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到你还在追査这个案子。”德金说,“你做了些什么?打电话去印第安纳州,再去多摇几下那棵摇钱树?”
“没有。说不定我应该这么做。我花了一大堆时间,可是没得到太多结果。我想她的失踪是一桩犯罪事件。”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的?”
“她一直没正式搬出去。某天她付了房租,但十天后女管理员开门进去发现,房间是空的。”
“这也没什么希罕的。”
“我知道。那个房间是空的,除了三样东西。去收拾的人不管是谁,都留下了电话、答录机,还有寝具。”
“这告诉了你什么?”
“另有其人替保拉去收拾东西带走。很多出租公寓会提供寝具,这个地方却没有。保拉·赫尔德特克是用自己的寝具,所以她离开时会记得要一起带走。可是要是换了不了解情况的人,可能就会以为应该把寝具留在房间里。”
“你就查出了这个?”
“不。答录机也留下了,而且还开着继续接电话,叫打来的人留言。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话,她会打电话去电话公司申请停机才对。”
“要是她走得匆忙的话就不会了。”
“那她离开了也还是可以从别的地方打电话回来啊。不过就算她没有打电话好了,假设她忘光了,为什么又要留下答录机?”
“一样的道理,她忘了。”
“房间收空了,抽屉里没有衣服,柜子里也没有东西。房间并没有乱到让人容易漏拿东西。屋子里只剩下寝具、电话、答录机。她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些东西的。”
“她当然可能。很多人搬家时会留下电话,我想除非那是自己买的,否则你就会留下来。反正,很多人都不会把电话机带走。另外她也留下了答录机,那个答录机——放在哪儿,就在电话旁边,对不对?”
“所以她四处看看,没看到什么散落的东西。答录机,家电用品,让你跟朋友们保持联络,使你不必担心没接到电话,嘀答嘀答嘀答,她把它看成电话的一部分了。”
“那她发现忘了带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回去拿?”
“因为她已经在格陵兰了,”他说,“买个新的比搭飞机跑回来要省钱。”
“我不知道,乔。”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告诉你,这比看到一个电话和答录机及两张床单和一条毯子,就想借此编出一宗绑架案要有道理。”
“不要忘了还有床罩。”
“是啊,没错。或许她搬到一个用不着床罩的地方了,那是什么尺寸的,单人床吗?”
“比较大,介于单人床和双人床之间,我想一般称之为四分之三。”
“所以她跟着一个拥有超大双人水床和十二寸老二的帅哥骗子跑了,谁还需要那些旧床单和枕头套?照这样讲,如果她今后可以整天翘脚躺着的话,还要那个电话机干嘛?”
“我想是有人去帮她把东西搬走的,”我说,“我想是有人拿了她的钥匙,收拾了她的东西溜出那栋公寓。我想——”
“有人曾看到陌生人提着行李箱,从那栋公寓离开吗?”
“他们连彼此都见不着面,谁还会注意到陌生人?”
“那阵子有人看到过任何人拖着袋子吗?”
“你也知道,事情发生太久了。我问过跟她住同一层楼的房客,可是你怎么想得起两个月前发生的芝麻小事?”
“这就是重点,马修。就算有线索,现在也消失无踪了。”他拿起一个塑料玻璃的相框,用手把相框转过来看着里面的两个小孩和一只狗,三者都朝着镜头微笑。“我们继续你的理论,”他说,“有人搬走了她的东西。他留下寝具是因为他不知道寝具是她的。那他为什么也把答录机留下?”
“这样打电话来的人就不会知道她已经走了。”
“那为什么他不干脆什么都不要搬,这样连女管理员都不会知道她已经走了。”
“因为这样管理员会知道她没有回来,然后可能就会去报警。清理房间会消灭掉可能的线索,留下答录机是为了多争取一点时间,制造假象,让某些外地的人以为她还在那儿,而且也无法得知她搬走的确切时间。她是在六日付房租,十天后她的房间才被发现已经搬空,我顶多只能把她失踪的时间缩小到这十夫之内,就是因为答录机还留在那儿。”
“怎么说?”
“她父母打过两次电话,而且都留了话。如果答录机没开,他们就会一直打电话,直到联络到她为止。无论他们是什么时候打电话,要是联络不到她,他们就会警觉,想到她可能出了什么事。那么她父亲可能两个月前就会来找你了。”
“嗯,我懂你的意思。”
“要当时就找你,线索就还不会消失无踪了。”
“我还是不确定警方该管这件事。”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如果他早在七月中就请个私人侦探——”
“不用说,你办起来就会轻松多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不定她留下答录机不是因为忘记,而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她搬出去了,可是她不希望某人知道她已经走了,比方说她的父母,或者是某个她想躲的人。”
“她可以保留那个房间,继续付房租,换个地方住就是了。”
“好吧,说不定她想搬出城,可是还希望能听到电话留言,她可以——”
“她没办法从外头打回去听留话。”
“她当然有办法。不是有个玩意儿,只要找个按键电话打回去,按了密码,就可以听答录机里头的留言。”
“不是所有答录机都有这个功能,她的就没有。”
“你怎么知道?喔,对了,你看过那个答录机了,还放在她房里嘛。”他伸伸手指头,“好吧,我们一直假设来假设去,到底重点是什么?你当过很久的警察,站在我的立场想想看。”
“我只是想——”
“站在我他妈的立场想想看,可以吗?你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有个家伙带着寝具和电话答录机的故事来找你。没有证据显示有罪案发生,失踪的人是个心智健全的成人,已经有两个月都没人见过她了。你说现在我应该怎么办?”
我没吭声。
“你会怎么做?站在我的立场想想看。”
“尽你的责任。”
“废话。”
“如果是市长的女儿呢?”
“市长没有女儿。市长的老二这辈子都没有勃起过,哪来的女儿?”他把椅子往后推,“如果是市长的女儿,那当然另当别论。我们会派一百个人成立专案小组,限时破案。反正你这么一点点线索没多大帮助。好吧,最大的恐惧是什么?不会是她跑去迪斯尼公园卡在摩天轮的最顶端下不来。你和她父母真正恐惧的是什么?”
“怕她死了。”
“或许她已经死了。这个城市随时有人死掉。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早晚会打电话回家,等她钱用光了,或者恢复记忆了,随便你怎么说。如果她已经死了,你、我或任何人也没办法帮她什么忙。”
“我想你是对的。”
“我当然是对的。你的问题就出在你像条追着骨头不放的狗。打电话给她父亲,告诉他査不出什么,他应该在两个月前就来找你的。”
“是啊,增加他的罪恶感。”
“好吧,你可以讲得婉转一点。老天,你已经比大部分人都付出了更多时间,也查到这个地步了。你甚至还发现一些不错的线索,电话单什么的,还有答录机。麻烦是这些线索都没有进一步的联系。你把线拉出来看,结果都是断掉的。”
“我知道。”
“所以就这么办吧,你不会想再多花时间,到头来又拿不到钱。”
我刚要开口,他的电话响了起来。他讲了一会儿,挂断电话后,他对我说:。“在古柯硷出现之前,我们有什么案子可办?”
“有了古柯硫,才找我们来当警察的啊。”
“是吗?想必如此。”
我逛了几个小时,大约一点半开始下起小雨。卖雨伞的小贩几乎立刻就出现在每个街角。让你觉得他们之前就以种子的形式存在,一滴水就可以奇迹般地让他们冒出生命来。
我没买伞。雨还没大到要花钱买伞。我走进一家书店,什么都没买,消磨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雨还是下得像雾一样。
我回到旅社,询问前台,没有留话,唯一的信是封信用卡广告函。“你已经被批准了!”上头的广告词醒目地印着。可是我就是很怀疑。
我上楼打电话给沃伦·赫尔德特克。我手上拿着笔记本,迅速地简单说了一下我调查了哪些方向,而目前得到的信息又少得无法判断任何事情。“我花了很多时间,”我说,“不过我不认为我比当初刚开始时更清楚她的动向。我不认为自已得到了什么成果。”
“你还需要钱吗?”
“不,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赚这笔钱。”
“你想她会出了什么事?我知道你没有任何具体证据,可是你没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只有一个模糊的感觉,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价值。我想她和某个人扯上关系,这个人一开始可能让人觉得很刺激,但到头来会有危险。”
“你是不是觉得——”
他不想说出来,不能怪他。“她也许还活着,”我说,“或许她出国了,或许介入了某些非法的事情。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她无法跟你们联络。”
“很难想象保拉会跟罪犯交往。”
“或许她只是觉得这是个冒险奇遇。”
“我想这是可能的,”他叹了口气,“你没给我们太多希望。”
“是没有,但我也不认为事情到了绝望的地步。恐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我一开始就在等。太……太难了。”
“我相信很难。”
“好吧,”他说,“我要谢谢你的努力,还有你的坦白。如果你觉得有任何线索值得再多花一点时间,我会很乐意再多寄一点钱给你。”
“不用了,”我说,“无论如何,我或许会再花几天查查看,以防万一漏掉了什么。如果我查到什么,我会通知你的。”
“我不想再拿他的钱,”我告诉薇拉,“一开始的一千元,已经让我背上超过我所愿意负的责任。如果我再接受他的钱,我下半辈子就得被他女儿的事情勒着脖子了。”
“可是你做的工作超过他所付的钱,为什么不接受报酬?”
“我已经拿到报酬了,可是我回报了他什么?”
“你做了工作(work)。”
“是吗?高中物理学教过我们如何衡量‘功’(work),公式是力量乘以距离,比方一个东西重二十磅,搬了六尺,你就做了一百二十尺磅的功。”
“尺磅?”
“那是一个衡量的单位。可是如果你站着推一面墙,推了一整天却无法移动它,你就没有做任何‘功’,因为你把墙移动的距离是零。沃伦·赫尔德特克付了我一千元,而我唯一做的就是去推墙壁。”
“你移动了一点点。”
“可是微不足道。”
“哦,我不知道,”她说,“爱迪生制造他的电灯泡时,有人看他没有任何进展,就认为他一定会失败。爱迪生说他已经大有进展,因为现在他知道有两万种物质不能用来做灯丝。”
“爱迪生的态度比我好。”
“做出来的东西也比你好,否则我们就都得生活在黑暗中了。”
我们身处黑暗中: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们待在她的卧室,躺在床上伸长了四肢,厨房里播放着乡村音乐女歌手里巴·麦金泰尔的磁带。透过卧室的窗子,可以听到后头那栋建筑传来的吵架声,用西班牙语很大声地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