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踏出门外,他便点上烟。我们穿过中央公园西沿大道,再走了几百码路进入公园。史蒂芬斯研究了三张板凳椅,又一一否决,原因不明。之后他找到一张他喜欢的,拿起先前他用来擦眼镜的手帕抹起来。他一屁股坐下,我没费事擦拭便在旁边坐下来。
“你找我是有话要讲,”他说,“我就听听你要讲的话吧。我就坐在这里听。”
我从外套口袋掏出三张纸,摊开来交给他。
我已到了阅读时戴上眼镜会比较舒服的年纪了,尤其是字号很小或者光线太暗的时候。史蒂芬斯刚好相反,他整天都戴着眼镜,阅读时却要摘下来。我将杰克的自白交给他时,他已拿下眼镜,但读完后他并没有立刻把眼镜戴上。他只是默默看着远方。
对面可以看到树,叶子大半落了。q荒凉的歌场/q,某诗人曾如此写道,但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也不记得这首诗的全貌。
他说:“这是复印件。”
“没错。”
“有原稿吗?”
“藏在隐秘处。而且我们还有备份复印件。”
“藏在另一个隐秘处,我敢说。”
q荒凉的歌场,曾是鸟儿鸣唱的地方/q。整句应该是这样,不过前文或下文到底是什么呢?作者又是谁?
我注意到他已经戴回眼镜了。有那么一下子,我以为他打算把杰克的自白书还给我,不过我搞错了。他把文件折起来放进自己口袋,点起一根烟。
q荒凉的歌场/q。到底是鸟儿还是群鸟?不管一只或者一群其实都说得通。他用了“鸣唱”这个词吗?
“任谁都会质疑,”他说,“这份告白的真实性到底有几分。”
“难讲。”
“难讲?根本没法说。文字倒还不错,这点不容置疑。我是说他的遣词用句、他的文笔,叙述还颇通畅——我可不是在讲他的笔迹。”
“当然。”
“除了修女以外,妈的又有谁在乎笔迹来着。文笔通顺易读,但读着读着还真会纳闷,到底他有没有添油加醋或者乱写一气。”
“这点确实难说。”
是群鸟,我定案了。一定是。如果一燕无法成夏,那么要组成歌场当然需要多只鸟儿。
“这位同伙他称为s。果真有这个人吗?搞不好只是杰克想象出来的人物。”
“有可能。”
“搞不好s代表的是自我(self)吧?是他自己决定要让那个女人毙命,因为她是目击者。说什么s双手握住他的手逼他开枪,听起来是很像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杰克当时一下分裂成两个人,坏人要好人做出他不耻为之的事。”
q荒凉的歌场。/q是济慈吗?我得查查《巴雷名人语录大辞典》才行。《巴雷》一书只消翻阅两分钟,便可得知是哪个诗人哪首诗。之后也许再花几个钟头查阅另外一些我只记得片段的诗啊词的以及其他。
简有一本《巴雷》,有时她在厨房忙碌,或者兴致一来摸弄起她“进行中”的作品时,我会信手翻阅一下打发时间。
或许我该到旧书街去买一本自己用,总比再找一名拥有这本书的女友来得容易些吧。
“而且就算真有这么一个s,”他说,“我看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果自白的人还在人间,可以证明自己写的句句属实,那又另当别论,不过眼下这份文件只是自说自话完全没有支撑,我看应该没有人会因它入狱,您说是吧?”
“呃,”我说,“你这结论的前提是这份告白没有别的文件支持——你错了。”
“哦?”
“我们有份或许可以称之为有解读功能的文件,白纸黑字指认s先生的身份,并告诉我们打从双尸案以后他所有的行踪。”
“执笔者另有其人。”
我点点头。
“是手稿吗?还是副本?”
“笔迹跟你刚看的那份文件落差很大,”我说,“不过诚如你所说,谁管他妈的笔迹啊?”
“只有修女在乎。”
“没错。”
“而且在乎的修女其实不多。总之,你说了笔迹并不怎么样,而内容呢应该大半都是猜测吧。如果执笔人能够证明自己所言,他不必大费周章写出一堆垃圾吧。”
“其实s有可能关在大坟的某间牢房里。”
“假设有这么个s的话。”
“没错。”
他又点根烟,抽了几分钟,朝对面的群树上喷。也许他的脑中也在反复吟唱同一诗句吧。q荒凉的歌场。/q也许他知道那首诗的全貌,还有诗人的名字。谁知道别人的脑袋里头在转什么呢?
“你想要怎样,马修?”
“继续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啊,难道有谁阻止你不成?”
“s也许想小试身手。”
“如果他动手的话,那两份文件——主题神似然而笔迹不同——会落入具有官方身份的人士手中。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对。”
“不过如果你没出事的话——”
“文件就会待在原处,而s也可以继续活下去。”
“活着其实不坏。”
“我有同感。”
“话虽如此,”他说,“但是没有人能够长生不死。”
“这我听人说过。”
“我倒也不是在诅咒你啊什么的,老天在上,但你有可能死于什么疾病之类。”
“希望如此,也算寿终正寝是吧。”
“果真如此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