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说道:“相信我,不可能的,这个人已经好几年了。”
“他刚巧经过这里?”
“我们约好的。”
“什么约会?”
“我的老天哪,”她说,“你以为会是什么样的约会?他来和我讨论一个钟头维特根斯坦的哲学吗?”
“他是你的客人?”
“那当然。”她严厉地看着我,“有问题吗?”
“我会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有吗?”
“没有。”
“这是我的职业,”她说,“我靠这行生意为生也不是什么新闻。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就已经干这行了。”
“我知道。”
“那么为什么我觉得你对这件事有意见?”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是以为——”
“什么?”
“嗯,以为最近这段时间你都没有做生意。”
“没错。”
“这样啊。”
“我的确没有,马修。我没有接任何旅馆的生意,还拒绝了好几个常客,更别提让新客人上门来。昨天下午来的这家伙已经是多年的固定客户,每个月总有一两个星期六会来找我。他不会有问题,我为什么不能让他来?”
“没错。”
“那么,你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女人也得赚钱才能过活,不是吗?”
“马修——”
“得多存点钱,多买几栋房子,是不是?”
“你没有权利说这种话。”
“什么话?”
“你没权利。”
“对不起。”我说话的同时拿起一片奶酪。这算是乳制品,维他命b12的来源,于是我又把它放回盘子里。
我说:“早上我打电话过来的时候,”
“怎么样?”
“你不让我立刻过来。”
“我要你给我一个钟头。”
“应该是一个钟头又十五分钟。”
“随便。怎么样?”
“那时候有别人在这里吗?”
“如果有客人在,我就不会接电话。我会把声音关掉,让答录机接电话。就像刚才我们一起到卧室去的时候那样。”
“为什么要我一个钟头以后再来?”
“你一定要追根究底吗?我约了一个客人中午过来。”
“所以,你还是继续做生意。”
“我刚刚才告诉过你的。事实上,你打电话来之前的几分钟,他才来过电话。他约了中午过来。”
“星期天中午?”
“他总是星期天来的,或早或晚多半在靠近中午的时候。他就住这附近,他告诉他老婆说是去买报纸。离开这里之后,大概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份《时代周刊》。我想,在他老婆面前演戏,大概是他寻求刺激的方式。”
“所以你要我——”
“一点钟再来。我知道他会准时,并且在半小时这之内办完事离开,他总是这样的。我多安排了半个钟头,可以冲个澡,整理一下,然后——”
“然后怎样?”
“然后好好服侍你。”她说,“你到底想怎样?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
“我没有。”
“得了。我为什么要替自己辩护?这才是重点,为什么我要替自己辩白?”
“我不知道。”我拿起咖啡杯,但已杯底朝天,于是我放下杯子,拿起一片奶酪,但又放回去,然后开口:“那么你今天已经补充过维他命b12了。”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开始后悔说了那句话。这时她说:“没有,我没有。我们没有那么做。到底怎么了?你想知道我们做了什么吗?”
“不想。”
“我偏要说。我们像往常一样,我坐在他脸上,他舔我的下体,然后他自慰。他喜欢那样,我们总是这样办事。”
“不要说了。”
“我要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有高潮吗?没有,但是我假装有,那会使他兴奋。你还想要我说些什么?你想知道他的阴茎多大吗?你休想打我,马修·斯卡德!”
“我没有要打你。”
“你想要这么做。”
“天哪,我连手都没有拿起来。”
“你想要这么做。”
“我没有。”
“你有。我要你这么做。不是要你真的打我,而是要你心里想这么做。”她睁大双眼,眼角闪着泪光,然后口气转缓不解地说:“我们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彼此?”
“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们都在生气。你生气,因为我还在当妓女。而我生气,只是因为你没有送花给我。”
她说:“我大概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两个人都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这使我们比自己所想像的更脆弱。而且,我们还把对方塑造成对方无力扮演的角色。我把你当成了圆桌武士里的加拉哈爵士,不知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夏洛特公主吧。”
她看着我。
“那首诗是怎么说的?美丽的伊莱恩,可爱的伊莱恩,伊莱恩,阿斯托拉的莲花仙子。”
“别说了。”
窗外天色已经转暗,皇后区的天际,一架闪着红灯的飞机正朝拉瓜迪亚机场降落。
过了一会儿,她说:“高中的时候念过那首诗,丁尼生1。我曾经幻想那首诗说的是我。”
“你说过。”
“有吗?”她的神情显现出她正沉浸在回忆里。然后,她突然说:“唉,亲爱的,我既不是莲花仙子,你也没有闪亮的盔甲。更何况和夏洛特公主交往的应该是朗斯洛而不是加拉哈,我们算什么?只不过是两个相濡以沫、愿意付出的普通人罢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坏事,不是吗?”
“当然不是。”
“而且,现在外面有个疯子要杀我们,所以,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对不对?”
“是的。”
“那么,我们来谈谈钱的部分,可以吗?”
我们开始工作。我结算这几天的花费。她提醒了某些我疏忽的地方,然后还把零头加为整数,并用严肃的眼光阻止我发表意见。接着她走进卧房,再出来时,手里拿了一叠五十、一百元的钞票。我看着她数了两千元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伸手。“那不是你说的数目。”我说。
“我知道,马修。你实在不必记录你花了多少钱,然后再回来跟我算。把这拿去,快用完的时候告诉我,我会再准备给你。不要跟我争这个,我唯一有的就是钱,而且这是我自己赚来的。如果这种时候不拿来用,那还要钱干什么呢?”
于是我将钱收下。
“很好,”她说,“这个问题解决了。我一向比较擅长处理生意,至于情感的问题,总是不知所措。目前就别再谈这个问题,就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觉得呢?”
我站起来说:“我再喝一杯咖啡就走。”
“你不必这样。”
“我要去做我的侦探,去花你给我的钱。你是对的,我们就顺其自然吧。我很抱歉先前说了那些话。”
“我也很抱歉。”
我端着咖啡回来的时候,她说:“天哪,答录机里竟然有六通留言。”
“什么时候?我们在房间里的时候吗?”
“一定是。我倒带听一听好吗?”
“当然。”
她耸耸肩,按下按钮,机器开始倒带,接着传出一些杂音,然后喀的一声。“挂断了。”她说,“每次都是这种电话,很多人不喜欢在答录机里留言。”
之后,又是一通没有留话。接着是一个男人,声音尖锐而自信,“伊莱恩,我是杰里·派恩斯,这两天会再和你联络。”然后又是一通挂掉的,下一通电话中,对方艰涩地清喉咙,拖了很久的时间,好像在想该说些什么话似的,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就挂断。
最后,第六通留言中,有一段颇长的沉默,伴随着录音转动和背景杂音,对方低语:“哈罗,伊莱恩。你还喜欢那些花吗?”
又是一阵沉默,和先前的一样长,只听到背景的杂音,好像是地铁电车的噪音,音量并不大。
之后,他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昨天我想到你,但是你还不到时候,还得再等一段时间。我要把你留到最后。”一阵短暂的沉默,“我是说倒数第二个,他才是最后一个。”
他只说了这些话,然后等了二三十秒,才把电话挂断。之后答录机喀的响了一声,机器自动转带,回到预备状态。空气似乎停止流动,我们则沉默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