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应该喝咖啡。不过要是这么久没睡觉,威士忌对我来说就跟咖啡一样,可以提神,让我保持清醒。”他倒满酒杯。“她是个来自印第安纳州新教徒家庭的好女孩,”他说,“她偷过东西,可是只是为了刺激。你不能指望这种人,那几乎就跟一个男人为了寻求刺激而杀人一样。好小偷不会为了刺激而偷,他是为了钱而偷。而最好的小偷则只因为他是个小偷而偷。”
“保拉怎么了?”
“她听到了一些她不该听的事情。”
“什么事?”
“你不必知道,噢,这又有什么差别?曾经有些拉丁美洲的混蛋成包成包走私海洛因来卖,然后有个人开枪把这些操他妈的全打死,抢走了他们的钱。报上登过,其实消息都错了,可是或许你还记得。”
“我记得。”
“他安排她去农场,我在欧斯特郡有个农场,登记的是别人的名字,不过那是我的,就像车子和葛洛根都是我的一样。”他喝了口酒,又说,“我操他妈的什么都不拥有,你相信吗?有个家伙让我开他的车,另一个让我住在他登记租来的公寓里。还有一个男人,祖先来自爱尔兰的西密斯郡,他一向喜欢乡下,他和老婆住在那儿,房地产契约也是登记他的名字,他在那儿挤牛奶、喂猪,他老婆在那儿养鸡、捡蛋,可是我随时高兴就可以跑去住。如果有税务局的混蛋想知道我的钱从哪里来——为什么,什么钱?我拥有什么得用钱买的东西吗?”
“尼尔和保拉在那个农场。”我打断他。
“每个人都放松了,讲话没有顾忌,于是她听到太多要命的事情,而且她不会保密,你知道。如果任何人去问她问题,她就变成那来自印第安纳传统保守的新教徒女孩,你知道,告诉对方一切。所以我就告诉尼尔得摆脱她。”
“你命令他杀掉她?”
“我见了鬼才会下这种命令!”他把酒杯“砰”的一声放在桌上,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因为我所提的问题而生气。“我从没叫他杀她,”他说,“我说他应该让她离开纽约,如果她不在这儿,就不会构成威胁。她回印第安纳的话,就不会有人去问她问题,警察和那些操他妈的意大利佬也不会去找她。要是她待在这儿,你知道,总有一天会出问题。”
“可是他搞错了你的意思?”
“没有。因为他后来告诉我一切都搞定了,她已经搭飞机回印第安纳波利斯,我们再也不会看到她。她已经办好手续退掉那个房间,正在回家的途中,而且一切都清理干净,不必再担心她了。”他再度拿起他的酒杯,又放下,然后往前推了几寸。“前几天晚上,”他说,“当我把你给我的名片翻过来,看到她的照片,我才改变原来的想法。因为既然她已经回家了,怎么会有人受她父母之托到处在找她呢?”
“怎么回事?”
“我就是这么问他的。‘怎么回事,尼尔?如果你已经把那个妞儿送回家,她父母怎么会雇人来找她?,他说她已经回印第安纳了,可是没留在那儿。她马上又搭上往洛杉矶的飞机,去好莱坞碰运气。我问他,那她难道都没打电话给她父母吗?好啦,他说,或许她在那儿出了什么事,或许她嗑药,或者堕落了。总之,她在这里就想找寻刺激的生活,所以她可能在那儿也是如此。我知道他在撒谎。”
“嗯。”
“可是我也就算了。”
“他打过电话给我,”我说,“应该是星期六凌晨吧,很早,或许就在葛洛根打烊后几小时。”
“我那天晚上跟他谈过。我们锁上门关了灯,喝着威士忌,他告诉我,她去好莱坞想当电影明星。后来他又打电话给你吗?他说了什么?”
“叫我不要再找她了,我只是在浪费时间。”
“蠢小子,打那个电话真蠢。这只不过是让你知道有点收获了,对不对?”
“我已经知道了。”
他点点头,“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不是吗?可是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造了这样的孽,还以为她回印第安纳老家了。那个城市叫什么名字来着?”
“蒙西。”
“蒙西,就是那儿。”他看着手上的威士忌,然后喝了一口。我很少喝爱尔兰威士忌,但此刻我忽然回忆起那种味道了,不像苏格兰威士忌那么冲,也不像波本那么顺。我喝光杯里的咖啡,好像在服解药似的一口吞下。
他说:“我知道他在撒谎。我给他一点时间解除他的紧张,然后昨天晚上,我载他往城北方向开了好远,然后把事情全给问清楚了。我们到艾伦威尔那个农庄去,他就是把她带到那儿的。”
“什么时候?”
“七月的什么时候吧。”他说,“他带她去那儿一个星期,想在她回老家之前好好招待她一下。他说,他给了她一点可卡因,结果她的心跳就停止了。他说,她没吸食那么多,可是可卡因很难讲,偶尔不小心就可能会送你上西天。”
“她就是这样死的?”
“不是,因为这个混蛋还在撒谎。后来他又改变说法,说他带她去农场,告诉她为什么她必须回家。结果她拒绝了,当时她喝醉了,又生气,就威胁说要去找警察,而且吵得声音很大。他担心吵醒照管农场的那对夫妇,想让她安静下来,揍她揍得太用力了,结果她就死了。”
“可是这也不是实情,”我说,“对吧?”
“嗯。因为他干嘛开车带她到一百里之外,告诉她说她必须搭飞机离开?老天,撒这种蹩脚的谎!”他露出狞笑,“可是,你知道,我不必读他的权利给他听。他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也没有请律师的权利。”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他围裙表面的一块暗色污渍上。“他说了。”
“说些什么?”
“他带她去那儿,杀了她,那是当然。他说她绝对不会答应回家的,他听她说过,她只是发誓她一定会保守秘密。他带她去农场,把她灌醉,然后带她到外头,在草地上跟她做爱。他把她的衣服脱光,和她一起躺在月光下。办完事后,她还躺在那儿,他就拿出一把刀给她看。‘这是什么?’她说,‘你想干什么?’然后他就刺死了她。”
我的咖啡杯空了,我拿着杯子到吧台让酒保加满。踩在地板上,我想象着脚下的锯木屑都渗了血。我觉得自己看得见闻得到那些血。可是我唯一看见的,只不过是溢出来的啤酒,而我闻到的,也只不过是外头飘进来的肉味而已。
我回到座位时,巴卢正在看我前几天给他的那张照片。“她真是个俏妞儿,”他淡淡地说,“本人比照片漂亮,活泼得很。”
“生前是这样。”
“没错。”
“他把她丢在那儿吗?我想安排把她的尸体送给她父母处理。”
“不行。”
“有一个方法不会引起调查。我想如果我跟她的父母解释,他们应该会合作。尤其是如果我告诉他们,正义已经得到伸张。”这些话听起来很做作,不过的确出自真心。我凝视着他,“正义的确已经得到伸张了,是吧?”
他说:“正义?正义被伸张过吗?”他皱起眉头,盯着威士忌思索着。“你这个问题的回答是,”他说,“是的。”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尸体——”
“你不能拿走,老兄。”
“为什么不行?他没说埋在哪里吗?”
“他根本没埋掉。”他放在桌上的一只手握成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我等着。
他说:“我告诉过你农场的事情。它在乡下,那里的两夫妻姓欧马拉,他们很喜欢做农场的事情。妻子很会种菜,到了夏天他们就会不断给我很多玉米和番茄,还有苦味小黄瓜,他们总是要硬塞苦味小黄瓜给我。”他的拳头松开,掌心朝下按着桌子。“他养了些牲畜,二十来只豪斯坦种的乳牛。他靠卖牛奶赚钱维生。他们也想送我牛奶,可是我要牛奶干嘛?不过他们的鸡蛋真不错。他还养了些土鸡。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这代表他们得辛辛苦苦才能维生。老天,我想这对他们有好处。那些蛋黄都是深黄色,接近橘色。哪天我给你一些鸡蛋。”
我一言不发。
“他也养猪。”
我喝了口咖啡,有一刹那我尝到了波本威士忌的味道。我想,他可能是趁我离开时加在我的杯子里的。不过这当然是胡思乱想,我离开时是带着杯子的,而且桌上的酒瓶里装的是爱尔兰威士忌,不是波本。只是我已经很习惯喝咖啡时有这种错觉,我的记忆产生了种种变化,让我觉得脚下的锯木屑里有血,让我的咖啡里冒出波本味。
他说:“每年都会有几个农夫喝醉了跑到猪舍,有时候就醉倒在那儿,你知道接下来他们怎么样吗?”
“告诉我。”
“猪就把他们给吃掉了。猪会这样的。乡下有人会宣传说他收集死牛死马,替你处理动物尸体。猪需要一些荤的食物,你懂吧。吃了以后会长得更肥。”
“那保拉——”
“唉,耶稣啊。”他说。
我想喝杯酒。一个人想喝酒有一百个理由,但我现在想喝,是基于最基本的原因。我不想感觉自己此刻所感觉到的,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我需要喝杯酒,不喝酒我受不了。
但那个声音在说谎,你一定可以承受痛苦的。那种感觉会很痛,就像在伤口上撒盐巴一样,可是你撑得住的。而且,只有持续在选择承受痛苦,而非喝酒解脱,你才能熬过去。
“我相信他是故意的,”米克·巴卢说,“他想用刀子杀掉她,把她丢到猪舍里,然后站在猪栏旁边看着猪吃掉她。没有人叫他这么做,她可以回到她原来熟悉的家乡,我们再也不会有她的消息。如果必要的话,他大可以吓唬她两句,可是没人叫他杀了她。所以我不得不认为,他这么做是因为他喜欢。”
“有些人会这样的。”
“对,”他热切地说,“而且其中偶尔也会有乐趣。你知道那种乐趣吗?”
“不知道。”
“我有过。”他说。他把瓶子转过来看着标签,眼睛不抬地说:“可是没有好理由的话,你不能杀人。你不能随便编个理由找借口杀人。而且你也不能跟你不该骗的人乱讲那些操他妈的谎话。他在操他妈我的农场里杀了她,还把尸体拿去喂操他妈我的猪。然后他让我一直以为她回到印第安纳操他妈的蒙西市,正待在她母亲的厨房里烤饼干。”
“你昨天晚上去酒吧接他。”
“没错。”
“然后开车去欧斯特郡,我想你是这么说的,去那个农场。”
“对。”
“然后你整夜没睡。”
“是,开车大老远跑去那儿,又大老远跑回来,今天早上我就想去望弥撒。”
“屠夫弥撒。”
“屠夫弥撒。”他说。
“一定很累,”我说,“一路开去又开回来,而且我想你一直在喝酒。”
“没错,而且开车也很累。不过,你知道,那段时间路上车子不多。
“那倒是真的。”
“而且去的路上,”他说,“我有他作伴。”
“回来呢?”
“我就听收音机。”
“想必不会那么无聊。”
“的确,”他说,“卡迪拉克里头的音响不错,前后都有喇叭,声音棒得就像是好威士忌一样。你知道,她不是出现在猪舍里的第一具尸体。”
“也不是最后一具?”
他点点头,嘴唇紧闭,眼睛就像绿色的燧石似的。“也不是最后一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