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淋浴时就觉得听到了电话铃响。出来时它又响了。我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跑去接。
“斯卡德吗?我是米克·巴卢,我吵醒你了吗?”
“我已经起床了。”
“好家伙。现在很早,可是我得见你。十分钟之内行吗?就在你旅社门口怎么样?”“最好是二十分钟。”
“你就尽早吧,”他说,“我们可别迟到了。”
迟到什么?我迅速刮胡子,穿上西装。我一夜没睡好,一直在作梦,梦里都是监视门口和路过的汽车朝外开枪。现在是早晨七点半,而“屠夫小子”约我见面。为什么?做什么?我打好领带,拿了钥匙和皮夹。楼下大厅没有人在等,我走到外头,看到车子停在街边,就在旅社门口的消防栓前面,是那辆银色的大卡迪拉克。车窗都是暗色玻璃,可是这回我可以看见他坐在方向盘后面,因为他把乘客位置旁的车窗摇了下来,身子探出来向我招手。
我穿过人行道,打开车门,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屠夫围裙,脖子以下都遮住了。白色棉布上有铁锈色的污渍,有些还很鲜艳,有些漂白过已经褪色了。我发现自己不太确定跟一个穿这种围裙的人同车是否明智,不过他的态度让我没有理由害怕。他伸出手来,我跟他握了一下,然后上车,把门关上。
他把车子驶离路边,开向第九大道的街角,停下来等绿灯。他又问一次是不是吵醒了我,我说没有。“原先你们前台的人说电话没人接,”他说,“可是我叫他再接上去试试看。”
“我在洗澡。”
“可是你晚上睡了吗?”
“只睡了几小时。”
“我还没上床哩。”他说。绿灯亮了,他抢在车群前头很快地左转,然后到了第五十六街不得不又在红灯前面停下来。。今天是阴天,空气中感觉得出来快下雨了,透过暗色车窗,天空看起来更阴晦。
我问他要去哪儿。
“屠夫弥撒。”他说。
我脑袋冒出一些怪邪的异教仪式,人们穿着沾血的围裙,挥舞着屠刀,献祭一头小羊。
“在圣伯纳德教堂,你知道那个地方吗?”
“第十四街?”
他点点头,“那儿的礼拜堂每天早上七点钟有个望弥撒的仪式。八点时左边小房间有另外一个弥撒,只有几个人参加。以前我父亲每天早上工作前都会去,有时也带着我。他是个屠夫,在那儿的市场工作,这件就是他的围裙。”
绿灯亮了,我们又转了个弯上了大道。有时候绿灯闪了,他就放慢速度,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然后闯过去。中途碰上往林肯隧道的交叉路口,他不得不停下来,之后便一路顺畅开到第十四街左转。圣伯纳德教堂在北侧第三个街区,他在教堂门口停了下,然后开到一家葬仪社的店前,那儿的人行道前面有营业时间禁止停车的标志。
我们下了车,巴卢朝葬仪社里面某人挥挥手。招牌上写着“塔美父子”,所以我猜塔美或他的某个儿子也在挥手。我跟着巴卢走上石阶,通过大门进入教堂。
他带着我从一个侧廊进入左边一个小房间,那儿有十来个望弥撒的人占据了前面三排折叠椅。他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指指旁边的位子要我坐下。
接下来几分钟,又有五六个人进来。房间里有几个老修女、两个老太太、两个穿西装的男子、一个穿橄榄绿工作服的男子,还有四个跟巴卢一样穿着屠夫围裙的男子。
到了八点,神父进来了,他看起来像菲律宾人,讲英文有轻微的口音。巴卢替我打开一本书,告诉我如何跟着仪式进行。我跟着其他人一起站起来,一起坐下,一起跪着。中间念了一段以赛亚书,一段路加福音。
领圣餐的时候,我没有离开位置,巴卢也是。除了我们,还有一名修女和一个屠夫没有吃圣餐的小圆饼。
整个仪式没有花太多时间,结束后,巴卢大步走出房间,一路走到教堂外,我跟在后面。
到了人行道上,他点了根烟,说:“我父亲以前每天早上去工作前都会来。”
“你提过。”
“以前是用拉丁文的,现在改讲英文,就没那种神秘感了。不知道他从望弥撒中得到些什么。”
“你又得到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常来。一年或许来个十次、十二次,我会连续来个三天,然后又一两个月不来。”他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丢在地上。“我不会去告解,也不领圣餐,不祈祷。你相信上帝吗?”
“有时候。”
“有时候,那就不错了。”他抓住我的手臂。“来,”他说,“车子停在那儿没问题,塔美会看着,不会让人拖走,也不会被开罚单。他认识我,也认识那部车。”
“我也认得那部车。”
“怎么会?”
“我昨天晚上见过,还记得车号,本来打算今天去査的,现在不用了。”
“反正也查不到什么,”他说,“我不是车主,登记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葛洛根的执照也是用另外一个人的名字登记。”
“没错。你在哪儿看到这部车的?”
“昨天一点多在第十五街。尼尔·蒂尔曼上车后,你就开走了。”
“当时你在哪里?”
“在对街。”
“在监视?”
“没错。”
我们从第十四街往西走,穿过哈德逊街和格林威治大道后,我问他要去哪里。“我整夜没睡,”他说,“我得喝一杯。屠夫弥撒之后。除了屠夫酒吧之外,还能去哪里?”他看着我,有什么东西从他那绿色眼珠里一闪而过。“你可能会是那里唯一穿西装的。生意人也会去那儿,可是不会这么早。不过没关系,切肉的贩子心胸宽大,不会有人拿这个来为难你的。”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现在我们走到了肉类贩卖区,马路两旁都是市场和包装工厂,许多和巴卢一样穿着屠夫围裙的人从大卡车上把整扇的肉搬下来,吊在头顶的挂钩上。空气中死肉的腥臭味很浓,把卡车排出的废气味都盖住了。朝街道的尽头望去,可以看到乌云笼罩着的哈德逊河,还有对岸新泽西州高耸的公寓。可是整个景象给人的感觉,却好像那种旧时代的延续一样,那些卡车如果改成马车的话,就跟十九世纪没有差别。
他带我去的那家店在第十三街和华盛顿街的街角。招牌只写着“酒吧”。即使以前还有别的字,现在也无从得知了。那是个小房间,地板上到处撒着锯木屑。墙上挂着一张三明治菜单,还有一壶煮好的咖啡。看到咖啡让我很高兴,现在喝可口可乐有点嫌早了。
酒保是个壮汉,留着平头,还有浓密的小胡子。有三个人站在吧台里,其中两个穿着屠夫围裙,上面有很多血迹。店里还有六张暗色木头的方桌,都是空的。巴卢跟吧台要了一杯威士忌和一杯黑咖啡,然后带我到离门最远的那张桌子。我坐下,他也坐下,然后看看自己的杯子,觉得酒太少了,又返回吧台,带着整瓶酒回来。那是詹森牌爱尔兰威士忌,不过不是他在自己店里喝的那种陈年的。
他用大手掌包着杯子,然后拿起来,做了一个举杯手势。我会意地也举高我的咖啡杯。他喝了半杯威士忌,对他来说,那效果一定就像喝水一样。
他说:“我们得谈谈。”
“好啊。”
“我在看那个女孩的照片时,你就知道了,对吧?”
“我知道一些。”
“想击中我的要害,那可真办到了。你来跟我谈可怜的埃迪·邓菲,然后我们聊了各种该死的事情。对吧?”
“没错。”
“我本来觉得你真是个阴险的混蛋,跟我兜了一大圈,然后把她的照片扔给我。但不是那么回事,是吧?”
“恩。我根本没把她跟你或尼尔连在一起。我只是想知道埃迪心里到底有什么事情。”
“我没理由隐瞒。我不知道操他妈埃迪的任何事,或者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者他做过什么。”他喝完剩下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在桌上。“马修,我得这么办,我们进厕所,让我确定你没戴窃听器。”
“老天。”我说。
“我不想拐弯抹角,我想把心里的话痛痛快快说出来,可是除非知道你没搞鬼,不然我是不会说的。”
厕所又小又湿又臭,两个人一起进去太挤了,所以他站在外头,让门开着。我脱掉外套、衬衫和领带,然后把裤子松开放低,他一直为这一切的无礼而道歉。我穿衣服时,他替我拿着外套,我慢吞吞地把领带打好,然后从他手中接过外套穿上。我们回到桌边坐下,他又在酒杯里倒了些威士忌。
“那个女孩死了。”他说。
我心里有些东西被落实了。我已经知道她死了,已经感觉到也推测到了,可是事实上。我还抱着期望。
我说:“什么时候?”
“七月,我不知道日期。”他拿着杯子,可是没有举起来。“尼尔来我那儿工作前,在一家观光客餐厅当酒保。”
“祝伊城堡。”
“你当然会知道那个地方。他在那儿搞过鬼。”
“信用卡。”
他点点头,“他来找过我,我让他去跟另外一个人联络。这些小小的塑料卡很有赚头,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生意。你不能插手搞这个,这种赚钱方式见不到钱,只有一堆数字转来转去。可是从各方面来讲,这是个不错的生意。后来他被餐厅抓到,他们要他走路。”
“他就是在那儿遇见保拉。”他点点头,“她也跟他一起牵涉在里面。她把信用卡拿去收银机那边时,会在她自己的机器上先留下印子,或者餐厅会把作废的副本交给她撕掉,她就留下来交给尼尔。尼尔被炒鱿鱼之后,她还待在那儿,替他弄信用卡的副本。他找了几个女孩在不同的地方替他办这事。可是后来她辞职了,她不想再端盘子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搬去跟他住在一起,保留着原来的房间,这样她父母就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工作的时候,她偶尔也会来酒吧找他,不过通常她会等到下班再来接他。他不单纯是酒保而已。”
“他还在弄信用卡的勾当?”
“没了,他四处晃,你知道,可以找很多事情做。你可以告诉他某个车的厂牌和车款,他就会帮你偷一辆来。他跟一些小混混偷过几次车,也很有赚头。”
“我相信是。”
“这些细节不重要,他做那些事情做得还不错,你知道,可是他跟她在一起,我就不放心了。”
“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那块料。她跟在旁边,可是她不属于这个圈子。她父亲是做什么的?”
“卖日本车。”
“而且不会去偷车。”
“我想是吧,不会的。”
他打开瓶盖,举起来,问我还要不要添咖啡。
“我这样很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