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时,已过了午夜。没有半通电话留言,只是照常收到一大堆垃圾信件。回房以后,我把信扔掉,但留下了先前拿到的九乘十二英寸牛皮纸信封,收信人写的是格雷格·斯迪尔曼,油印的回邮地址则是堪萨斯州威齐塔的一家公司。纸袋装过珠宝商的货品目录,不过现在已替换为杰克·艾勒里的第八步清单,里头列出了据称他伤害过的人的名字,杀他的凶手有可能名列其中。
当时我瞥过名单的第一页,确认我读得懂杰克的笔迹,然后便看着格雷格将清单插入信封,以金属夹子封好袋口。现在我将纸袋原封不动放在五斗柜上,脱下衣服,走到莲蓬头下。
我冲完澡后,信封还在原处。我打开封口,抽出一叠以回形针夹住的无网格线笔记纸。每张纸都标了页码,总共九张,上头覆满了杰克细小但还不致潦草的笔迹——白纸上的墨蓝。
名单第一页列出的名字是雷蒙·艾勒里,即杰克的亡父。我又看了几行,突然一阵疲累如海浪袭来。不要急,慢慢来。我将纸张收进信封,重新夹好封口,上床睡觉。
这时我想起自己并没有祷告。我看不出祷告有何必要,祷告不是我的风格。我已经花了近一年的时间去做一些非我风格的事,而且只能偶尔体会到其中必要。所以我就把事情简化:早上起床后,祈求可以整天滴酒不沾,晚上就寝前感谢老天我又一天滴酒不沾。
不过只在我记得的时候。现在我想起来了,但人已在床上也熄了灯,也不想跋涉下床,跪在地上——这同样不是我的风格。
“谢谢。”我说,不管是谁在听我说话,这便算是祷告了吧。
“他给了我一千块,”我告诉吉姆,“十张百元大钞。他直接从皮夹抽出来,没有清点,所以找我办案应该不是临时起意。”
“希望你还记得你的警察训练。”
“钱已入袋为安了。”
多年前我在布鲁克林当菜鸟时,老鸟文斯·马哈菲便已教过我:有人散财时,务必笑纳。
“口袋躺着千元美钞,”吉姆说,“但语气听来不甚快乐。”
“因为大半都已经飞了。我付了下个月的房租,寄了张汇票给安妮塔去银行存了钱,剩下的才塞进皮夹里。”
“全塞进去吗?还是你把收成的十分之一当燔祭献给了神?”
“好吧。”我说。
几年前我开始养成“十一奉献”的习惯,把收入的十分之一投入我走过的第一家教堂的奉献箱。吉姆觉得这个癖好挺有趣,他判定我戒酒以后这个习惯自会淡去。总之,我的钱大半都是给了天主教堂,因为它们开放的时间较长,而且通常我在回家的路上,总会拐个弯到使徒圣保罗教堂的济贫箱奉献我的一己之力。人在那里的时候,我总不忘点上几支蜡烛,其中之一是点给杰克·艾勒里的。
“再怎么说你还是比昨天多了几块钱,”吉姆指出,“可你怎么就高兴不起来呢?”
“我收了钱,”我说,“现在我得开始付出劳力了。”
“亦即找出杀你朋友的凶手。”
“亦即找出名单上是否有哪个名字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交给雷德蒙。说来这两件事应该是同一件事。”
“难道你就不能把绝不可能犯下命案的人剔除掉,直接把剩下的名字交给他就算完事吗?”
“这点斯迪尔曼自力便可办到,”我说,“重点是要避免伤及和杰克命案无干的无辜人士——就算那人也许辜负了其他很多人。”
“清单上有恶棍吗?”
“我不知道上头有谁,”我说,“我只认出杰克的父亲,而他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这就洗清他的嫌疑了,对吧?你还没看名单吗?”
“昨晚累得要死,今早又给其他事情绊住了。说来是得开始看了。”
“好主意。”我的辅导员说。
不过这事我不甚热衷,回房时我一路幻想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也许于我不在时不见了。旅馆服务员——她一周来一次,下一次应是三天后——但也有可能提早到达现场,换下我的床单,清掉我的纸篓,顺道把杰克的第八步请进了焚化炉。或者某名梁上君子神鬼不觉地进了门,发现无物可偷甚为恼火,便将清单带走泄恨。要不纸袋自燃成了灰烬,也有可能房间淹水,或者——
名单还好端端地躺在原处。我坐下来,开始展卷阅读。
等我读完以后,午餐时间早已过去,太阳也下山了。我走出门,胡乱吃了点东西,迈步到圣保罗参加我每周五固定会去的十二步聚会。中场时间我亟欲离开,但还是勉强留到散会。
“今晚我要舍弃咖啡,”我告诉吉姆,“我打算上酒吧。”
“你知道,我也曾多次动过这种念头。”
“我念了那张该死的名单,”我说,“耗掉没完没了的时间——因为我总移开眼,瞪着窗外。”
“是对街那家酒铺吗?”
“世贸大厦吧,我想,不过其实我什么也没在看。只是发呆。这活儿不好干,吉姆。我望见了这人内心和灵魂的深处,负担之重还真无法承受。”
“所以啦,你才会痛下决心上酒吧。”
我丢了个白眼给他。“我抄下五个名字,想找个人一一打听清楚。”
“酒吧正是你跟这位人士碰面的好地方。”
“这人肯定会在酒吧。顶尖小店或者普根酒吧,他在这两家之间游走。”
“明智之举,人就怕卡在一个地方出不来。”他说,“带个人跟去也许会好点吧?”
“我又没打算喝酒。”
“了解,”他说,“不过有个不沾酒的朋友作陪,也许你会自在些。”
这我想了想,并想了想让陌生人同坐一桌的不适;两相比较之后我回道:“这次应该没问题,”我说,“我对付得来。”
“不管你上的是哪家酒馆,一定少不了公用电话。而你又有一堆硬币,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