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过最可怕的预感。我一直在想她已经——”她停了很久,“死了。”
“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迹象。”
“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她还活着?”
“她好像是自己决定要收拾行李搬出原来的地方,这是个好现象。要是她的衣服留在柜子里,我就不会这么乐观了。”
“是啊,当然。我懂你的意思。”
“不过我猜不到她会去哪儿,也不太清楚过去几个月她住在西五十四街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有没有谈过她在做什么?提到过男朋友吗?”
我又朝这个方向提了几个问题,从贝蒂·赫尔德特克那边没问出什么来。过了一会儿,我说:“赫尔德特克太太,我的问题之一是,我知道你女儿长什么样子,可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她有过什么梦想?她有哪些朋友?她平常都做些什么?”
“要是换了我的其他孩子,回答这个问题就容易多了。保拉是个爱作梦的人,可是我不知道她作过些什么梦。她念高中时再平凡不过了,但我想那只是她还没准备好让自己散发光芒。她隐藏真正的自己,或许也在逃避自己。”她叹了口气,“她像一般高中生一样谈过恋爱,不是很认真,后来在鲍尔州大,我想她在斯科特死掉之后就没有过真正的男朋友了,她一直——”
我打断她的话,问她斯科特是谁,发生了什么事。斯科特是她的男朋友,而且在她大二那年成了她非正式的未婚夫,他骑摩托车时在一个转弯失去控制。
“他当场就死了,”她回忆,“我想这件事情改变了保拉。之后她有过几个要好的男孩,可是当时她对戏剧产生兴趣,而她的那些男孩朋友都是戏剧系的。我不认为她是在跟那些男孩谈恋爱。她最常来往的那几个,依我看都是对女孩没兴趣。”
“我懂了。”
“从她离家去纽约那天我就一直替她担心。你知道,她是唯一离家的,其他孩子都住在附近。我没把自己的忧虑表现出来,也没让她知道,而且我想沃伦也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可是现在她就这样从地球表面消失了——”
“她也许会突然出现。”我说。
“我一直在想,她是去纽约寻找自己的。她不是想去当演员,这件事似乎对她并不那么重要,她是去寻找自己的。而我现在的感觉是,她已经迷失自己了。”
我在第八大道的披萨摊子吃着午餐,点了一片厚厚的西西里口味披萨,在上头加了一大堆红辣椒碎片,就站在柜台前面吃了起来,还另外点了一小杯可乐。这比起——比方说,走到祝伊城堡,试试他们的“洞中蟾蜍”,要更方便而可靠。
星期二中午在圣克莱尔医院有个聚会,我记得埃迪说过他常去。我到那儿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不过还是待到结束。他没有出现。
我打电话回我住的旅社,问有没有给我的留话,结果一个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找他。或许是警察的直觉吧。前一天晚上我也曾期待能在圣保罗的聚会碰到他,可是他没来。他或许改变想法不想跟我进行第五阶段,或者只是想多花点时间考虑,或者只是暂时不参加聚会,免得在他还没准备好之前碰到我。或者他只是决定那天晚上要看个电视节目,或去参加另一个聚会,或是去散个步。
他是一个酒鬼,也有麻烦,这些情况可能会使他忘记不喝酒的种种美好理由。就算他开了戒,我也没义务盯着他,人家没开口你就不该帮忙。而在此之前,我所能做的,就是不要去烦他。
或许我只是厌倦了寻找保拉·赫尔德特克的踪迹,或许我找寻埃迪只是因为我觉得他会比较好找。
就算他比较好找,也还是要花点工夫。我知道他住哪条街,可是不知道是哪栋楼,我也不打算挨家挨户去査门铃旁和信箱上的姓名牌。我查了电话簿,也许他虽然被停了机,但是他的名字还登在上头,结果没找到。
我打到查号台,说我是警察,编了一个警徽号码。这构成了犯罪行为,不过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罪不可赦的。我又没要求她做什么犯法的事情,只是希望她帮个忙,否则她要是知道我是个普通老百姓,可能就会拒绝。我告诉她我想查的可能是一两年前的资料。她的电脑査不到,不过她找到一本旧的电话簿,可以帮我查。
我告诉她我要找的人是埃迪·邓菲,住在西五十一街四百号。她查不到,但查到一个西五十一街五百零七号的p.j.邓菲,可能跟西边的第十大道隔三四家。听起来很接近,那是他母亲以前住的公寓,他不会费神去申请更改电话登记的名字。
五百零七号就像周围一样,是旧建筑法规下的六层楼房。电铃和信箱上有的有姓名牌,有的没有,不过4c电铃旁边有一条细长的硬纸板上写着“邓菲”。
我按了门铃,等着。几分钟之后我又按了一次,又等了一会儿。
我按了管理员的铃,大门有了反应,我推开门进入一个光线黯淡的门厅,空气很闷,有老鼠和煮包心菜的味道。门厅的尽头一扇门开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很高,留着及肩的金色直发,用橡皮筋扎起来。她穿着膝盖快磨破的蓝色牛仔裤,上身是一件法兰绒格子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最上头两颗扣子没扣。
“我叫斯卡德,”我告诉她,“我在找一个你的房客爱德华·邓菲。”
“喔,是,”她说,“邓菲先生住四楼,后侧的公寓,我想是4c。”
“我按过他的电铃,没人回答。”
“那他可能出去了。他在等你吗?”
“是我在等他。”她看着我。她远看比较年轻,但近看就会发现她有四十好几了,但保养得相当不错。她的前额又高又宽,发际成尖尖的v字形,下颚很宽,给人感觉坚强但不刻薄。颧骨很棒,脸部线条很有趣。我跟雕塑家交往过好一阵子,心里自然就冒出这些词,我们分手没多久,我还没来得及戒掉这个习惯。
她说:“你认为他在楼上,听到门铃却没有应门?当然门铃也可能坏掉,如果房客告诉我,我就会去修,可是要是你的访客不多,你就不会知道门铃坏掉了。你要不要上去他那儿敲他的门?”
“或许我应该去。”
“你担心他,”她说,“对不对?”
“我是担心,可是我没办法告诉你为什么。”
她很快下定决心。“我有钥匙,”她说,“除非他换过锁,或者多加了一把锁。在这样的城市里,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拿了把钥匙出来,然后把她门上的两道锁都锁上,带路上楼。楼梯间除了老鼠和包心菜,又有其他的味道混进来。发臭的啤酒味,尿骚味,大麻味,还有拉丁美洲食物的气味。
“如果他们换了锁,或加上新的锁,”她说,“应该要给我一把钥匙。租约里其实有这条规定,房东有权利进入每一户。不过没人理会,屋主不在乎的话,我当然也不在乎。我有一把标着4c的钥匙,不过这不代表我就有办法真把那扇门打开。”
“试试看吧。”
“也只能这样了。”
“呃,也不见得只能这样,”我说,“我开锁的技术还不赖。”
“哦,真的?”她转头过来看了我一眼,“这在你那一行一定很有用。你是做什么的,锁匠还是小偷?”
“我以前当过警察。”
“现在呢?”
“现在我是个前任警察。”
“别开玩笑了。你刚才讲过你的名字,可是我没记住。”我又告诉她一次。在爬楼梯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叫薇拉·罗西特,当大厦管理员已经有大概两年。她提供服务,换取免费租住的权利。
“不过这对房东来说也没花什么成本,”她说,“因为反正他也不会把这一户租出去。除了我之外,这栋公寓还有三个空户,都是不出租的。”
“想要租出去很容易。”
“转眼就能租出去,每个月可以有上千元收入,厉害吧。可是房东宁可空着,他想把这栋建筑改成合作公寓,没租出去的公寓最后都成为支持他的一票,然后他可以卖给任何负担得起的人。”
“但同时每户空房子他也损失每个月一千元。”
“我想长期来说对他是划算的。如果改成合作公寓,每一户鸽子笼他可以卖到十万元。这是纽约,我想这个国家其他任何地方,一整栋楼都卖不到这个价钱。”
“在其他地方,这栋楼都该拆了。”
“不见得。这栋楼很牢固,已经有上百年历史。老住户搬进来的时候都是廉价劳工阶级,他们不像斜坡公园或克林顿希尔那边的老居民原来都是有钱人。即使如此,这栋建筑还是相当不错。那就是邓菲先生的房门了,后侧右手边那户。”
她走到门前敲门,敲得很用力。没人应门,她又再敲,更用力。我们看看对方,她耸耸肩,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先转开锁闩,然后咔嗒一声打开弹簧锁。
她一转开门,我就知道我们会看到什么。我抓住她的肩膀。
“让我来,”我说,“你不会想看到这个的。”
“那是什么味道?”
我抢在她前面往里走,进去找尸体。
这户公寓规划成典型的纵排一列,三个小房间排成一直线。靠走廊的是起居室,有沙发、扶手椅和台式电视机。扶手椅的弹簧露出来,扶手和沙发椅面的布都破了。放电视的餐桌上有个烟灰缸,里头有几个烟蒂。
再过去那个房间是厨房。炉子、水槽和冰箱靠墙排成一排,水槽上方有个窗子朝着通风井。除此之外,还有个老式有脚爪的大浴缸,外表的瓷面剥落了一部分,露出黑色的铸铁。那上头罩了块涂着米白色亮光漆的三夹板,浴缸变成了餐桌。浴缸餐桌上有个空的咖啡杯,还有只脏烟灰缸。水槽里堆着盘子,滴水篮里还有些刷干净的。
最后一个房间是卧室,我就晕在那儿发现埃迪的。他坐在没铺好的床上,往前倒下。身上除了一件白色t恤之外什么都没穿。他身边有一堆杂志,其中一本摊开在他前面的油毡布地板上,是一张跨页的年轻女郎照片,女郎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绑住,全身密密麻麻地缠着绳子。她的大胸脯被电线或是类似的东西紧紧的缠住,脸部扭曲,有种虚伪的痛苦和恐惧。
埃迪的脖子上有根绳子,是打了活结的塑料晒衣绳。另一头系在天花板的一根管子上。
“我的天!”
薇拉走过来看到了这一幕。“怎么了?”她问道,“天啊,他怎么了?”
我知道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