则要朋友做什么?”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