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抵达西北旅馆时,他说:“咱们聚餐聊天好长一段时间了,我却从来没到过你房间。”
“你想进去看吗?”
“既然我人都到了这里。”
我说:“吉姆,我没问题的。”
“这我知道。”
“马克和我是把房间打理好了才离开。原先还有那么一点波本的怪味,不过走前我们把窗户打开透气,现在应该已经没味道了。”
“也许吧。”
“那人不会再来的。他原先的伎俩失效,他得想个新的花招才行。”
“有道理。”
“不过你还是想上楼看看。”
“有何不可?”
我们一起上楼,我打开房门,里头原封未变,只是比先前冷很多。我关上窗户。吉姆环目四顾,然后走向窗口。“景观挺棒的。”他说。
“景观是不错,”我说,“在我有心情观赏的时候。”
“人生夫复何求呢?这房间很适合你。”
“同意。”
“而且明早醒来的时候,”他说,“你就满了一年。”
“有时候我觉得这是很大的成就,”我说,“有时候又觉得不然。”
“你知道明天你还要面临什么吗?又一个需得保持清醒的日子。光做到这点就是很大的成就。”
“我知道。”
“说穿了,戒酒靠的就是清醒一天算一天,无须做长远打算,如果你天天都做到了的话,就可以达到长久清醒的目标。你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体悟这当中难以捉摸的差别吗?”
“怎么做?”
“别喝酒,”他说,“而且也别死掉。”
我告诉他我会看着办。
他离开后,我觉得单是冲澡绝对不够。我放了一大缸热水,在里头泡到水都凉了才起来。泡完澡后,我全身的肌肉以及颈背的压力都解除了,不过还是没有达到昏昏欲睡的目的。我关了灯躺在床上,新装的床垫感觉有点陌生,当然,枕头也是。两者其实都没什么问题,我很清楚,辗转难眠与它们无关。我睡不着是因为大脑太过活跃。
我爬下床,打开灯。吉姆曾告诉过我一个治疗失眠的处方:阅读《十二阶段与十二传统》里有关第七步的章节。“连狂奔的犀牛都会因此平静,”他说,“几年前我用的办法是阅读《在斯万家那边》的第一章,普鲁斯特先生的大作我也只能接触那么多了。屡试不爽,每回我都睡得异常香甜。第七步的催眠效果颇有拼场的味道。”
我读了前几段,把书摆回架上,并将杰克·艾勒里所写的简恩街双尸案告白书翻出来阅读。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它搁在一旁反刍起来,一边想着我并没有比先前更困——我是根本睡不着。至少目前是这状况。
我想到飙车马克,想到他其实有些面相我之前根本没看到过。某些人确实是真人不轻易露相,尤其是戒酒的人。我会打电话给他其实纯属巧合:一通别人打给我的电话,让我误以为是他拨的号,我于询问后发现只是误会,他却因此要了我的号码,并把他的号码给我,而我之所以收下其实是纯属礼貌。今早碰到紧急关头时,我身上没带电话本,而我的皮夹里又刚好还留有他的号码,所以才会找他帮忙。这真是最最明智的选择。
一连串的巧合带来最好的结果。
我决定将他的号码抄录到我的本子里。以我目前的身心状态来看,誊录皮夹里各色人等留下的号码对我来说应该不无小补。我掏出皮夹的内容物整理一番,将一叠发票塞进我惯常用来塞发票的雪茄盒,并找到一支细头圆珠笔抄下马克的号码——连同我上一回强迫自己进行这项苦工以后累积下来的其他号码。
工作进行到一半时,有个什么念头仿佛当头甩来。我盯着手中的名片看了半天,把号码抄上本子,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名片塞回皮夹。
我拿起杰克的告白书,复习了一遍,这回我注意到头一回阅读时略过的细节。“我姑且称他为s好了。”他提及他的同伙时如是写道,s显然是斯蒂文(steven)的缩写。接着描述起杀人的过程时,他开始称呼这人为“e.s.”,显然这是平稳斯蒂文(evensteven)的缩写。
独家马克,我想着。我碰到了马克·沙腾斯坦,另外还有飙车马克,而现在则是独家马克。
他为什么要选这个牌子?
这种波本不是很好卖。我真的想不起何时看过这种品牌的广告;但话说回来,我很早就告诫自己别再注意烈酒的广告。这种酒价位颇高,但比起dickle或野火鸡又要好些,名声自然也没有它们响亮。我并不常点这种品牌。
我上酒馆时,其实并非次次都指明要喝某种品牌。我只会说声想喝波本,要不就是看看吧台架上的各色酒瓶,随口点个外观醒目的品牌。oldcrow,oldforester,jimbeam或者jackdaniel’s。我点某些波本,是因为我喜欢该品牌发音的感觉,要不就是酒瓶的设计抢眼。如果我到旅馆对街的酒铺买酒的话,通常带回家的不是时代波本,就是古代牌,或者j.w.dant——价位中等且又合用,顺口容易下肚,又浓烈得足以发挥抚慰的功效。
我想起偏好独家马克的是凯若琳·曲珊。她是汤米·狄乐瑞的女友,有一晚她独自跑到阿姆斯特朗饮酒。她住在附近的五十七街,离第九大道只隔几家店面,那栋楼的外观颇有装饰艺术的风格,客厅凹陷,天花板很高。当晚我们俩一开始只是相互抚慰,然后便进展成共享她的床,连带也共饮了独家马克五分之一瓶的容量。
她是在那间公寓里自杀的,凶器是汤米送她的一把枪。自杀前她打了电话给我,我赶到时已经太晚,不过我还是有足够时间使坏:布置现场制造假象。所以汤米·狄乐瑞虽然在杀掉老婆后轻易脱罪,却因杀掉女友进了监牢。
我一边想着陈年往事,一边换上衣服,包括内裤、衬衫、长裤、袜子,以及鞋子。我抓了件夹克走出房门上了大街。我往右转,走到转角,再往右转。
我一路走到先锋,或说先峰吧——随便。这家黯淡的小店还在营业,它隔壁的酒铺自然也还没关门。我大可走进去,凑向吧台坐下来,而那后头的家伙想来应该可以回答我特地准备的提问。
天知道我还会问出别的不知什么来。总之,我要问的问题,他应该会有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