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警察名叫安德烈奥蒂。他的搭档是个不太黑的黑人巡警,待在楼下问薇拉话。安德烈奥蒂身材壮得像只熊,一头蓬松的黑发,两道浓密的眉毛。他跟着我到三楼去埃迪的公寓。他说:“你自己也当过警察,所以想必你都按着程序来。你没有碰过任何东西、或改变过任何东西的位置吧?”
“没有。”
“他是你的朋友,可一直没露面。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约好了吗?”
“我以为昨天会碰到他。”
“是啊。呃,他当然是没办法去了。法医会确定死亡时间,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死亡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了。我才不管那些小册子上有什么规定,我要开窗子。你去把厨房的窗子也打开吧?”
我照办了,也顺便打开客厅的窗子。我回来后,他说:“他没出现,然后呢?你打电话给他?”
“他没有电话。”
“那这是什么?”那是床边一个权充床头柜的柳橙木箱,上头有个黑色的转盘拨号型电话机。我说电话是不通的。
“真的?”他拿起话筒凑到耳朵上然后又放回去。“原来如此,是没接上线还是别的原因?不,这电话应该没坏才对。”
“被停机好一阵子了。”
“他搞什么鬼,把电话机当艺术品收藏?狗屎,我不应该碰的,任何人都不应该破坏现场。我们马上要把这个地方封锁,现在看起来情况很明显,你不觉得吗?”
“看起来是这样。”
“我以前见过几次。高中、大学那种年纪的孩子们。我第一次看到时,心想,狗屎,这样根本不可能自杀成功,因为我们碰上的那个孩子,是在他自己的衣柜里被发现的。你能想象吗?他就坐在一个倒着放的牛奶箱上头,那种塑料牛奶箱,脖子上套着打了结的床单,然后缠在衣柜横杆上。你想用这种方法吊死自己的话,其实不可能。因为只要站起来,就会把加在绳子上或床单上的重量移转掉。就算身体的重量真的能把绳子拉紧从而迅速把自己绞死,也会先把整根杆子拉垮。
“所以我打算排除自杀的可能,猜想是有人把那个小鬼勒死想布置成自杀,但破绽百出。我当时的搭档给了我一些提示。他指出的第一点是那个小鬼是光着身子的,他告诉我,那是‘自慰性窒息’。
“我以前没听过这个词儿,那是一种手淫的新招数。把自己弄得半窒息呼吸困难,借此刺激快感。可是要是一个不对,就会像这个可怜小王蛋一样,成了一块死肉。你的家人发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副德行,双眼凸出,手里握着你的小鸡鸡。”
他摇摇头。“他是你的朋友,”他说’“可是我敢说你没见过他这副惨相。”
“是没见过。”
“不会有人知道的。那些高中的孩子们常常互相学来学去,要是成年人,去他的吧。你能想象一个成年人告诉别人,‘嘿,我发现一个很棒的自慰奇招’吗?所以你发现了就会大吃一惊,以为他不过是心脏病突发之类的,是吧?”
“我只不过是合理地担心有些事情不对劲。”
“管理员用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门是锁着的?”
“上了两道锁,弹簧锁和闩锁。”
“所有窗子也都关着的?你要问我的话,我是觉得看起来相当明显了。他有什么可以通知的家人吗?”
“他的父母亲都死了,就算有其他家人,他也没提过。”
“寂寞的人死得寂寞,真够伤心的了。看看他多瘦,可怜的小王八蛋。”
到了起居室,他说,“你愿意正式认尸吗?既然联络不到他的亲人,我们必须找个人指认他。”
“他是埃迪·邓菲。”
“好,”他说,“这样就够了。”
薇拉·罗西特住1b,在公寓后方,设计就跟埃迪一样,但因为是在整栋楼的东侧,所以每样东西的配置都是相反的。不过因为重新装潢过了,所以她的厨房里没有浴缸,可是靠卧室旁边的小浴室里,有个两尺平方大的淋浴棚。
她坐在厨房里一张锡桌面的餐桌上,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说我想喝杯咖啡。
“我只有速溶的,”她说,“而且是无咖啡因的。你真的不要改喝啤酒吗?”
“无咖啡因速溶咖啡就好。”
“我想我需要一点东西来让自己振作一点,看看我抖得多厉害。”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就算真抖了也看不出来。她从水槽上方的碗碟橱拿出一瓶二百毫升小瓶装的提区尔牌苏格兰威士忌,往一个塑料的透明果冻杯里倒了大约两盎司,她把杯子和酒瓶摆在面前餐桌上,坐下来,拿起杯子,眼睛盯着,一口喝掉一半,接着就咳了起来。她全身战栗着,然后重重叹了口气。
“这样好多了。”她说。
我相信。
烧水的壶发出笛音,她过去帮我冲那杯根本不算咖啡的咖啡。我搅了搅,把汤匙留在杯子里,据说这样咖啡会冷得比较快,其实我很怀疑这种说法。
她说:“我连奶精都没有。”
“我喝黑咖啡。”
“不过倒是有糖。”
“我不加糖。”
“因为你不想破坏速溶无咖啡因咖啡的真正香味。”
“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她把剩下的威士忌喝光,然后说:“你一闻到那味道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所以你知道会发现尸体。”
“那种味道你不会忘掉的。”
“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忘掉。我猜你当警察的时候,一定常常走进这种公寓。”
“如果你指的是里头有尸体的公寓,那没错,恐怕我是见多了。”
“我想你已经习惯了。”
“我不知道这种事情会不会习惯,通常你会慢慢学着去掩饰自己的感情,不让别人也不让自己发现。”
“有意思。那你又是怎么应付这种事情呢?”
“唔,喝酒很有用。”
“你确定你不想——”
“是,我很确定。除了刻意不让自己有任何感觉之外,你还能怎样呢?有些警察对这种事很生气,或者会对死亡表现得很轻蔑。他们搬运尸体下楼时,几乎是拖着走,尸体就在一级一级阶梯上撞来撞去。要是你是尸袋里头那家伙的朋友,你当然不希望有这种事情。可是对那些警察或殡仪馆的人来说。那是把尸体非人性化的一种方式。如果你就像是处理垃圾一样,那么你就不会太苦恼,或者也不会想到这种事可能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天哪。”她说着又在杯子里倒了点威士忌,脸上带着痴痴的笑容。她盖上瓶盖,拿起酒杯。
“你当过几年警察,马修?”
“好几年。”
“你现在的职业呢?要退休也太年轻了。”
“算是私人侦探吧。”
“算是?”
“我没有行业执照,没有办公室,没在商用电话簿上头登记。到目前为止,生意也接得不多,不过时不时会有人要我帮他们处理一些事情。”
“你也都能处理。”
“只要我办得到。现在我在替一个印第安纳州的人工作,他女儿来纽约当演员,曾住在离这儿几个街区的一栋套房公寓,两个月前失踪了。”
“她怎么了?”
“这就是我应该去查出来的。我现在所得到的资料,不会比刚接这桩案子的时候多。”
“这就是你想见埃迪·邓菲的原因?他跟她交往过吗?”
“不,他们两个人没关系。”
“唔,告诉你我的理论,这个念头刚刚才闪过我的脑子。他可能曾找她去拍那些杂志的照片,然后你听说她演过那种以暴力死亡高潮为收场的色情片,想来这儿査出点什么。会不会是这样?”
“暴力死亡高潮为收场的色情片?或许吧,我听说过这玩意儿。我唯一看过的那一次,很明盒是在演戏,假得很。”
“你看过真正的这类片子吗?有人找你去看过吗?”
“我没有理由老看。”
“好奇不就构成一个理由吗?”
“我不认为。我想我对这种影片没那么大的好奇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想,或许看了会希望自己没看过,也或许没看却希望自己看过。她叫什么名字?”