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旅馆正对面就有一家酒铺。酗酒的那几年里,我在那家店进进出出数不清有多少次。然而,现在我在第八大道上这家酒铺,虽然只有几条街的距离,但是走回西北旅馆的这段路却好像没有尽头。感觉街上人们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我身上,或许是我脸上的奇异表情不自觉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我直接上楼回房,进房之后立刻栓上门栓,拿出外套口袋里的酒瓶,放在梳妆台上,把大外套挂在衣柜里,西装外套披在椅背上。我又走回去拿出酒瓶,隔着纸袋去感觉那熟悉的瓶身,捧在手上感觉其重量。我把酒瓶连纸袋原封不动放回原处,走到窗边向外凝望,看见楼下五十七街对面,有个穿着和我一样外套的男人,正走进酒铺,也许他出来时也会拿着一品脱的早年时光,带回旅馆,然后站在窗边发呆吧。
我根本不用打开这个纸袋,我可以干脆把窗户打开,把酒瓶扔出去。说不定还可以瞄准目标,把瓶子砸在那些看起来刚从教堂里出来的人头上。
天哪,我是怎么了。
我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然后又把电视关上。我走回梳妆台,从纸袋中拿出酒瓶,直立放在桌上,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中。我走回椅子坐下。从我坐的位置看不到梳妆台上的酒瓶。
我想起刚开始戒酒时对简许下承诺。当时她说:“答应我,下次开始喝酒之前,一定要先打电话告诉我。”我答应了她。
这种事情真可笑。
但现在我无法给她打电话,她已经不在城里,我曾嘱咐她不能把行踪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除非她没有走。前天曾接到她打来的电话,但这又能证明什么?回想起来,当时的电话线路毫无杂音,声音听起来仿佛她当时正在隔壁房间。
即使不是在隔壁,她也可能还待在利斯本纳德街的家里。
她会那么做吗?她是否会认为那些危险状况全都是我自己想像出来的,因而对我说谎,然后仍留在她家?
不,我想她应该不会那么做。不过我还是拨了个电话。电话接通后,传来的是答录机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人家里没有安装电话答录机。多年以来她答录机的留言都没改变,我听完之后便开口说:“简,我是马修。如果你在家,来接电话好吗?”我沉默了一会儿,答录机还在寂静中继续录音,然后我说:“我有非常重要的事。”
没人回应,我挂上电话。当然,不会有人答话的,因为她现在正不知身在何处。她没有骗我,如果决定留在城中,她一定会告诉我的。
无论如何,我的确是遵守诺言打了电话,但没人在家,这也不是我的错。
不,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警告她离开这里,让她搭上出租车驶往机场。一切都是肇始于我多年前的行为,早在我认识她之前。由于我这项行为使得她现在必须远离他乡。都是我的错。老天。在这世界上,每一件事都是我的错。
我转过身来。早年时光放在梳妆台上,天花板上的灯光反射在酒瓶上闪烁着。我走过去,拿起酒瓶,研究瓶身上的标签。酒精浓度是百分之四十。多年以前,一般平价的波本酒,酒精浓度都是百分之四十三。有些狡诈的制造商擅自把浓度降低至百分之四十,但价格维持不变,由于联邦货物税是依照酒精成分来计算,制造酒精的成本远高于纯水,酒客要获得相同的酒精效果,必定会增加购买数量,所以酒商只要略微刺激市场需要就可以大获利益。
当然价格中已含税的波本酒,酒精浓度仍然是百分之五十。某些品牌甚至各有其特殊的浓度,例如杰克·丹尼的浓度是百分之四十五,野火鸡是百分之五十点五。人脑袋里的这些念头也真可笑。或许我刚才应该买两百毫升的,或二百五十毫升的。我放下酒瓶回到窗边,出奇的平静与出奇的亢奋两种情绪竟同时出现。我向外看去,又把目光转回到酒瓶上。我打开电视,不停地按着遥控器。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电视,最后又关上电视。
电话铃声响起,我呆立了一会儿,仿佛已经无法分辨那是什么声音,应该采取什么步骤。铃声又响起,直到第三次铃响,我才接起电话。
“马修,我是汤姆·哈夫利切克。”我一时间记不起这个名字,就在我恰好记起时,他也刚好开口补充说:“在马西隆,那个美丽的城市,大家都这么说的,记得吗?”
我心想:是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幸好他也没等我回答,接着说:“我只是想打个电话给你,看看你目前进展如何。”
好个进展,我想。每隔几天莫特利都要杀几个人,纽约市警局毫无头绪,我也像个傻瓜,无所适从。
但我嘴里却回答:“你知道,进展得很慢。”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在哪里都一样。就像拼图,一次只能拼一块。”他清了下喉咙,“我之所以会打电话给你,就是因为我这里可能找到拼图的一小块,在铁道大街上有家汽车旅馆,那里的夜间职员说曾见过你那张素描上的人。”
“他怎么会刚好看到那张素描?”
“不是他,是她,一个瘦小的女人,是个老太太,那张大嘴比男人的还吓人。她一看见画像,立刻就认出他来。但麻烦的是,她记不得他登记时用的名字,不过最后还是找出来了。那家伙当然不叫莫特利,不奇怪吧?”
“没错。”
“他登记的名字是罗伯特·科尔,这和你之前说他在纽约使用的假名相差不远,你写在素描上,我现在手头上找不到,你好像说是罗纳德什么的。”
“罗纳德·科普兰。”
“没错。他留下一个邮政信箱地址,是在衣阿华州的衣阿华市。他开车,登记了车牌号码,但衣阿华市的人说,那个号码不是当地所发行的,车牌和他们的编号系统完全不同。”
“有趣。”
“我想也是,”他说,“我的看法是,他如果不是随便编了―个车牌号码,就是车牌是真的,但并不属于衣阿华。”
“都有可能。”
“没错。我们继续想想看,如果他从纽约开车来这,那么车上挂的很有可能是纽约车牌。他应该是在旅馆登记时写下正确的车牌号码,免得哪个眼尖的前台职员发现他写下的号码和车上挂的不一样。所以如果你去你们那里监理所查查看这个车牌号码的资料——”
“好主意。”我接着说。于是他把那车牌号码念给我听,我抄了下来,顺手写下罗伯特·科尔这个名字。“他在这里旅馆所用的地址也是衣阿华州,”我回忆先前的资料,“但不是衣阿华市,而是梅森市。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衣阿华州。”
“也许那是他的故乡。”
“我看不是,听他口音像纽约人。或许他在牢里时,和某个来自衣阿华州的家伙关在一起。汤姆,汽车旅馆的职员怎么会看到那张素描?”
“怎么会看到?我拿给她看的。”
“我还以为这件案子不会重新开案。”
“到目前为止,”他说,“确实没有重新开案。”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下班后的时间怎么用,是我个人的事。”
“所以你自己跑遍全城?”
他清清喉咙说:“事实上,我找了几个同事来协助做这件事,不过这个女人刚好是我自己拿画像给她看的,恰好碰上了运气。”
“我懂了。”
“马修,我也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有用,不过我想,还是让你知道我们这儿的进展比较好。下一步该怎么办,或朝哪个方向发展,我也不清楚。一旦我有任何消息,一定会通知你。”
我挂上电话,走回窗边。街上有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与摊贩交谈。那个小贩是个黑人,在花店前摆摊已经好几个礼拜了,卖一些围巾、皮带、皮包等,下雨时也兼卖廉价雨伞。这些黑人大都是从达卡搭乘非洲航空来到美国,五六个人在百老汇大道上旅馆里挤一个房间,每隔几个月就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飞回塞内加尔等地探亲。他们的学习能力都很强,其中显然包括贿赂低层警员的课程,因为不久之后,那两名制服警员已经离去,让这家伙继续照顾他的摊子。
我想:哈夫利切克真是个好人,很有正义感,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下班时间,去调查这件上面不愿重新开案的案子,甚至还说服同事也一起利用业余时间来帮忙。他们这么做,真是太好了。
我拎着酒瓶,忍不住穿过房间走回梳妆台。联邦货物税的印花封条从酒瓶一端粘贴至另一端,一旦扭开瓶盖,便会把封条撕裂。我用大拇指腹拨弄着那张封条,然后又拿起酒瓶对着天花板上的电灯光源,透过光线看琥珀色的液体,仿佛是透过雾镜看日蚀一样。有时我会这么想:这正是威士忌的作用。它是一种过滤器,透过它去看现实世界,保证不会受到伤害。直接用肉眼去观察,一切都会显得太刺眼。
我放下酒瓶,拨了个电话号码,话筒那端传来低沉的声音:“费伯印刷,我是吉姆。”
“我是马修,近来可好?”
“还好,你呢?”
“嗯,没什么可抱怨的。喂,你现在很忙吗?”
“不忙啊,今天真是无趣的一天。现在正在替中国餐馆赶印外卖菜单。这餐馆一次就订了好几千份,结果他们的外送服务员却在各地门廊大厅,一次就放一大叠。”
“所以你等于是在印制一堆垃圾。”
“没错,那正是我所做的事。”他愉快地回答,“对于固体的废弃物问题,贡献我个人微薄的一己之力。你呢?”
“没事,也是无趣的一天。”
“对了。他们将要为托妮举行一场追思礼拜,你听说了吗?”
“没有。”
“今天是星期四吗?就是这个星期六下午。她的家人要在布鲁克林举行葬礼,那附近是不是有个区叫做戴克海茨?”
“就在湾脊区附近。”
“反正,她家人就是住在那一带。他们要举办守灵和弥撒仪式,戒酒协会里的朋友也筹划了一个告别式,在罗斯福医院的会议室。这件事大概会在今晚的聚会中宣布。”
“我可能会去参加。”
我们又谈了几分钟,他说:“还有其他事吗?没有的话,我得继续工作了。”
“去吧。”
我挂断电话,又坐回椅子上,至少呆坐了二十分钟。然后我站起来,拿起梳妆台上的酒瓶,走进浴室里,扭开瓶盖封签,撕毁货物税封条。就在右手转开瓶盖的那一瞬间,左手顺势将酒瓶倾斜,我把瓶内液体全部倒入脸盆中。波本酒味芳香四溢,即使酒汁已呈螺旋状向下流进排水口的那一刻,气味仍从陶瓷脸盆内一涌而上。我紧盯着瓶子,确定酒瓶内的液体完全倒完了。我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看见什么,或者期望会看见什么。
我将酒瓶倒拿,直到瓶中每一滴酒都流尽,盖上瓶盖,丢进垃圾桶。接着我又把两个水龙头都打开,让水流冲刷脸盆整整有一分钟之久。但是等我将水龙头关上之后,仍然能闻到酒味儿,便又扭开水龙头,冲洗脸盆侧边每个角落,直到自觉真的洗净为止。排水口仍然有酒味,但我实在已经无能为力。
我又打了一通电话给吉姆。电话接通后我立刻说道:“我是马修,我刚刚把一瓶早年时光倒进脸盆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最近有个新牌子,最好让你知道一下,叫德蓝诺。”
“好像听说过。”
“因为这个牌子便宜,所以比较适合拿来倒进洗手槽。而且如果你不小心真喝下肚,也不会那么糟糕。早年时光,那是什么?波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