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你无须透露信息来源。”
“某线人开的金口嘛,”他说,“可靠的消息来源。”
“正是在下。”我把先前准备好的两张纸钞递给他,一张五块一张二十,“感激不尽,乔。你是需要买顶新的帽子了。”
“我的帽子塞了满满一架子呢。我现在需要的是大衣。哈,老兄,瞧你的表情!光这就值回票价了。很高兴你送我一顶帽子,小哥,也很高兴有机会跟你同坐几分钟叙旧。一切都好吧?”
“还算能混。”
“我们也只求过得去就好,”他说,“谁都一样。”
我回到旅馆房间,电话铃响时,我正在梳理事情经过。是乔打来的,他接续先前的话题,好像不曾中断过。“这个沙腾斯坦啊,”他说,“应该是给当成软手虾才遇害的——他当时一手扎着绷带。”
“我前阵子跟他碰面时,他就扎着了。”
“手扎绷带轻易就会给歹徒相中的,因为不用担心软手虾会反击。不过他是怎么伤到手的呢?搞不好是他痛扁某人。搞不好这人脾气火爆,有人想动他脑筋的话,他一定会死命抵抗。”
“用他另外一只手。”
“之类的。所以歹徒就拿了根随身携带的武器敲下去。应该是最常见的那种钝器。”
“有可能,”我说,“是你编出来的情节吗?”
“我拿起话筒,通知众人受害者的舅舅是大名鼎鼎的赛立格。所有相关人士都相当惊讶,而负责此案的小哥则提起扎了绷带的手——算是还我一个人情吧。大家总得礼尚往来嘛。不过真要说的话,洗澡时换只手洗没问题,但那绷带肯定碍事。”
说起来沙腾斯坦原本是一个人闲坐在家里,闷头想着那个突然宣布自己是蕾丝边的女人,突然感到压抑,而他先前又忘了买下半打啤酒,如果他想喝酒的话,就得出门才行。既然出门,何不多走几个路口去酒吧算了,在众多能饮善谈的酒客中间品酒会更爽,天知道搞不好还会走上桃花运呢。这种事很难讲。
他便去了酒馆,左手捧酒是因为右手仍然无法施展。于是便有人盯上了他,在他起身离开时紧跟过去。不幸出手过重。
的确有可能。
我真心希望事情经过便是如此。如此一来,命案就是纯属意外。厄运、业障、劫难、流年不利之类。如果是上述情形之一,那就不是我的错了。
我回到旅馆房间,在电话本里找到他的电话,很难决定号码眼不眼熟,是否曾经写在我应该已经揉皱且扔掉的纸条上。即便眼熟,也不是因为我看过写在字条上的号码,而是先前想联络他时拨过好几次吧。
现在我开始拨号,是答录机应答的。我听到了一个此刻已死之人的声音。我挂上电话,心想不知多久后才会有人拔下机器的插头,多久后电话公司才会销号。
人不是一下子死掉的。至少在我们的时代不是。现在我们是一点一滴慢慢消亡的。
我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总之最终我还是想到自己应该去参加聚会。我看看表,发现各处的午间聚会全都赶不上了。当时已过两点,我打从吃了早餐以后,就没再进食也没参加聚会。
q打电话给辅导员/q,我身体里有个微小的声音在说。于是我便乖乖拿起话筒,拨到一半时,我想到这是他家的号码,此时他应该是在店里。我试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拨错号了,有个女人来接听,我赶忙道歉后再查一次号码,这回是忙音。
我打电话给简。铃响了两次,我在她接听前挂上了电话。
我打电话给格雷格,是答录机应答的,便挂上话筒。我留给他的留言已经够多了。
不过不知怎的我又拨了一次,这回机器接听时,我让他把话讲完。他先是请我在哔声后留言,然后有个机械化的声音切进来,告诉我带子已经录满了。
好吧,这就清楚解释了他为什么没有回电给我。显然他所有的来电都没回。应该是到外县市去了,根本没有查看留言,而且——
我立刻冲出房门。我跑上街时,正好有辆往东开的出租车在对街那栋公寓大楼前方放下一名乘客。我大叫一声,穿梭在川流的车阵间奔向对街。
“不要命啦,”司机说,“什么紧急大事赶成这样?”
我不记得他的地址。只知道位于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间的九十九街,街区正中靠北的那头。一连四栋大楼外表都一样,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栋,我先试了右边第二栋,然后在一排按钮旁边看到了他的名字。我按了铃但没有回应——如我所料。
最底端的按钮旁边标着“官里员”字样,看得出大楼雇来的管理员的文化水平。我按了那铃,没人应声,我再按一次。仍没有反应。
我按了三楼几户公寓的铃,终于有人应答了,他想知道我是谁,我想干吗。我想起老鼠的气味。“灭鼠公司。”我说,他便哔一声让我进去。
我爬上楼梯。老鼠味很淡,如果不是想起他先前提过,也许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老鼠、高丽菜,还有发出大蒜味的落水狗。到了三楼楼梯口,我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一扇门前,皱眉看我。如果我是灭鼠公司的人,怎么两手空空?我的工作服呢?
我在她开口以前,拉出皮夹甩开来。我伸出食指,指指楼上。她耸耸肩叹口气,回到她的公寓,我听到她上锁后再上一道门闩的声音。
我又爬了三段楼梯,来到格雷格的门口。我按了铃,里头传来音乐铃声。当声音静止,我又敲敲门,好像这能起什么作用一样。
我转转门把。门上锁了。嗯,当然要锁上啊。如今已过了夏天,所以他不会是跑到火海岛度假,但纽约人想逍遥一个星期还有其他多种选择啊,如西屿、南滩,或者开曼群岛及巴哈马一些平价但讲究排场的度假别墅。他远行前当然要把门窗锁好。所以现在我在这里是做什么呢?有通电话我还没回,这通电话搞不好不是街头遇害的马克打来的,而是另有其人,可现在我却因为良心不安一路急惊风似的跑到城北这里,还说谎耍诈闯进他的大楼。瞎搞半天,现在我总该打道回府了吧。
我往门锁插了信用卡碰碰运气。如果门没闩上,如果只是弹簧锁在挡路的话,也许我可以搞定。我花了几分钟确定此路不通。门被锁死了;除非破门而入,我休想得逞。
我觉得仿佛可以感应到什么。隐隐然我觉得不太对劲。
我单膝跪在地上,低下脸贴近地板。门底的空隙大约四分之一英寸宽。如果公寓开着灯的话,光线应该会透出来。
我没闻到老鼠味,也没有高丽菜的味道。或者带着大蒜味的落水狗。我嗅到的气味把我熏到了大楼外头,一路往街头跑。我在找一台没坏的公用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