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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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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名声把我惊醒,我一定睡得不深,否则不会听见钟声。不过,既然已经醒了,我便挣扎起身,坐在床沿。心里总是觉得有些牵挂,但我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我拨电话给伊莱恩,电话占线中。刮完胡子,又再拨了一次电话,还是不通,我决定吃完早餐后再试。

我常去吃饭的餐馆有三家,但其中只有一家星期日开门。等我走到那里,发现已经客满。我不想等,便又走了几条街,到一家最近才开张的店,之前从没来这里吃过饭。我点了一份全餐,但是只吃了一半,食物不但不合胃口,而且还让我食欲尽失,结果当我离开餐馆的时候,已经完全忘了要打电话给伊莱恩这回事。

我继续沿着第八大道走,开始查访时代广场附近的旅馆。现在这种小旅馆的数量比以前少了很多,许多楼房都已经拆除,改建成更大的大楼,大部分的地主都乐得坐收渔利。近年来,市政府为了解决游民问题,提供大量延期偿还的贷款,以协助重建或拆除这些老旧建筑物。

越靠近四十二街的旅馆,大厅里的气氛越显得污秽,走在路上都可以感受到一股蠢蠢欲动的欲望。即使在一些每晚收费五六十元的中级旅馆里,也弥漫着腐败绝望的气味。随着旅馆等级往下降,柜台或橱窗玻璃上张贴的规定也愈来愈多:晚上八点以后不准会客、房内不得烹调、不准携带枪械、长期住宿不得超过二十八天,这是为了避免有人企图成为长期房客,借以获得房租调价的豁免权。

我在那一带逗留了几个钟头,送出不少画像和名片。那些前台的接待员,不是怀着戒心,就是漠不关心,有些甚至集两者之大成。最后等我终于走到港务局公交总站的时候,那里每一个人在我看来,都像是吸食毒品的瘾君子。如果莫特利待在这种地方的话,我又何必花力气把他从这里揪出来?我只需要袖手旁观,这个城市自然会毁了他。

我找到一个公用电话,拨通伊莱恩的号码。听到是我之后,伊莱恩关掉答录机,拿起话筒。“我昨天回家时已经很晚了,”我说,“所以没有打给你。”

“没关系,我很早就上床了,睡得跟猪一样。”

“你大概很累,这一觉正合你的需要。”

“也许吧。”对话中断了一会儿,她说,“你送的花很漂亮。”

我保持平静的口气,“是吗?”

“是啊,我觉得那就好比自己煮的汤一样,第二天的味道更好。”

对街两个年轻人斜靠在一家军需用品店的铁卷门边,不时观察街上情势,偶尔瞄我几眼。我说:“我想过去。”

“好啊。给我一个钟头好吗?”

“我就知道。”

她笑,“不过,你听起来不像很高兴的样子。好吧,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你可不可以一点钟到,或者晚一点也可以。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

我挂上电话,对街那两个男孩仍然盯着我瞧。我突然很想冲过去,问他们到底在看什么,那只会自己替自己找麻烦,但我还是很想那么做。

我最后还是转身走开。走了约半条街远之后,我回过头看他们。他们还待在同样的地方,并没有移动的迹象。

或许,他们根本不是在注意我。

我遵照伊莱恩的指示,等了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大半的时间,我就像第八街那两个无聊小伙子一样,埋伏在伊莱恩公寓对街一栋大楼的门口,窥伺着大街。来来去去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也许在找莫特利吧,但是他没有出现。

一直等到一点整,我才走到伊莱恩的住处,向门房表明身分。他拨了对讲机,把话筒交给我。她问我画像是谁画的,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停了一会儿才说,是加林德兹。我把话筒交还给门房,让她告诉门房我可以上楼。上去之后,敲了门,她从门上的窥镜孔确认是我,才打开所有的门锁。

“对不起,”她说,“这些程序大概很可笑。”

“没关系。”我走到茶几旁,花朵绚烂的色彩和室内黑白装潢恰成对比。我只认得其中几朵,有一些外国的品种,天堂鸟和蕨类。我猜这一把花起码价值七十五元。

她靠过来,亲了我一下,身上穿了一件黄色的丝质上衣,黑色的宽管裤,光着脚。她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这些花比昨天还漂亮。”

“随你怎么说。”

“有些花苞开了,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今天比较美。”然后,她大概发现我的口气不太对劲,看着我,问我发生什么事。

“这束花不是我买的。”我说。

“你选的花不是这些吗?”

“我没有送你花,伊莱恩。”

她很快就会意过来。我看着她的脸,感觉到她心情的变化。她说:“天哪。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马修?”

“当然不是。”

“上面没有留言。但我压根儿也没想到,竟然不是你送的。我昨天还打过电话向你道谢,记得吗?”

“你没有提到花。”

“没有吗?”

“没有特别提到,你只是谢谢我的浪漫。”

“你以为我指的是什么?”

“不知道,那时候我有点迷迷糊糊的,正在电视机前打瞌睡。我以为你是指我们前天晚上在一起的事。”

“我是啊,”她说,“有一点这个意思。我心里把花和那晚的事都联想在一起。”

“没卡片吗?”

“当然没有。我想,你一定认为不需要卡片,我也会知道是谁送的。我的确想到是你,但是——”

“但不是我。”

“显然不是。”先前听到这消息时苍白的脸色,现在已经恢复正常,她说,“我有点没办法接受这事实。一整天以来,我都沉浸在这束花所带来的幸福感中,而现在却发现,花不是你送的。是他送的吧,对不对?”

“除非还有别人会送花给你。”

她摇头,“我想,我的男性朋友们不会送花给我。天哪,我真想把它扔出窗外。”

“这还是十分钟前的那束花。”

“我知道,可是……”

“我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的?大概五点?”

“差不多。”

“大约比那早一、两个小时吧。”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花店的小弟吗?记不记得花店的名字?包装上有任何线索吗?”

她摇头否认,“没有人送来。”

“什么意思?它们总不会自动出现在你门口吧?”

“就是这样啊。”

“你打开门,然后这些花就放在那里?”

“差不多。那时我恰好有一个访客,我开门让他进来,然后他就把花交给我。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送的。但又觉得不可能,接着他告诉我,他到这里的时候,花就已经在门口的布垫上。那时,我立刻认为是你送的。”

“你觉得我会把花放在门口,然后走人?”

“我想你可能是叫人送来的。我之前在洗澡,大概没有听到门铃。所以花店的人就把花留在那儿。还有可能他是交给门房,门房以为没有人在,就把花放在门口。”她伸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老实说,”她说,“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很感动,很吃惊。”

“因为我送花而感动?”

“是的。”

“我希望这些花真的是我送的。”

“噢,马修,我无意——”

“我真这么希望。不可否认,这些花真的很美。我刚才应该闭嘴,让你以为是我送的。”

“你这样想吗?”

“是啊,送花的确是很浪漫的事。我终于了解,为什么有人说鲜花能够赢得美人心。”

她的脸色转为柔和,双手圈着我的腰。“噢,亲爱的,”她说,“你觉得你需要对我用鲜花攻势吗?”

后来我们在静默中并肩依偎了一会儿,没有睡着,也不完全清醒。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轻声笑了起来。显然音量不够低,因为她接着便问我什么事情那么好笑。

我说:“素食者。”

“什么?噢。”她转身面对我,张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完全不吃荤的人,”她说,“时间久了,会有维他命b12不足的问题。”

“很严重吗?”

“会造成致命的贫血症。”

“听起来好像很糟糕。”

“是啊,会致命的。”

“真的?”

“他们是这样说的。”

“你可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吧?”我说,“严格的素食习惯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吗?”

“就我所知确实如此。”

“难道不能从乳制品中摄取b12吗?”

“应该可以吧。”

“你不吃乳制品的吗?我记得冰箱里有牛奶和优酪乳。”

她点头。“我吃乳制品,”她说,“人可以从乳类制品中补充b12。我想,小心一点总是比较保险,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想也是。”

“何必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没有人会想得到致命的贫血症。”

“而且,一盎斯就可以预防——”

“不只一盎斯而已,”她说,“应该比那多一点,大约一汤匙的份量吧。”

我一定又睡着了。醒来时,我发现只剩我一人独自瘫在床上,浴室里传出莲蓬头的水流声。过了几分钟,她从浴室出来,围一条毛巾。接着我也冲了澡,擦干身体,穿好衣服。回到客厅时,咖啡已经准备好了,还有一盘切好的生菜,和一盘切块奶酪。我在餐桌旁坐了下来,用手拿奶酪吃。午后和煦的阳光里,浓郁的花香充满整个屋内。

我说:“那个把花送到你手上的人。”

“怎么样?”

“他是谁?”

“一个男人。”

“如果是莫特利派他送花给你,那就是一条线索。”

“他不可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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