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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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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开始都很不自然。我们曾经很亲密,我们一起睡在床上度过一个夜晚,一点也不觉得生硬和笨拙。我开始谈我正在办的案子,一方面是我想找个人谈谈,另一方面是因为这是我们之间的共同话题。我告诉她我的当事人如何叫我退出这个案子,而我又是无论如何都要继续办下去。她看来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劲。

接着我谈到皮内尔。

“他绝对没杀芭芭拉·埃廷格,”我说,“而且他绝对承认羊头湾那件案子是他干的。我对这些本来就不是很怀疑,但我要找出自己对这件事的感觉,我纯粹是想要亲自去看看他。我要对他这个人有点感觉。”

“他是怎样的人呢?”

“很普通。他们向来都长得很普通。除非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字眼可以用来更确切地形容他。总之皮内尔看起来毫不起眼。”

“我想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

“从一张照片不能得到完全的印象。皮内尔是那种不引人注意的人。就像那种送外卖午餐或在戏院门口收门票的人。身材瘦小,态度鬼鬼祟祟,那副长相叫人过目即忘。”

“《魔鬼的平凡》。”

“什么意思?”

她重复说了一遍。“是一篇关于阿道夫·艾希曼1的文章的题目。”

1阿道夫·艾希曼,纳粹战犯,1932年加入党卫军,1938至1945年间,他驱逐在德犹太人,并负责运送整个欧洲的犹太人去集中营,1961年,阿道夫·艾希曼在阿根廷被以色列当局抓捕。

“我不知道皮内尔是不是魔鬼,但他是个疯子。从他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来。说到眼睛,这是我要问他的另一个问题。”

“什么?”

“他是不是将全部被害人的眼睛都戳穿。他说他是。在把她们的身体当针垫插前,他一定先戳穿她们的两只眼睛。”

她不禁发起抖来,“为什么?”

“这又是另一个我要问他的问题。为什么是眼睛?结果他有一个完全符合逻辑的理由。为了不让别人査出凶手是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认为死人的眼睛会保留自己死前所看到的最后影像。如果扫瞄被害人的眼角膜,就可以取得谋杀者的照片。所以,他要摧毁她们的眼睛,以防止这种可能性。”

“老天。”

“有趣的是,他不是第一个持这种理论的人。在上一个世纪,就有一些犯罪学家相信皮内尔所说的事。他们认为这是时间问题,只等科技发展出可以由视网膜取得影像的技术。谁又知道可不可能?医生常常给你各种在生理学上为什么永远不可能的理由,但是看看那些一百年前或甚至二十年前被视为穿凿附会的事情。”

“所以,皮内尔走在了他这个时代的前端,不是吗?”她站起来,拿我的空杯子到吧台去。她把杯子倒满,也给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我真的相信这叫人得喝一杯才行。‘孩子,我在看着你。’我只会这样模仿亨弗莱·鲍嘉。如果用黏土的话,我会模仿的比较好。”

她坐下来说:“我今天本来打算什么都不喝的。真是去他妈的。”

“我打算只喝一点。”

她点点头,眼睛看着她手中的杯子。“我很高兴你打电话来,马修。我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来了。”

“我昨晚就想来找你,但你的电话一直在占线。”

“我把话筒拿起来了。”

“我知道。”

“你叫人检查了吗?我昨晚只是想拒绝外面的世界。一个人在这里,把门锁着,话筒拿起来。夜幕低垂,我觉得我真正安全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了解。”

“你知道,我星期日醒来时神志不清。那天晚上我喝醉了,而且昨天晚上我也喝醉了。”

“哦。”

“今天早上醒来,我吞了一颗药丸才把发抖止住,我决定这一两天不能再喝了,不能再搭云霄飞车了。你知道吗?”

“当然。”

“而我现在手里却拿着一杯酒。这真让人惊讶。”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简。我就不会带伏特加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不会带苏格兰威士忌来。我自己昨天晚上也喝过头了。今天晚上我们两个应该在一起都不喝酒的。”

“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

她灰色的大眼睛看起来真是深邃不见底。她悲伤地凝视我好久,然后突然开朗起来,“现在想要测试假设能不能成立也已经太晚了,不是吗?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利用我们眼前所拥有的呢?”

我们没喝多少酒。她只喝了足够的伏特加来赶上我,我们两个都飘飘欲仙。她放了一些唱片,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听,没讲太多话。接着我们开始在沙发上做爱,然后再到卧室里去完成。

我们配合得很好,比礼拜六晚上还要好。好奇可以增添情趣,但情侣之间如果起了良好的化学作用,彼此的熟悉也能提升做爱的魅力。我不再那么专注自己,我可以感受她的感觉。

我们回到沙发上,我又开始谈芭芭拉·埃廷格的谋杀案。“她被埋得很深,”我说,“不仅是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已。九年当然是很长,但是也有很多人死在九年前,而你现在走近他们的生活时,可以发现一切事物与他们活着的时候几乎完全相同。邻居还住在那里,过着同样的生活。

“但跟随着芭芭拉的死亡,你们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你关掉托儿所,离开了你丈夫,然后搬到这里。你的丈夫带着你们的孩子跑到加州去了。我是第一批到她命案现场的警察之一,天知道我的生活从那时候以来也弄得乱七八糟。调查羊头湾那件案子的三个警察,两个死了,一个离开警界和他妻子,住在附带家具的出租套房,在百货公司里当警卫。”

“至于道格·埃廷格则已经再婚并且贩卖运动器材。”

我点点头。“林恩·伦敦结婚又离婚。怀科夫街一半的邻居也都搬走了。好像地球上的风都忙着吹她坟上的砂土。我知道美国人过的是汽车生活。我读过一则报导,每年我们国家里有百分之二十的人变更住所。尽管如此,地球上的风也好像只吹她坟上的砂土,好像要挖掘特洛伊一样。”

“‘与死去的人深深埋葬。’”

“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记得对不对。等一下。”她走过房间,在书柜里搜寻,抽出薄薄的一本书,一页页翻看。“是迪伦·托马斯写的,”她说,“在这本书里面。该死的在哪里?我确定在这本书里面。在这里。”

她念道:

伦敦的女儿躺着与死去的人一起深深埋葬,我永远的朋友安息吧,

来自母亲阴郁的气质超越时代,

隐藏在泰晤士河

奔流不息,毫不悲凄的河水里。

死去的人死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来。

“伦敦的女儿。”我说。

“因为是在伦敦市。但一定是伦敦这个词让我想起它来。查尔斯·伦敦的女儿与死去的人一起深深埋葬。”

“再念一遍。”

她又念了一遍。

“一定有扇门在那里,如果我找得到把手就能打开它。不是某个疯子杀掉她的。一定是一个她认识的人为了某个原因把她给杀了。这个人故意把它布置得像是皮内尔的杰作。凶手就在附近。还没有死,也没有隐藏起来不让我们看见。他就在附近。我不能说出具体的理由,但我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

“你想是道格吗?”

“如果我不这么认为,我必定是唯一不这么认为的人。连他的妻子都认为是他做的。她也许不知道自己是这么想的,但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理由害怕我即将会找出来的结果呢?”

“但是你认为另有其人。”

“我认为自从她死后,有很多人的生活都彻底改变了。也许她的死和这些改变有关。至少与其中一些改变有关。”

“不管道格有没有杀她,他的改变显然与她的死有关。”

“也许她的死也影响了其他人的生活。”

“像丢入池塘里的石头?引起涟漪?”

“也许吧。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者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我告诉你,这是一种预感,一种感觉。我不能指出任何具体的事实。”

“你警察的直觉,是不是?”

我笑了。她问我什么事好笑。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笑的。我一整天都在怀疑我的警察直觉有没有失灵。”

“怎么说呢?”

因此,我终于又告诉她一堆我本来不打算讲的事。从安妮塔的来电到身上带着折叠刀的孩子。前两天晚上,我发现她是一个很好的听众,而这一回她表现得不比上一次差。

我说完后,她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如此自责。你很有可能会被杀死的。”

“假如他真有抢劫的念头。”

“不然你认为应该怎么做,等他给你一刀?还有他为何要带着一把刀呢?我不知道折叠刀长什么样子,但听起来不像我们平常拿来割绳子的刀。”

“他带刀在身上可能是为了保护自己。”

“还有那叠钞票呢?我觉得听起来好像他是那种在厕所里勾搭并且洗劫男同性恋的人,有时候还打他们或杀掉他们来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然而你却为了你让一个小孩嘴唇流血而烦恼?”

我摇摇头,“我是为我自己的判断不周全而烦恼。”

“因为你喝醉了。”

“而且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了。”

“你开枪打死那两个持枪歹徒的晚上,是不是也判断偏差呢?来自波多黎各的小女孩被枪打死的那个晚上?”

“你真是个十分精明的女人。”

“我他妈的是个天才。”

“这是个问题,我想。但答案是没有,没有偏差。我那天晚上没有喝很多,我不觉得喝很多。但是……”

“但是你听到脑子里完全相同的回声。”

“没错。”

“你不想正视它们,正如卡伦·埃廷格不想正视她丈夫可能谋杀他第一任妻子的事实。”

“十分精明的女人。”

“再精明不过了。觉得好一点了吗?”

“嗯、”

“谈一谈会有帮助的。但你把它藏在内心深处。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它藏在哪里。”她打了一个呵欠,“做一个精明的女人是很累的。”

“我相信。”

“要不要上床去睡?”

“好。”

但是,我没有留下来过夜。原本我以为我会留下来的,但当她的呼吸声显示她已经睡着了时,我还醒着。我翻来覆去,很清楚自己还无法入睡。我下床,悄悄走到另一个房间。

穿好衣服后,我站在窗边向外看着利斯本纳德街。还剩下很多苏格兰威士忌,但我不想喝。

我走出去。过了一个街区到卡纳尔路,设法叫了一部出租车,赶在阿姆斯特朗关门前半小时到达那里,但我说去他妈的,就直接回我旅馆的房间了。

我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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