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锋之先》小说信息

第10章(第1页,共2页)

字体: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安德烈奥蒂不在,到市中心的法院出庭作证去了。他的搭档比尔·贝拉米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想看验尸报告。

“你当时也在,”他说,“一切再明显不过。根据现场人员说,死亡时间大概是星期六深夜或星期天凌晨。所有的现场证据都支持自慰性窒息导致意外死亡的判定。每件事情——春宫图片、尸体位置、全身赤裸,一切一切都指向这个结论。当时我们都看到了,斯卡德。”

“我知道。”

“那么你或许也知道,这件事情最好别闹开来,否则报纸上会怎么炒作这个脖子上绕根绳子手淫而亡的案子?而且死者还不是青春期的小孩。去年我们碰过一个案子,死者已婚,而且发现尸体的就是他妻子。都是些体面的人,住在西缘大道的一户公寓,结婚十五年了!可怜的女人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她就是不明白。她连她老公手淫都不肯相信,更别说手淫时还喜欢勒着自己了。”

“我可以了解那种情形。”

“那你感兴趣的是什么?难道你是保险公司的人,如果法庭裁决客户是自杀的话,就不能拿到钱?”

“我不做保险业,而且我也怀疑他会有保险。”

“因为我记得曾经有个保险调査员跑来査西缘大道那个绅士,他也保了全额保险,可能有个一百万吧。”

“保险公司不想付钱?”

“他们已经打算付钱了。自杀不理赔的条款只适用于某个期限,以防止有些人决定自杀才去投保。而那位先生已经投保很久了,所以自杀也没影响。那么问题出在哪里?”他皱皱眉头,然后眼睛一亮,“啊,对了。还有个意外死亡加倍理赔的条款。我得说这实在不合逻辑,我的意思是,死就是死,管你是心脏病突发还是出车祸,又有什么两样?你老婆的生活费还是要照付,你的孩子读大学也还是得花相同的学费。我从来就没搞懂过。”

“保险公司不愿意接受意外死亡的说法?”

“答对了。他们说把绳子绕在自己脖子上吊死,要算自杀。那个太太找了个好律师,要保险公司全额理赔。死者是故意吊着自己没错,可是他没打算把自己弄死,这就是意外死亡和自杀的差别。”他笑了起来,好像他自己就是法官,回忆着自己审理过的案子。“不过你不是为保险的事情来的。

“是啊,而且我很确定他没有保任何险。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一个有趣的朋友。结果证明他身上的床单比他的老二要长。”

“他想必是个小角色,不是吗?”

“要看他做过些什么。光看他的死法,你还能说些什么呢?搞不好林白1的儿子就是被他绑架撕票的,他却逍遥法外。”

1林白系首位驾驶飞机航越大西洋的美国飞行英雄,一九三二年他襁褓中的小儿子遭绑架杀害,成为一九三〇年代最轰动的罪案。事后数月凶嫌被捕并速审速决处死,但由于调査。审判过程疑点甚多,许多人相信凶手其实另有其人。

“我想他还没老到能犯下那种年代久远的案子。他以前的生活我略有所知,只是不清楚细节。不过在过去一年中,他没再喝过酒。”

“你是说他以前是酒鬼?”

“可是他戒酒了。”

“然后呢?”

“我想知道他死的时候有没有碰酒。”

“那有什么差别呢?”

“这很难解释。”

“我有个舅舅以前喝酒喝得很凶,他现在戒掉了,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时候会这样的。”

“你以前简直不希望自己认得他,现在他可成了个良善公民,定期上教堂,有份正当职业,待人有礼。你的朋友看起来不像喝过酒,而且现场四周也没发现酒瓶。”

“是没有,可是他也可能在别处喝过酒,也可能嗑了药。”

“你是指海洛因一类的?”

“我想有可能。”

“我看不出任何迹象。不过毒品的种类多得超乎你的想象。”

“任何毒品,”我说,“他们会做整套的验尸吧?”

“一定会的,这是法律规定的。”

“呃,那你拿到验尸报告后,可以让我看看吗?”

“只为了确定他死前有没有喝酒?”他叹了口气,“我瞎猜的。可是又有什么影响呢?难道有什么规定,禁止他死前破戒喝酒,不然就不让他葬在墓园里某个特定的好地方吗?”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办法解释。”

“试试看。”

“他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我说,“死得也不风光。过去一年,他试着一天戒一次酒。刚开始很困难,对他来说一点也不轻松,可是他熬过去了。他从不曾有过什么成就,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他做到了没有。”

“你电话号码给我,”贝拉米说,“等报告出来了,我会通知的。”

我曾在格林威治村一个戒酒聚会中听一个澳大利亚人发言。“让我戒酒的不是我的脑袋,”他说,“我的脑袋只会给我惹麻烦。带着我戒酒的是我的脚,它们带我来参加聚会,而我的烂脑袋除了遵命之外别无选择。我拥有的,是一双聪明的脚。”

我的脚带领我去葛洛根开放屋。我漫无目的地走来走去,想着埃迪·邓菲和保拉·赫尔德特克,没留意自己走到哪儿了,最后抬头一看,发现自己站在第十大道和第五十街的转角,葛洛根开放屋就在对面。

埃迪曾经穿越马路以免经过那个地方,而我现在却穿过马路要进去。

那儿并不时髦。进门左手边是个吧台,右边有几个暗色木头的火车座,中间放了几张桌子。老式的瓷砖地板,天花板是锡的,有些破烂了。

顾客全是男人。两个老头坐在前方的火车座,安安静静地让他们的啤酒冒着气。后头隔两个座位是一个穿着滑雪毛衣的年轻人,正在看报纸。房间尽头的墙上有个射飞镖的靶子,有个穿t恤戴棒球帽的家伙自己在玩。

吧台前头有两个人坐在电视前面,都没怎么专心看荧屏,两人中间有张空凳子。再里面一点,酒保正在看一份小型报纸,就是那种告诉你猫王和希特勒其实没死,以及洋芋片可以治疗癌症的小报。

我走到吧台前,一只脚踏在铜栏杆上。酒保打量了我一眼才走过来。我点了可乐,他又打量了我一眼,蓝色的眼珠莫测高深,脸上没有表情。他有张窄窄的三角脸,很苍白,像是很久没晒过太阳似的。

他拿个玻璃杯装了冰块;然后把可乐倒进去。我在吧台上放了十元,他收进收银机,敲了两下键盘,找了我八个一元和两个两毛五。我把零钱留在面前的吧台上,喝着我的可乐。

电视上正在播埃尔罗伊·弗林和奥丽薇娅·德·哈维兰主演的老电影《山达的踪迹》。弗林扮演杰伯·斯图尔特,当时年轻得不像话的前总统罗纳德·里根饰演乔治·阿姆斯特朗·卡斯特。电影是黑白的,中间穿插着彩色的广告。

我喝着可乐,看着电影。播广告时,我转身看看后头射飞镖的那个家伙。他脚尖抵着线,身体前倾得很厉害,我一直想着他会失去平衡,但显然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飞镖也都射中了靶子。

我进去大概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工作服的黑人进来,问德威特·克林顿高中在哪儿。酒保说他不知道。这不太可能。我可以告诉他,不过我没吭声。周围也没人说话。

“应该是在这附近,”那个人说,“我有个快递要送去,客户给的地址不对。既然进来了我就喝杯啤酒。”

“啤酒筒的机器出故障了,只压得出泡沫。”

“瓶装啤酒也行。”

“我们只有桶装的。”

“坐火车座那家伙在喝瓶装啤酒。”

“那一定是他自己带来的。”

意思很明白了。“好吧,去他们的。”那个司机说,“我还以为这里是斯托克酒吧那种花哨地方,你们对顾客一定很挑。”他狠狠瞪了酒保一眼,酒保也看着他,照样面无表情。然后那个黑人转身低垂着头快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荡回去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射飞镖的人晃过来,酒保压了一品脱的桶装啤酒给他,又黑又浓的健力士,上头浮着厚厚的泡沫。他说:“谢啦,汤姆。”他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掉嘴边的泡沫。“操他妈黑鬼,”他说,“硬要闯进不欢迎他们的地方。”

酒保没搭腔,只管收钱找钱。射飞镖的人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又用袖子擦嘴。他的t恤上印着一家叫农家小子酒馆的广告,在布朗克斯区福德汉姆路。他的棒球帽子上则是老密尔瓦基啤酒的广告。

他朝着我说:“要不要射飞镖,不赌钱,这个我太拿手了,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我根本不会玩。”

“只要想办法把飞镖射中靶子就行。”

“我可能会射中那条鱼。”飞镖靶上方挂着一条鱼,旁边还有个鹿头。吧台后方还有另外一条比较大的鱼,是那种嘴巴很长的,不是旗鱼就是马林鱼。

“反正打发时间嘛。”他说。

我已经记不起上回射飞镖是什么时候了,反正我从来就没射好过,再练也没用。我们玩了起来,尽管他故意表现得很糟,还是没能让我看起来好一点。他赢了之后,没提自己,还说:“你射得很不错,你知道。”

“喔,得了。”

“你很有慧根。你从没玩过,瞄准也不行,不过你的腕力运用得很好,我请你喝杯啤酒吧。”

“我喝可口可乐。”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瞄不准。啤酒能让你松弛,只想着把飞镖射中靶子。健力士黑啤酒最棒了,它能让你的心像磨亮的银器,把污垢完全去除。你该喝一杯的,或者你喝瓶竖琴牌麦酒?”

“谢了,我还是只喝可乐。”

他付钱让我续杯,又买了一品脱黑啤酒给自己。他说他叫安迪·巴克利。我告诉他我的名宇,然后我们又比了一盘,他的脚有几次越线,故意表现出他刚刚练习时所没有的笨拙。他重施故技时,我看了他一眼,他笑了。“我知道骗不了你,马修,”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习惯使然。”

他很快赢了这一盘,我说不想再玩了,他没再好言央求。这回轮到我买饮料了,我不想再喝可乐,就帮他买了一杯健力士,给自己买了杯苏打水。酒保按了收银机的键,拿走了我留下的零钱。

巴克利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荧屏上,埃尔罗伊·弗林赢得德·哈维兰的芳心,而里根很有风度地接受失败。“他以前真是个英俊的小混蛋。”巴克利说。

“里根吗?”

“弗林。我喜欢弗林,他只要看一眼,就可以让坏蛋尿湿裤子。我以前没在这儿见过你,马修。”

“我不常来。”

“你住附近吗?”

“不远。你呢?”

“也不远。这儿很安静,你知道吧?啤酒也很好,而且我喜欢他们的飞镖靶。”

几分钟之后,他又回去射飞镖了,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会儿酒保汤姆悄悄走过来,没问我就把我的玻璃杯加满苏打水,也没收我的钱。

走了两个人。有个人进来,低声地跟汤姆讲话,然后又出去了。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进来,要了双份伏特加,一口喝尽,又要了一杯,又当场喝掉,在吧台上放了张十元钞票,然后走出去。整个过程中,他和酒保都没多讲半个字。

电视上,弗林和里根在哈波码头联合对付雷蒙德·马西饰演的约翰·布朗。凡·赫夫林失去了他的机会,恶有恶报。

电影播完后我站起来,掏出零钱,在吧台上给汤姆放了几块钱,然后离开那儿。

走到外头,我自问,我去那儿到底想做什么。起先我想到埃迪,然后我抬头看看,发现自己就站在他曾经害怕接近的地方。或许我进去是为了想知道,他在认识我之前,会是什么样子。或许我是希望能看到“屠夫小子”本人,那个恶名在外的米克·巴卢。

然而我只见识到一个寻常酒吧,我能做的,也只是在里头泡一泡。

奇怪。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